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长宁》狂中之狂

60、合弦 沈怀煦居然

　　第二天早上，许昭逾是被陈妈叫醒的。

　　"昭昭，沈公子已经走了，说让您多睡会儿，早饭给您留着。"

　　许昭逾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后腰有点酸，嗓子也有点哑。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天的事——电池方案、90天测试周期、加急通道、两家联名。然后想起昨晚书房里的事，耳朵又热了。

　　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陈妈把早饭热好了端上来——托盘上摆了四层最上面是现磨的豆浆和一碟蜂蜜柚子茶，第二层是蟹粉小笼包和鲜虾烧麦，第三层是清炒时蔬和一碟酱菜，最下面是一碗瑶柱干贝粥，米粒熬得化开了，粥面上漂着几根切成细丝的姜丝。

　　陈妈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拉开了窗帘，阳光哗地灌进来。

　　"昭昭吃早饭了。"陈妈一边收拾昨晚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边絮叨，"沈先生一早就走了，走之前特意嘱咐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沈怀煦的语气："陈妈，早饭给他做清淡点，别太油腻，他昨晚没怎么睡好。"

　　许昭逾还拿着牙刷，含含糊糊的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七点半就走了。说是公司有会。"陈妈把衣服挂进衣柜里，回过身，看了许昭逾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八卦热意，"昨晚在书房待到挺晚的吧？我听到书房里——"

　　"陈妈。"许昭逾弯腰看了看托盘上的粥，面不改色，"粥不错，今天的蟹粉是活的？"

　　陈妈看着他那副假装没听懂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也识趣，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对啊，趁热喝，冷了就不好喝了。”

　　她把筷子摆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昭昭，沈公子人挺好的。对您上心。"

　　"……知道了。"

　　许昭逾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陈扒皮昨晚把赛事委员会的表格填好了发过来，他昨晚睡前看了一眼，标了几处要改的地方，还没回。

　　他回了一条：【收到，几处地方我改了标注红，你看看。下午我去基地。】

　　然后他翻到和程秘书的对话框。

　　今早凌晨一点多，程秘书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许先生，张总监那边看完了方案，原话是'技术上有可行性，工程转化周期视具体规格而定，初步估计10到15天可以出第一版转化方案'。他愿意往上报，但需要车队那边出一份正式的技术需求书，盖章的。另外，预测试报告的事他问了一下实验室那边，如果走加急，最快7天能出初步结果。】

　　7天出预测试报告的话。如果两边同时推进，再加上两家车队联名的时间——

　　最快10天，可以把技术转化方案和预测试报告都拿到手。然后拿着这些东西去赛事委员会走技术创新豁免申请，附则第七条，30天极限周期。

　　他回复：【收到，谢谢姐。今天我去车队拿技术需求书，盖好章发给你。另外张总监那边能不能在这10天里同步推进转化方案？不等需求书了，我口头把核心参数报给他。】

　　秘书很快回了：【我问问。】

　　许昭逾把手机放下，喝完最后一口牛豆浆，出门。

　　许昭逾到基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扒皮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许昭逾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扒皮正对着手机骂人，唾沫横飞。看到许昭逾进来，他骂了一句"行了挂了"，把电话挂了。

　　"来了？"陈扒皮靠回椅背，"表格看了？"

　　"看了，改了几处。"许昭逾把手机递过去，"标注红的地方你看一下，主要是认证流程那块，我加了一个技术创新豁免申请的路径。"

　　陈扒皮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附则第七条……技术创新豁免？这玩意儿能走？"

　　"不能我加它干什么？我查了赛事委员会过去三年的审批记录，有两次新技术认证走了豁免通道，都批了。一个是刹车系统的碳陶瓷复合材料，一个是变速箱的新型涂层工艺。都是首次申请。"

　　陈扒皮沉默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给许昭逾发了根。

　　"那两家联名的事呢？"

　　"我这边在推。"许昭逾没细说，"技术方那边有意向了，10天之内能出第一版工程转化方案和预测试报告。但我需要你这边出一份正式的技术需求书，盖章的。"

　　"技术需求书？"陈扒皮吐出个烟圈，"这个好办，下午就能出。你要几份？"

　　"一份原件，一份扫描件。扫描件发我，原件你帮我留着。"

