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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自由 自由是成为 ...

  •   翌日清晨,许昭逾醒得格外早。

      七点,门外传来管家规律的叩门声响,而他早已洗漱完毕。

      身上换了一件干净挺括的衬衫,袖口妥帖挽至小臂,左手腕缠绕的纱布被衣料严严实实地遮掩,不见半分伤口的痕迹。

      餐桌上依旧是寻常的早饭,白粥、水嫩蒸蛋,清炒时蔬,简简单单几样。

      他安安静静吃完一餐,又喝下一杯温白水,之后便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

      整栋老宅的氛围是一种沉滞的安静,雕花窗棂滤过晨间日光,在地板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这里处处是许家世代沉淀下来的秩序,可每一寸空气都带着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圈在这片屋檐之下。

      他的身体尚且留存着手腕伤口愈合时隐隐的刺痒,心底压着千回百转的情绪,千言万语淤积在胸口,却被硬生生按捺住,没有向外宣泄的出口。

      九点,管家推门走入客厅,手里拿着他被没收的手机,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老爷子吩咐,今天可以把手机还给你。”

      许昭逾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机身。指尖抚过冰凉的外壳,他下意识点开微信,看向与沈怀煦的对话框。

      对话框还停留在往日的界面,他先前发送出去的诸多消息,绿色气泡整齐排布在右侧,页面上却始终没有出现对方的回复提示。

      灰色头像安安静静悬在顶端,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他的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指腹反复摩挲屏幕玻璃。

      许许多多的话,愧疚、委屈、惦念、未说出口的告别,千头万绪在胸腔里面翻来覆去地冲撞。

      那些字句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打磨了无数遍,每一句都沉甸甸,带着蚀人的酸涩。

      他没有立刻全部发送,只是就这么盯着对话框,心底反复拉扯。

      一部分的自己拼命想要把心里话全盘托出;另一部分却又在害怕,害怕石沉大海,害怕等来的依旧是一片死寂,害怕这份剖白最后只沦为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日光顺着落地窗缓缓移动,地板上的光斑从东边慢慢向西边淌过去,一点点拉长、转暖。

      他时而垂眸打字,敲下几行又停顿,指尖微微发颤;时而把手机搁到一旁,失神望向庭院;偶尔点开游戏随便点几下,也不过是用来掩盖心底翻涌的惶然,根本看不进去屏幕画面。

      他清楚,这大概率会是自己留给沈怀煦最后的话语。

      一想到这里,喉咙便泛起一阵阵发紧的酸涩,眼眶一阵阵发热,又被他硬生生逼退回去。

      就这么耗过漫长的数个时辰,一直熬到五点半。

      管家再度过来通知,周衍很快就要抵达。

      许昭逾缓缓站起身,抬手把衬衫褶皱细细理平。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那些已经编辑完毕的文字还暂存于输入框。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有些话,要留在最后的时刻再送出去。

      “嗯。”他低声应道。

      傍晚六点前后,引擎的轰鸣自院墙外面传进来。

      一辆白色敞篷跑车驶入院内,江风顺着敞开的车顶灌进车厢,裹挟着江边独有的湿润水汽。

      许昭逾坐进副驾,扣好安全带。

      “去哪个码头?”周衍问,风声揉碎了他一部分的话音。

      “十六铺。”许昭逾平静作答,“我预定了一艘游船,我们在江上用餐。”

      “今天倒是格外主动。”周衍伸手调开车载音响,舒缓的爵士乐流淌而出,萨克斯婉转的旋律随风漫开。

      许昭逾没有接话。

      十五分钟之后,跑车稳稳抵达十六铺码头。

      游船泊靠在岸边,是一艘两层结构的小型白漆游船,甲板悬挂一串暖黄色球形灯泡,暮色之中泛出融融微光。

      船舱内部被布置成精致小餐厅,中间摆一张圆桌,铺着素白桌布,整齐摆放餐具与一小束插花。

      许昭逾率先迈步登船。

      “环境不错。”周衍环顾一圈船舱,目光扫过暖光与洁白桌布,浅浅一笑,“是你敲定的?”

