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扫不回的信任 ...
-
这几天因为心情低落,本不打算继续记录生活的。昨日是国家公祭日,默哀了一分钟,今天情绪更差,索性拒绝敲键盘——作为情绪型选手,在“罢工”这件事上我倒一向情有独钟。不过傍晚出去买饭时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我心里一动,忽然就想撇开自己的情绪,继续写点什么。
下午四点多,借着出门觅食,顺便取两个快递,便骑上我的小电驴到了驿站门口。刚停稳车,迎面走来一位盒马小哥,手里提着一袋橙子,怯生生地问我:“小姐姐,能不能关注一下盒马公众号?我们新店开业,有活动。”我摇摇头说“不用了,谢谢”,礼貌地拒绝。但他又坚持劝了两句,我几乎没敢看他的脸,只顾低头锁车,随后快步走开了。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等我取完快递出来,看见他依然提着那袋橙子,追着路人询问,跟着别人的脚步慢慢挪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这时另一位没穿制服的盒马小哥见我正要骑车,跑过来问我要不要扫码关注,我再次摇摇头:“抱歉,有点急事。”他又解释了几句,说新店开业有赠品,麻烦支持一下。可我仍是摇头,拿好东西,跨上车就离开了。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面对“新店开业、扫码关注”这类事情变得如此小心翼翼,甚至胆战心惊,非要一次次硬起心肠拒绝推销、警惕所谓的“好意”?大概是从电信诈骗被大量曝光,从缅北事件进入公众视野,从接连出现的青少年失踪案,从全民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开始——所有这些都在提醒我们:骗术越来越高明,反诈却总是被动。谁也不敢保证,随手一扫会不会就落入新一轮的诈骗陷阱。毕竟早有扫二维码钱财尽失的先例,而一个小小的二维码,又怎能指望普通百姓轻易分辨真假?
可是,这样冷漠的应对背后,实则是把不信任与防备拉到最满。我们不再相信天上掉馅饼,甚至不再轻易相信一个人的真心——毕竟骗子若想得手,第一件事就是获取你的信任。回程路上,我不禁有些难过。难过的是,曾经那个如桃花源般的生活环境,似乎真的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去。
我所说的“桃花源”,要从我的出生地讲起。那是一个靠海的小镇,从小我们一群孩子在各村镇之间玩耍,从未听说过谁家孩子失踪。路过大人身边,常被认识的、甚至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叫住打招呼,或是听到他们低声嘀咕:“这娃娃长得好像某某家的……”如果有孩子意外夭折,整个村镇都会笼罩在悲伤里,家家户户借此叮嘱自家孩子,言语间满是对生命逝去的叹惋。
村镇的道路总是细长,仿佛看不到头。上学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在路上,几公里的路程,心里却没有害怕。要是遇到落单的孩子,路过的人——不论熟识或陌生,不管骑车的还是开车的——只要车上还有空位,总会探出头问:“你是哪家的?顺路的话捎你一程吧。”孩子便能开心地上车,安稳地在离家不远的路口下来,有时还会收到一两句嘱咐:“好好读书,争取拿三好学生呀!”