　　"行。"陈扒皮把烟从嘴里拿出来，"还有呢？"

　　"还有——"许昭逾坐下来，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你那边跟另外两家车队谈得怎么样了？"

　　陈扒皮叹了口气："谈了一家，阿斯顿马丁那边的二号车手对新能源有兴趣，但他们车队经理还没松口。另一家——迈凯伦那边还没回。"

　　"阿斯顿马丁那边，你跟他们说我愿意做技术共享。"

　　陈扒皮的动作顿了一下："技术共享？你疯了吧？你把自己的技术方案白给别人？"

　　"又不是白给。"许昭逾说，"是联名申请。他们签联名信，我提供部分技术参数共享——不是核心的，是边缘参数，够他们自己的研发参考就行。条件是他们跟着一起走豁免通道。"

　　陈扒皮看着他，"你认真想好了？技术共享这种事，一旦签了协议，你的先发优势就没了。别人拿到你的参数，转头就能追上来。"

　　"我知道。"许昭逾的声音很平，"但如果我不共享，就凑不齐两家联名，豁免通道走不了，90天的测试周期卡死所有人。到那时候别说先发优势了，连上赛道的资格都没有。"

　　陈扒皮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行。我下午就联系阿斯顿马丁那边，把你的条件转过去。技术需求书我今天盖好章给你。"

　　“谢谢。”说完拉开门走了。

　　从车队基地出来，他给程秘书发了一条消息：【姐，技术需求书今天下午能拿到，盖好章扫描发你。另外，10天之内能不能让张总监出第一版工程转化方案？不等需求书了，核心参数我口头报给他。】

　　五分钟后，秘书回了一条：【我问了张总监，他说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他可以跟你通个电话。】

　　【现在。】

　　许昭逾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点热气。

　　电话很快打进来了。

　　张总监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点工科人的口音："许先生，你的方案我看了，思路很清楚。固态电池用在赛车上，核心问题不是电池本身的性能，是工程转化——散热系统、封装、BMS策略，这些都要重新设计。10天出第一版转化方案，时间紧但能做。我需要你提供赛车的现有动力系统参数、底盘布局图、以及你期望的输出功率和续航目标。"

　　"动力系统参数和底盘布局我今天发你。输出功率——"许昭逾想了想，"不低于现有V6混动系统的峰值功率。续航嘛，够跑完一场正赛就行。"

　　"明白。还有一个事——预测试报告。你说的7天出初步结果，是指安全测试的初步结论，不是完整报告。完整报告至少要30天。"

　　"我知道。初步结论够走豁免申请了。"

　　"行。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算，第十天给你第一版转化方案和预测试初步结论。"

　　"好。谢谢张总监。"

　　"不客气。"张总监顿了一下，"许先生，这个项目如果成了，对沈总来说意义不小。固态电池民用领域竞争很激烈，但赛车领域的应用——目前是空白。如果能跑通，对沈氏新能源的技术验证和品牌价值都是质的提升。"

　　“我知道。”

　　*
　　接下来的几天，许昭逾的生活被切成了两半。

　　白天他去基地训练、和技术部开会、跟张总监通电话确认工程转化方案的细节；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谱架上立着宋柏发来的纸质乐谱，手机在一旁循环播放着demo。

　　宋柏把曲子定稿之后发了一份电子版，许昭逾去打印店打了三份——一份放在谱架上，一份叠好夹在书里备用，还有一份压在了琴盒的夹层里，怕万一弄丢了还能有个备份。

　　他跟着旋律走，手指在琴弦上摸索着找音准，一段一段地拆开来练，把旋律的线条一寸一寸地拉进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但旧琴的声音越来越不对了，音色发闷，高音区飘得厉害。他调了几次弦，声音还是不对。

　　他在第三天下午抽空去了一趟乐器行，买了一把新的小提琴，店主说这把琴还没开声，多拉一段时间声音会更好。那天晚上他拿出新琴重新练那首曲子，琴声比旧琴沉了很多。

　　而沈怀煦只觉得他的omega最近变得很奇怪。

　　许昭逾每天晚上吃完饭都会说一句“弹首曲子给我听吧”，理由找得很随意——“今天训练好累，想听点安静的”“你上次弹的那个挺好听的，再弹一遍呗”“陈妈今天做了桂花糕，配你弹琴正好”。