      “嗯。”许昭逾点头,“船上配有厨师,菜品已经提前备好。我们先吃饭,餐后可以上甲板观赏江上夜景。”

      “可以。”周衍把带来的红酒搁放在桌面,拉开椅子落座。

      一道道菜肴陆续被端上桌:清蒸石斑鱼肉色莹润,白灼虾鲜亮,一份清爽蔬菜沙拉,还有一锅温润例汤。

      菜式算不上极尽奢华,却搭配得清淡考究,看得出来是许昭逾特意挑选过的口味。

      周衍拧开红酒瓶塞,给自己斟满一杯,又给许昭逾的玻璃杯也倒上小半杯。

      “不喝点?”周衍看向纹丝不动的他。

      “我酒量很浅。”许昭逾淡淡回应,“你喝便好。”

      周衍也不勉强,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用餐的过程里,许昭逾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言语,只是语气始终淡淡的,波澜不惊。

      他会接下周衍抛出的话题,偶尔浅浅一笑,间或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琐事,不再像此前几日那般,浑身竖起冰冷的尖刺,拒人千里。

      周衍见他这般状态,情绪愈发放松,话语也越来越多,一杯接一杯饮酒,脸颊慢慢染上酒气带来的绯红,眼底光泽愈发明亮,笑声也随之放大。

      “你今天总算像个正常人了。”周衍半倚在椅背上,带着酒后松弛的亲昵望向许昭逾,“前几天那副模样,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

      许昭逾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想通什么?”

      许昭逾没有作答,垂眸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晚饭结束,已然是夜里九点。

      夜幕彻底笼罩江面,江水一望无际,对岸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闪烁,如同沉落在水底的万千星辰。

      游船低速平稳向前航行,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嗡鸣,仿佛一头巨兽沉稳的心跳。

      “上甲板吹吹风?”许昭逾站起身,目光望向舱门外。

      “走。”周衍放下酒杯,起身的时候脚步微微一晃,酒水喝得不少,脚步虚浮却尚且能够稳住。

      甲板之上江风浩荡,潮湿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将许昭逾的黑发吹得纷乱飞扬。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搭住冰凉金属栏杆,目光投向滔滔奔涌的江面。

      船体灯火落在水面,翻涌的浪涛泛出暗幽幽的碧绿色,一重叠着一重,向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蔓延开去。

      周衍走到他身侧,同样靠住栏杆,手里还握着那杯残余的红酒,语气浸满酒后慵懒:“夜景很不错。”

      “嗯。”许昭逾应声。

      晚风掀起他的衬衫领口,锁骨线条隐约显露,后颈抑制贴的边缘,在昏暗灯光之下若隐若现。

      江风呼啸,水声浩荡。

      许昭逾望着奔涌不息的江水,轻声开口发问:“周衍,你知不知道,这江水一路,最终会流向什么地方?”

      周衍偏头看他,没能领会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意味,随口答道:“自然是汇入大海。”

      “是啊。大海那么辽阔无垠。”许昭逾轻轻点头。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执着于苦苦追问人生远方的答案。

      静静看着江水日复一日奔赴向海洋;潮水把贝壳推送到岸边,又卷走人类留在沙滩上的脚印。

      他心底生出一种通透的感悟:生命从来不是一场苦苦求索答案的远行,而是一场学着与世间潮汐彼此共处的修行。

      那些曾经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哭与委屈,慢慢沉淀,化作深海底下沉默的珊瑚礁。它们不必再渴求被世人听见,只是安静伫立于此,偶尔能够给途经的小小生灵一处可以躲避风浪的荫蔽。

      往后的岁月,他依旧会在某些深夜被沉重的情绪裹挟,可他不再迫切地想要拼命挣脱、浮出水面求一丝喘息。他慢慢学会了在深海之中呼吸,学会让光芒,从自己的骨骼缝隙之间生长出来。

