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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潮汐 我来了。 ...

  •   清晨。

      江面上蒙着一层厚重灰蒙蒙的雾霭,水天交融成混沌一片,分辨不出天际与江面的边界。

      搜救艇的引擎发出沉闷突突的轰鸣,一遍遍在江面来回往复地巡航。船头的搜救员裹紧救生衣,手掌搭住冰冷栏杆,眯起眼睛穿透薄雾,仔细扫视浑黄浑浊的江水。江水裹挟汛期泥沙,一片昏黄,水面之下什么都辨识不清。

      "报告指挥部,B3区域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对讲机滋啦滋啦传出电流杂音,切换通信频道,另一艘搜救艇的汇报接踵而至:“B7区域,未发现。”

      时间已经走到八月六日清晨七点。

      距离昨夜九点许昭逾落水,已经整整过去十个小时。海事局一共出动四艘搜救艇,沿着江面搜寻范围铺开十二公里。岸边也安排人员彻夜巡逻,手电筒刺目的光柱,整夜一遍一遍扫过堤坝。

      可一切搜寻都徒劳无功。

      水面见不到半片衣物,看不见鞋子,更看不见人影。

      搜救队长立在船头,江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正值八月汛期,上游泄洪水量浩大,潮水往复推搡江流。倘若人落水之后抓不到任何漂浮物,被湍急水流裹挟远去,大概率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继续搜索。”他拿起对讲机,嗓音熬得沙哑干涩,“把搜寻范围扩大至下游十五公里。”

      引擎再度轰鸣,搜救艇调转船头向下游驶离,船尾翻涌起来的浪花撞向江面,转瞬便被浑浊江水吞噬消散。

      江面之上,依旧空空荡荡。

      *

      沈怀煦是被一阵钻骨般剧烈的头痛硬生生拽回意识。

      痛感自后脑勺生根,一下一下向着太阳穴狠狠钻刺,钝重胀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螺丝,正在大脑内部反复拧动。他的意识自浓稠漆黑的混沌之中一点点向上浮起,每清醒一分,那一份撕扯般的疼痛便愈发真切。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模糊,慢慢才一点点对焦。

      这不是他的房间。

      陌生的天花板,复古造型的吊灯,米白色厚质窗帘,滤进来的晨光是清晨特有的灰蓝色。床垫硬度偏硬,枕头垫得偏高,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旧家具独有的淡淡樟木气息。

      许家。

      这里是许家老宅。

      破碎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溯进脑海。他记得自己驱车赶来许家老宅,在大门口等到了许昭逾,二人一同走进书房。许正霆借口谈话,支开许昭逾。

      再之后,一股甜腻厚重的香气毫无预兆直钻鼻腔,指尖迅速发麻,视线开始重影摇晃,双腿发软不受控制……

      下一秒,意识直接彻底陷落。

      记忆到此硬生生断裂,如同一卷磁带被利刃陡然剪断,往后的全部片段,只剩下彻底的空白,一无所有。

      沈怀煦撑住床沿挣扎坐起身,头痛还在一阵阵翻涌,太阳穴突突狂跳,胃袋翻搅上来一阵阵恶心反胃,如同宿醉过后的强烈眩晕。身上依旧穿着前一日登门时那一身西装,衣衫褶皱凌乱。

      他伸手摸向口袋——手机不见了。

      双脚踩落地板,双腿虚软发飘。他快步走到门边,用力拉动门把手。

      走廊的壁灯还没有完全熄灭,清晨冷调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流淌而入。沈怀煦一扇接一扇推开二楼客房房门,每一间屋子都是空荡的,许昭逾并不在这里。

      他转身冲向楼梯,脚步比平日快上一倍,皮鞋踩踏木质地板,敲出急促凌乱的回响。

      宅内的佣人来回奔走,步履匆匆。

      沈怀煦伸手拦住其中一名佣人,嗓音沉得紧绷:“许昭逾呢?”