　　沈怀煦一开始没多想，单纯觉得许昭逾想听而已，坐到钢琴前面弹了几首，都是他平时会弹的旧曲子。

　　但时间一长，当许昭逾又在饭桌上说“今晚弹琴吗”的时候，沈怀煦看了他一眼，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最近怎么一直让我弹琴？”

　　许昭逾正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很真诚的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弹琴的时候挺好看的。”

　　“那你今晚想听什么？”

　　许昭逾想了想：“随便，你弹什么都行。”

　　沈怀煦看了他一眼，吃完饭之后还是坐到了钢琴前面。他弹了一首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曲子，旋律是温和的。

　　许昭逾靠在沙发里，心里把那段旋律和宋柏发来的demo对了一遍——基调基本一致，走向不同，但整体的调性是合得来的。

　　他知道沈怀煦只要提前接触过这种风格的旋律，合奏的时候就不会太生涩。他不能直接告诉沈怀煦“我编了一首曲子要跟你合奏”，但至少能让他的手在生日那天不至于完全陌生。

　　沈怀煦弹完最后一个音，偏过头看了许昭逾一眼：“昭昭，过来。”

　　许昭逾正靠在沙发里，抱着膝盖发愣，听到那声“昭昭”的时候脑子卡了一拍。

　　沈怀煦平时叫他“许昭逾”比较多，偶尔叫“昭逾”，直接叫“昭昭”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在一些他不太能提前预判的时刻，他的耳朵尖立刻就红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干嘛？”

　　沈怀煦往旁边挪了一点，琴凳空出一半：“教你弹琴。”

　　许昭逾站在钢琴旁边，低头看了看沈怀煦，又看了看琴凳上空出来的那半截位置：“……我又不会弹。”

　　“所以才要教你。”沈怀煦的语气很平，“手伸出来。”

　　许昭逾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琴凳不长，他坐下去的时候肩膀挨着沈怀煦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信息素的气息也随着两人缩短的距离变得更清晰，槐花和白茶在空气中轻轻碰在一起。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沈怀煦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带着他放到琴键上：“手指放松，不用绷着。”

　　许昭逾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沈怀煦握着的手：“……你不会想教我弹小星星吧？”

　　“不是小星星。”他带着许昭逾的手指按下一个白键，琴声在客厅里响了一下，短促而清晰。然后又带着他按下另一个键，连起来，勉强成了一句短短的旋律。

　　许昭逾听出来了：“这不是刚才你弹的那首吗？开头那句？”

　　沈怀煦没有接话，带着他往下一个键位走，“觉得怎么样？”

　　“……觉得你在耍我。”

　　沈怀煦松开许昭逾的手，直起身：“怎么会耍你呢？只是觉得你最近一直在听我弹琴，你应该也想试试。”

　　许昭逾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他：“……那你怎么不教点难的？比如你刚才弹的那一整首。”

　　沈怀煦看着他：“那首不难。只是你手太小了，跨度大的地方够不着。”

　　许昭逾被他那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沈怀煦的手——他的手指确实比沈怀煦的短，指间距也窄，那把琴放大了尺寸也够不太到。

　　沈怀煦又说了一句：“但你可以弹改编版的，把跨度大的地方换成八度以内的音。你手够得着。”

　　许昭逾偏过头看着沈怀煦的侧脸，忽然觉得沈怀煦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是真的在撩人，他就是自然地说了一句观察到的事实，但偏偏是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最让人招架不住。

　　而沈怀煦他自己可能真的不知道。他说话从来不会提前排练，不会想“这句话会不会让对方心跳加速”，他只是说了他想说的。

　　而自己在说那些话之前，要在脑子里排练好几遍，说出口的时候还要假装很随意。许昭逾觉得自己在沈怀煦面前，像是一个正在努力练习怎么撩人的业余选手，遇到了一个天赋型选手。

　　他低头看着琴键：“……算了，你教我弹吧。”

　　沈怀煦重新握住他的手，把刚才那个短句又带着他弹了一遍。

　　琴声在客厅里缓缓铺开，许昭逾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指。他想，沈怀煦这个人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有多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