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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幸存 遗忘是思恋 ...

  •   许昭逾在一阵柴油味中醒来。视线里先是一盏摇晃的白炽灯,灯罩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污,光从那个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动了动,肋骨那里猛地一抽,疼得他蜷了一下。左手腕也被什么东西裹着,厚厚的一层,动不了。此时的他躺在一张小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船舱很小,小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那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头顶的板子在晃,脚底也在晃——他正躺在一艘正在航行的船上。

      有人推开了舱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他看见许昭逾睁着眼,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将把碗放在床头那个倒扣的塑料桶上,然后拖过旁边一张矮凳坐下来。

      "醒了?"他说话的声音沙沙的,"活着就好。"

      许昭逾看着那碗热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热气,在摇晃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他想开口说谢谢,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老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喝点水,不急。"

      许昭逾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去够碗,喝了好几口,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把碗放下来,看着对面那个老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第一句话:"……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不接这个谢。

      "你漂在海上,我收网的时候捞起来的。你的左手腕骨好像断了,给你简单固定了一下。"

      许昭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纱布外面缠着几根竹片,固定得很仔细。他动了动手指,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老人问。

      许昭逾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

      "……林渡。”他最终说,“我叫林渡。"

      普通的姓,普通的字,不会让人多想,也不会让人记住。

      老人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他伸手把碗拿起来:"林渡。行。你先歇着,到了岸上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补了一句:"我姓顾,你叫我顾爷爷就行。"

      许昭逾躺在小木板床上,听着船舱外面的海浪声。柴油机的轰鸣从船底传上来,震得他的骨头都在发麻。他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白炽灯,看着灯影在铁皮天花板上晃来晃去,脑海里什么也没有。

      那些记忆太满了,满到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海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有多冷,记得那个夜晚的天上没有星星。

      *
      渔船靠岸的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许昭逾是被顾爷爷半扶半背地带下船的。他肋骨疼得没法自己走路,左手腕又不能用力,整个人靠在顾爷爷肩上,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码头很小,几艘渔船并排停着,桅杆上挂着褪色的渔旗。岸上有几个正在补网的渔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多问。

      顾爷爷把他带到了渔村里一间空置的渔房前面。房子很小,一间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卷旧渔网。顾爷爷把他扶到床上坐下,又回去拿了一床干净的被褥过来,铺在床上,把枕头拍了拍,拍出那种蓬松的形状。

      "你先住这,"顾爷爷说,"伤好了再说。"

      许昭逾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床被褥边角洗得发白的缝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顾爷爷,我不能白住。"

      顾爷爷正在把带来的药包往桌上放,听了这话头也没回:"不白住。等你能动了,帮我修船。"

      许昭逾愣了一下:"好。"

      渔村的日子很悠闲,像小溪缓慢流经。每天天不亮就有渔船出港的汽笛声,闷闷的,从海面上传过来。许昭逾时常被那个声音吵醒,睁开眼,便能看见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的灰尘里。

      他躺着不动,盯着那些光柱看。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就连时间都似乎被放慢了。

      肋骨好得非常非常慢。前半个月他几乎不能动,翻身都疼得冒冷汗。顾爷爷每天来几次,给他换药,带饭,什么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碰到了左手腕的夹板,疼得直叫唤。顾爷爷大概是听到了隔壁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热水。

      "喝点,好睡。"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多待,转身走了。

      许昭逾看着那碗水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热气,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太疼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这碗热水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一股淡淡的咸味,这渔村里的水本身就是这样的,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

      两个月后,许昭逾能下地走路了。

      他的左手腕还是使不上力,但肋骨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开始帮顾爷爷修船——说是修船,其实只是打下手。顾爷爷教他怎么补渔网上的破洞,怎么用桐油涂木板防腐蚀,怎么拧那些锈死的螺丝。

      "你手劲不够。"顾爷爷看了一眼他拧螺丝时微微发颤的左手,"还没好透。"

      "差不多了。"许昭逾把那颗螺丝拧紧了,活动了一下手腕,"能干活。"