      佣人脚步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面写满难以掩饰的为难,嘴唇嗫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先生,您先——”

      “许昭逾在哪?”沈怀煦再度开口,声调往下压,裹挟着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绷到极限。

      佣人终究说不出半句完整答复,低下头,匆匆侧身避开,快步逃离走廊。

      沈怀煦僵立在偌大的客厅中央,目光飞快扫过周遭。

      落地窗外面,花园草坪布满交错凌乱脚印,来来往往的人把草地踩踏出数道泥痕。宅院大门外,停着一辆陌生黑色轿车,并不是许正霆平日里的座驾。

      整座许家老宅,都笼罩在一种惶惶不安的忙碌之下。所有人都在处理某件大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吐露只言片语。

      管家自走廊另一端缓步走来,神情依旧是往日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手中捧着沈怀煦遗失的手机。

      "沈先生,"管家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您的手机。"

      沈怀煦一把接过,指尖颤抖着按下电源开机。

      手机屏幕一亮,铺天盖地的通知瞬间炸开。

      微博推送、微信消息、短信、数十通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堆叠,向下滑动足足三屏都看不到尽头。微信红色的未读标记显示九十九加,未接来电三十余通,微博多条热搜推送层层叠叠弹出来。

      可最先狠狠撞进眼底的,是一条黑体加粗置顶的微博推送。

      【怀远集团董事长沈怀煦失联四日,公司股价暴跌12%】

      他没有点开这条新闻。视线继续向下扫过热搜榜单,几条猩红滚烫的词条刺得他眼球发疼,赫然排在热搜前列:

      #许家三房许昭逾跳海#
      #23号赛车手许昭逾跳海#
      #怀远集团董事长与23号赛车手疑似一同落海#

      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指尖骨头缝里面悄无声息蔓延开来,顺着手腕一路向上攀爬。拇指悬停在屏幕之上,明明只是简单点击屏幕的动作,此刻却重得让他根本做不到。

      他的理智还在本能地抗拒眼前看到的一切。

      许昭逾。跳海。

      分开看每一个字他全都认得,可拼凑在一起,大脑却拒绝解析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可能呢?

      在他的认知里面,那个少年是被自己妥帖放在心上照料的人。他时时记挂着他的饮食睡眠,留意他情绪起伏,小心翼翼疏导他积压的心理创伤,他明明以为,一切都正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他的爱人不是被他养的很好吗?

      抬眼扫过屏幕右上角的系统日期:八月六日。

      他竟然,整整昏迷了四天。

      许正霆口中那一味“闻了只会犯困的中药”,哪里是普通安神香料,分明是能够让人陷入连日深度沉睡的强效抑制剂类药物。

      这四天,在他失去意识与世隔绝的这四天,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怀煦攥紧手机,指节泛出青白,转身径直朝着宅院大门走去。

      "沈先生——"管家在身后出声阻拦。

      沈怀煦没有半分停顿,一把拉开厚重铸铁大门大步踏出。

      梧桐枝叶的影子落在地面,晨光穿过叶隙碎成点点光斑。他快步走到自己的车子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点燃引擎。

      他去了许昭逾的小别墅。

      车子在城市道路上疾驰二十分钟。沈怀煦车速开得极快,闯过两处黄灯,在一个十字路口险些追尾前车。

      无数纷乱的碎片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大脑过载一般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冷静梳理。

      车子抵达许昭逾独居的别墅。反复按响门铃,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前来应答,陈妈也不在此处。

      他后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抖着翻通讯录,拨通路以安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一遍遍响铃,无人接听。

      沈怀煦重新发动汽车,驱车赶至路以安宅邸。按响门铃,等待漫长的一分钟,房门才被拉开。

      开门的是路家的管家阿姨,身上还围着家务围裙,见到沈怀煦,满脸错愕:“沈先生?”

      “路以安在不在楼上。”

      “在的,我带您过去。”

      管家引着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前,沈怀煦抬手叩响门板。

      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加重力度,又叩三下。

      "滚。"路以安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沙哑、粗粝,不耐烦,带着一种被扰动的烦躁。

      沈怀煦放下手,"路以安,是我。沈怀煦。"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路以安站在门后面。

      他套着一件宽大灰旧T恤,下身短裤,头发乱糟糟多日未曾打理。

      一双眼睛肿得骇人,上眼皮浮肿几乎眯成一条细缝,眼眶一圈泛着青红,是长久痛哭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鼻尖通红,两颊还残留已经风干的泪痕。

      看见站在门外的沈怀煦,路以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你……”路以安的嗓音干涩得如同干裂的土地,每一个字都挤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你不是……外界传你也出事了吗。”

      “我没有。”沈怀煦极力把声音压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声带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我被许家用药物迷倒,整整昏迷四天,今天清晨才苏醒过来。”

      路以安死死盯着他,沉默数秒,向后退半步,让出进门的通路。

      沈怀煦跨步走入房间。屋内一片狼藉,床上被褥揉作一团,枕头歪落在床角,床头柜堆满大量用过的纸巾,垃圾桶里面废纸团堆积得快要溢出来。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微博热搜界面。