      所谓远航,未必是要奋力对抗迎面而来的狂风巨浪;也可以是,慢慢把自己,化作风浪本身。

      当手掌探入江水,便再也分辨不清,哪一部分是奔涌的江河,哪一部分是属于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周衍。甲板灯光落在对方脸上,半明半暗,唇角还挂着酒后的笑意。

      “能不能帮我去船舱跟厨师拿一瓶饮料?”许昭逾的语调很轻,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我有些口渴。”

      “行,你在这里等我。”周衍放下手中酒杯,转身向着船舱内部走去。

      目送周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舱门之后,许昭逾重新转过身,直面一望无际的沉沉江面。

      江风不停呼啸,船底浪花翻涌,发出沉闷的哗哗声响。远处万家灯火点点明灭,如同来自另一个尘世的讯号。

      他伸手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点开微信,点开和沈怀煦的对话框。

      指尖落在屏幕上,心脏重重地擂着胸腔,酸涩的情绪漫上来,鼻尖一阵阵发酸。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上来的湿意,手指快速操作,把之前反复斟酌许久的一大段文字完整发送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秒,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又混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芜。

      江风刮得耳边呼呼作响,他按住语音录制键,晚风搅乱他的声线,声音又轻又柔,还裹挟着一层压不住的沙哑与涩意。

      "沈怀煦。谢谢你啊。"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被爱的感觉。"

      短暂停顿,江风吹碎额前碎发,他抬手拨开,一声极淡的苦笑顺着录音传过去。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被许家安排来安排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过完一辈子。"

      "不过遇见你也算是此生有幸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笑意,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欢愉,江面晃动的灯火倒映在瞳孔里面,明明灭灭。

      "沈怀煦,你恨我吧,恨比爱长久。"

      说完这一段,他松开按键,直接按下发送。

      语音消息成功投递出去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猛地抽空一块,尖锐的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他没有回放,不敢再去听自己声音里藏起来的脆弱与狼狈,只把手机随手搁在冰凉的栏杆上。

      海风把暮色揉得稀薄,江面之上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却没有任何一艘,是专门为他停泊靠岸。

      别处的码头,灯火融融,有相拥取暖的世人。

      可属于他的那一份,早在某个起雾的拂晓,便载着他半条伤痕累累的性命,驶向海平线之外,再也不曾折返。

      正如同母亲说过的那句话:“昭逾,alpha的温柔是最危险的。它让你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但其实你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而已。”

      许昭逾手撑住栏杆,一只脚踩住栏杆底部横向的横杆,身体借力翻坐上去。宽大衬衫被狂风灌满,鼓胀开来,好似一面素白的旗帜。

      没有任何犹豫便松开了手,身体往前倾,狂风在耳畔骤然呼啸而过。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内脏被猛地向上提拉,心脏向着无底的下方坠落,两股力量在胸腔之内激烈拉扯一瞬——

      转瞬之后,万物归于空茫。

      冰冷江水从四面八方汹涌席卷过来,灌入耳朵、鼻腔,填满躯体每一处缝隙。纵使时令已是八月,江水撞在皮肤上依旧是刺骨的寒凉,一层层裹紧他的四肢百骸。

      他曾经以为自由是向上——挣脱地心引力,去更高的地方,让所有人够不着。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真正的自由,是允许自己往下掉。松开攥紧的礁石,松开那些"必须上岸"的理由,任由海水托住自己,一寸一寸,向更深处落。

      身体不停向下沉落。水压重重挤压胸腔,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过往一幕幕碎片在脑海里面飞快掠过去:赛道上呼啸的风声,和沈怀煦相拥的夜晚,老宅里面数不清的压抑煎熬。

      那些困住他的枷锁——许家的姓氏、身不由己的婚约、求而不得的爱恋,仿佛都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之中,一点点离他远去。

      当海水漫过胸口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回到母体的温热。

      自由是成为水的一部分。

      世界是一片深蓝,深蓝的尽头,是永恒的日出。

      天地寂寂,长路悠悠。

      你就这样漂浮,就这样远航。

      这片深海困不住一尾会发光的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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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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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