      顾爷爷没说什么,转身去拿另一块木板。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许昭逾的动作停了一下:"……开出租车的。"

      "开车好啊,"顾爷爷的声音隔着船板有点闷,"比我这个强。"

      许昭逾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顾爷爷自己是赛车手,也许是觉得"开车的"这个说法更轻一些,不会引出后面那些他不想提的问题。

      那段时间他初期的平静,什么都不会去想,是脑子像被一层雾罩着,所有念头到了嘴边就散了。

      日子被海风和单调的日子拉扯得极慢。

      *
      他离开了渔村,在城东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在一条老弄堂的尽头,楼道里常年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各家各户饭菜气味的气息。他租的是顶楼一间小阁楼,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窄窄的一条灰蓝色,夹在两栋楼之间。

      他又在修车铺找了份工。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姓周,话不多,但做事利落。他上下打量了许昭逾一眼,"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五。干得好再加。"

      许昭逾说:"行。"

      铺子里还有两个年轻学徒,一个叫阿旭,一个叫小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阿旭圆脸,爱笑,干活的时候喜欢哼歌;小江瘦一些,话少,但做事踏实。

      他们第一天看到许昭逾的时候,都还蛮新奇,阿旭先开口问:"新来的?以前干过汽修没?"

      "干过两年。"

      "那比我强,"阿旭挠了挠头,"我这才半年。"

      许昭逾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去工具架上拿了扳手和套筒,便蹲到一辆旧桑塔纳旁边开始干活。

      修车铺的夏天闷热。车间的风扇开到最大也只能把热气搅得更均匀,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到地板上,很快就蒸干了。许昭逾蹲在一辆车旁边换轮胎,扳手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左手腕的旧伤隐隐发酸。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拧。

      阿旭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小渡,喝口水。"

      许昭逾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把瓶盖拧上放在一旁:"谢了。"

      阿旭笑了笑,蹲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拧螺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渡,你以前是不是开车的?"

      许昭逾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底下那颗螺丝,拧完了最后半圈:"嗯。开出租车的。"

      阿旭"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日子家就这样慢慢流淌过去。

      那一年后的某个晚上许昭逾回到家,他洗了澡坐在床沿,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上是他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路以安的号码,这一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拨出去过。

      他怕。怕接通之后听见路以安的声音,他会绷不住。怕路以安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怕路以安告诉他那个人找了多久、找了多疯,他听了会忍不住回去。

      可他最终还是拨了。

      电话响了几声。每一声都像在他胸口敲一下。然后那边接了,路以安的声音传过来,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间磨过的、不再急躁的沉稳:"喂?"

      许昭逾握着手机,掌心出了汗。他说话的声音轻到几乎是气音:"……是我。"

      电话那头突然就安静了,迟迟没有动静。许昭逾还以为自己断线了,正准备拿开手机看一眼屏幕,然后他便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路以安的声音通过听筒穿出来,带着一种极克制地颤抖:"许昭逾?别骗我。你不是已经……"

      "没骗你。"许昭逾打断他,"我活着。"

      又是沉默。路以安再次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你在哪。"

      许昭逾把地址报了过去。路以安又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挂了。

      两天后,路以安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许昭逾正蹲在一辆车旁边拧螺丝,脸上有一道机油蹭上去的灰痕,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新的浅浅的划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许昭逾旁边蹲下来。

      许昭逾偏过头看到他,手里的扳手停住了。他不知道这个重逢应该用什么开场白来启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路以安没有给他想好的时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扳手,替他拧了一下那颗螺丝。拧完,他把扳手还给他,说:"手都抖成这样了,还干这行?"

      许昭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轻微地颤,淡然道:"习惯了。"

      路以安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两个人蹲在车旁边,路以安先开了口:"我当导演了。拍了部短片。"

      "挺好的,"许昭逾把扳手放回工具架上,"实现梦想了。拿奖没?"