      沈怀煦只是飞快扫过,没有细看,随即目光落回路以安身上。

      “许昭逾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

      路以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床边颓然坐下,双手撑在膝盖,脑袋沉沉低垂,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最开始我给他发消息,一直得不到回复。我只当是车队训练太忙,没有放在心上。”路以安的声音闷闷沉沉,仿佛自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直到昨天,我刷到微博热搜。”

      沈怀煦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得僵直。

      “我不信。”路以安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是谁造谣。我给他打电话,关机。给陈妈打电话,陈妈说她也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路以安肩膀猛地垮下来,那一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彻底分崩离析。头颅埋下去,碎发遮挡大半张脸,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溢出来。

      "他——"路以安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哽咽,"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为什么不——他哪怕是跟我说一句呢——"

      沈怀煦看着蜷缩在床边,肩膀不停抽动的路以安,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那股钝痛不断向内侵蚀,他自己也快要撑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悲恸。

      他转过身,迈步朝着房门走去。

      “沈怀煦。”路以安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怀煦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这肯定是假的,你去找他。”路以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是恳求的东西,“不管他在哪——你去找他。他只会回你消息的。”

      沈怀煦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车子还没有开出多远,他便把车停靠在路边,熄灭引擎。身体向后重重靠住座椅靠背,闭紧双眼。

      手机屏幕亮起,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铺展开来:秘书、副总裁、法务、陆砚舟、顾衍之、沈长庚、许昭逾。最早一通电话来自八月二日,最晚一通就在今早六点。

      他点开微信,径直点开与许昭逾的对话框,指尖向上滑动,一页一页,慢慢读那些许昭逾被软禁之时,一条条发出来的文字。

      【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仅仅这一句,沈怀煦的喉结就重重滚动了一下。他想象得到许昭逾打下这句话时的模样,骄傲倔强的人,要放下身段小心翼翼求和,该是何等的委屈。

      心口像被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涩慢慢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看了我的消息。】
      【我被关住了,我出不去。】
      【我砸过窗户,玻璃太厚了,砸不碎。】

      一行行看下去,脑海里面已经能够勾勒出画面。许昭逾被软禁在许家老宅,尝试过反抗,尝试过逃离,最后全部徒劳无功。

      沈怀煦闭了闭眼,掌心攥着手机,指腹微微发颤,一想到少年孤立无援被困在那座牢笼,而自己却昏睡不醒,那份悔恨又重了一分。

      【沈怀煦,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订婚宴的事,不是我想去的。他们把我用药晕了,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那种浑身无力、任人摆布的屈辱,许昭逾骨子里那么要强,这件事对他该是何等折磨。

      【但我还是觉得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再机灵一点,再聪明一点,也许就不会被下药。如果我在客厅吃饭的时候警觉一点,闻出来饭里有问题,也许就不会……】
      【算了,不找借口了。】
      【是我没用。】

      “不是你的错。”沈怀煦嘴唇无声地翕动,心底在无声地反驳。

      可这句话,再也没有机会发送到许昭逾眼前。眼眶底下已经开始发烫,湿热的感觉慢慢往上涌。

      【但你不要因为我没用就不管我了。】

      许昭逾明明满身伤痕,心底最恐惧的,居然还是被自己舍弃。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压在胸口。

      【沈怀煦,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的是,你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你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叹气?】
      【你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是在想我,还是在想算了?】

      他昏迷的这四天,一条消息都没能回复。

      许昭逾被困在牢笼,一遍一遍揣测自己的反应,在忐忑与不安里面反复煎熬。

      一想到他的omega抱着手机苦苦等候,等来的却只有死寂,沈怀煦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你知道吗,昨天周衍问我,"你那个未婚夫要是真在乎你,怎么没来"。】
      【我答不上来。】

      视线骤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朦胧虚晃。他眨了眨眼,视线短暂恢复清晰,可下一秒,水汽又再度漫上来。

      他可以想见那个场面,旁人轻飘飘一句问话,落在许昭逾身上,该是何等尖锐难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来。】

      【我猜你被关住了。或者你来了但是被拦在外面了。或者你不知道订婚宴在哪里。但我更怕的是你知道在哪里,但是没有来。】
      【因为你觉得来不及了。】
      【沈怀煦,你是不是觉得来不及了?】

      “不是。”沈怀煦在车厢寂静之中,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可这句话,再也传不到许昭逾的耳朵。

      “来不及”三个字,像一块冰石,重重砸在他的五脏六腑。

      命运开了一场残忍的玩笑,他确实被禁锢,坠入毫无知觉的昏睡。

      【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沈怀煦,谢谢你。】

      许昭逾居然反过来宽慰他。明明深陷绝境,还在体谅自己。

      这份体谅,此刻读来只让人觉得刺骨的难过。

      【我第一次见你真人的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好高冷。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眼神也很冷。】
      【但是我17岁就喜欢上了你,在医院看见你的采访视频的时候。】

      十七岁。

      许昭逾十七岁就喜欢他了。

      沈怀煦的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从右眼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滚到下颌,滴在手机屏幕上,洇出一小块水痕。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他心口上堆,多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二人的情愫,是往后相处博弈之间才慢慢滋生。

      他从来不知道,这份喜欢埋藏得这么早,在他们正式相遇之前,少年就已经遥遥望向他。

      【沈怀煦,你弹钢琴的时候好好看。】
      【你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琴键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弯一下,很好看。】
      【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这样。你有时候说话都是硬邦邦的,像石头。】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石头。你只是把柔软的部分藏起来了。】
      【你把柔软的部分给了我,我却没能护住它。】

      许昭逾清清楚楚看见他藏起来的温柔,可命运偏偏不给他们护住这份温柔的机会。

      【对了,你之前问我,那首曲子为什么要叫《怀逾》】
      【你的名字在前,是因为你先来到我的世界。】

      直到此刻,曲子的寓意,到了此刻,才真正完完整整落到沈怀煦心底。

      怀,逾,两个名字紧紧相依。

      可送给他这份心意的人,已经走向了江水深处。

      【沈怀煦,你帮我喂一下柚子。它不吃猫粮的时候可以给它煮点鸡胸肉,撕碎了拌在猫粮里,它就吃了。】
      【它喜欢睡在你书房的窗台上,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它会翻肚皮。你别赶它。它翻肚皮是信任你。】

      泪水一滴接一滴坠落,反复打湿手机的玻璃屏幕。

      【还有,你工作的时候别忘了吃饭。你以前经常忘。】
      【你胃不好,别喝太多咖啡。】
      【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不要吃安眠药,喝杯热牛奶。】
      【你不哄人的毛病改一改。偶尔说一句好听的话不会死。】

      字字句句,全是在替他考虑。

      许昭逾在走向终点之前,心里记挂的,依旧是他的身体、他的习惯。

      沈怀煦牙关紧紧抿住,胸腔里面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人淹没。

      【沈怀煦我要走了,我受不了了。】
      【再见了。你要好好生活哦。】

      看到这两行,沈怀煦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屏幕上的字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绿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搅在一起。

      他在交代后事,这是遗言。

      沈怀煦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一滴滴砸在手背,顺着指缝流淌。他死死抿紧嘴唇,牙关咬合得发酸,喉咙堵得密不透风,发不出一丝呜咽,所有崩溃全部向内吞噬。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终于从抽咽中缓过神。

      拿起手机,翻到最后的那条语音。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扬声器缓缓流淌出许昭逾的声音。

      少年的声线混着江上呼啸的晚风,听上去轻飘飘的,裹着一层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沈怀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攥在掌心里。眼泪从两只眼睛里同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衬衫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许昭逾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这些话。

      像是在哄人。像是在安慰。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的事。笑着说谢谢,笑着说此生有幸,笑着说恨比爱长久。

      沈怀煦坐在驾驶座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伏,胸膛大幅度起落,呼吸又急又浅,仿佛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卡在喉咙,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他一遍遍回溯过往相处的碎片。

      那些拥抱,那些灯下闲谈,少年曾经眉眼弯弯,认认真真同他许诺,要永远相伴。

      不是说好了永远的吗?

      他根本不懂的誓言的重量。

      两个尚且年轻的人,肩膀单薄,终究托不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相守。

      车窗外面,天色从灰蓝缓缓褪成惨白色。路边行人脚步声来来往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汽车的鸣笛。

      世间万物依旧按部就班运转,唯独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碎裂,化作一地残屑。

      他抬眼,车窗玻璃映照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双眼浮肿,鼻尖通红,嘴唇被牙齿咬出一圈发白的齿印。他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湿意,可眼泪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外漫涌。

      哭过之后,眼眶仿佛变成一口枯竭的深井,再也映照不出那张鲜活明媚的少年脸庞。

      他的目光牢牢钉死在聊天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我来了。】

      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到一旁,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向着江边的方向疾驰。

      心底盘旋着一个孤绝的念头。

      倘若人世间再没有相守的机缘,那就去往他坠落的那片江水之畔。

      倘若墓碑可以镌刻两个人的姓名,一人归于尘土,一人甘愿任凭岁岁日光反复锈蚀。

      此后恨海静默,情天寂灭,让两个冤魂在土里纠缠成同一条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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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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