      "入围了两个小电影节,没拿奖。"路以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那片子挺闷的。两个小时,一个老头坐在海边看了一整天海。"

      "那你怎么想的?"许昭逾拧开螺丝,动作比以前慢一些,左手腕还是会酸,"拍点不闷的啊。"

      "灵感哪有那么好找。"路以安靠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这里缺人手吗?"

      许昭逾愣了一下,手里那颗螺丝差点掉了,笑道:"缺也不招你。"

      那之后路以安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杯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看他修车,递个扳手,说两句话。

      阿旭和小江一开始还好奇,后来见惯了,也就默认了那个扎着头发的omega是"小渡的朋友"。

      有一次午休,路以安坐在门口抽烟,许昭逾蹲在他旁边吃盒饭。阳光从屋檐斜着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尘里。

      路以安吐了一口烟,忽然说:"你晚上做噩梦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许昭逾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没有。"

      "骗谁呢,"路以安偏头看他,"你眼皮底下那圈黑的,比我在片场熬了三个大夜还重。"

      许昭逾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把饭粒一颗一颗地嚼碎咽下去。他知道路以安说的是真的——他几乎每天都做梦。

      有时候是那条海,有时候是那个悬崖,有时候是沈怀煦的脸。梦里的沈怀煦总是离他有一段距离,他伸手够不到,喊他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站在那里,眼神温温的,然后转身走掉。

      明明每次醒来都湿了一片,却还嘴硬说不想他、不痛苦。沈怀煦是他梦中的常驻嘉宾,以至于他醒来,都像是被沈怀煦驱逐出境。

      他那种痛苦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是求而不得的焦灼。他梦见的不只是那些温柔缠绵的片段,更多是他跳海时刺骨的冷,沈怀煦迟迟不来的绝望,还有哪些事成大海的消息。这些梦比思念更折磨人,因为梦里他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下的青黑,嘴角一道淡淡的干裂。他把水龙头拧开,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烦不烦。"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擦干脸走出去,穿鞋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忽然想起渔村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起来先推开窗户看一眼海,看完再洗漱。

      有一天早上他推窗的时候看见顾爷爷正蹲在码头上修渔网,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着头,手指在网眼间穿来穿去。

      许昭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也蹲在他旁边。顾爷爷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给他一卷线。

      那天天很好,海面上反着碎金子一样的光。许昭逾蹲在顾爷爷旁边学着补网,手生,线绕了好几圈都不对。顾爷爷也没催他,只是把自己的速度放慢了,让他能看到每一个步骤。

      过了一会儿,顾爷爷忽然开口:"小远。"

      "嗯?"

      "你以后要回去的。"

      许昭逾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底下那团乱糟糟的线,没有抬头:"回哪?"

      "回你该回的地方,你在这待不了多久。"

      许昭逾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您怎么知道?"

      顾爷爷把最后一根线穿进网眼,扯紧了,打了个结:"爷爷看得出来。"

      顾爷爷站起来,把补好的网抖了抖,搭在旁边的木桩上。

      "想回去就回去,"他说,背对着许昭逾,开始收拾工具箱,"不想回也没事。但别跟自己过不去。"

      许昭逾蹲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卷线,攥了很久。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黑的海边,脚踩在湿沙上,海水一涌一涌地漫上来,淹过脚背。他回头,看见沈怀煦站在远处,背后是亮着灯的酒店,一扇窗户后面有暖黄的光。

      沈怀煦在看他。隔着一整片海滩,隔着夜风,隔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喊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只能看着他站在那里,却够不到。

      但他醒来后,枕头是湿的,大腿是凉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多了。他嘴上说讨厌,身体却记得沈怀煦的味道,记得他被白茶信息素裹住时的安全感。这种矛盾让他痛苦。

      他想逃,却又舍不得彻底的逃开。之所以每天梦见沈怀煦,是因为他活着全靠这点思恋撑着。

      或许,在我他们背对背走了那么远的途中,也曾经在各自的夜里,用同一场梦互相取暖。

      遗忘是思念唯一的收容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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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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