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怕的,不怕熟人,也不怕生人。在家的孩子常听父母说:“今天下班路上碰到谁家孩子,顺路载了一程”,或是“帮了不认识的人一点忙,到家晚了些”。就我自己而言,光是同一个村镇的摩托车后座就坐过不知多少回,更别提那些完全陌生的顺风车——有隔壁镇骑半旧摩托的黄发青年,看我独自走在堤坝上便停下来问路;也有四轮的私家车,甚至高大卡车的副驾驶。我坐在卡车上兴奋地说“这车真酷”,开车的叔叔只是笑:“好好读书,我们当年就是没条件才出来跑运输。”
那时人与人之间,猜疑似乎很少。各种小商品上门推销,妈妈买过一批又一批。我印象深的蒂花之秀和好迪,在那个年代正是靠着一家家的地推和口碑,建立起信任、打开市场。可现在,这条路仿佛被堵死了。因为人与人之间不再轻易相信,东西送不出去,顾客不去体验,买卖关系也就无从建立。
2019年之前的申城,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三年。那时我们扫街探店,领取各种赠送的小玩具,一群小姐妹吃喝玩乐,到处是欢声笑语。入住宿舍第二天,几个房间的姑娘就拉了个群,简单自我介绍后,下一个周末便能约着逛遍各大景点。年轻人的快乐很简单,一两个朋友,一起吃吃喝喝、散步聊天,就能开心很久。
不像现在,网上充斥着被朋友、闺蜜骗去缅北的案例,还有各种传销、黑砖厂的可怕遭遇,让我们对“朋友”这个词都生出警惕。或许朋友也没那么重要?毕竟自己不会骗自己,但朋友会,亲人有时也会。2019年后的申城,人与人被疫情物理隔离。我们拒绝接触朋友的同时,似乎也把友情关在了心门之外。时间短还不觉得,可疫情持续了三年——比很多友情的建立时间还长。偶尔的问候也变成了:“你今天阳了吗?那这周先不见了吧。”
渐渐地,朋友圈变成“三天可见”。虽是三天可见,却可能一年也不发一条动态。越来越多好友添加进来,曾经的朋友沉在消息列表底端,友情就这样无声淡去。但有句话不是说:不在乎结局,只在乎曾经拥有。拥有过,便没有遗憾。希望老了之后,还能感慨一句:“当年我们那群姐妹啊,几个周末就逛遍了偌大的申城,吃吃喝喝,可真开心。”
我不喜欢自己总停在回忆里,只好逼自己往前走。前面或许会遇到更好的人,也可能是更坏的人。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拒绝认识——不期待,就不会受伤。逃避型人格往往这样选择。可这无疑是对世界更冷漠的对待,也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世界。
我突然发觉,曾经那个见到乞讨者,哪怕身上没硬币也要特意去店里换了钱、返回蹲下身轻轻放下的孩子,已经不见了。那个在车站遇见聋哑人募捐,把身上零钱全数掏出来的大学生,也一去不回了。因为警方捣毁过许多假冒乞讨与诈骗团伙,其中就包括上述两类。甚至有组织者为了令乞讨者看起来更惨,残忍地砍去他们的手脚——只为博取更多同情、讨到更多钱。于是,“不要捐赠,避免助长恶行”成了普遍建议。
曾经我以为,就算他们是骗子,我捐几块钱也不是损失,说不定真能帮到困苦之人。可当如此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尤其是对一个尚未完全理解人性之恶的孩子来说——我的给予,对他们究竟是救赎,还是会导致更多人遭受戕害?我忽然不清楚了。这种混乱与矛盾在心里纠缠了很久。
直到有一次,在地铁口,我看见一个青壮年男子跪在地上,面前纸板写着父亲在申城意外去世,需筹钱运遗体回乡。他一声声磕着头,额头撞地的闷响敲在我心上。我站在那儿,怕他是骗子,又怕他说的是真话。最后咬了咬牙,想等晚上取了现金再回来——那时线上支付早已普及,谁还随身带钱呢?可现实没给我机会。刚转身离开,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警察来了,将他带离。听旁边人说,警方会协助募捐和救助,所以他不会再来这里了。我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后续不得而知,只愿他们有个妥善的结局。
时至今日,缅北电诈仍在继续,失踪事件依旧频发,云南的“三生教育”持续推进。每个人活得越来越警惕,信任也就越来越稀薄。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孩子或学生了,成了一个合格的冷漠看客。旁观周围发生的一切,冷静地给出建议,或干脆沉默。我可以忽略推销员语气里的恳切,也可以不去看他们小心翼翼的表情,只直视前方。
但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忘记:确实曾有一段时光、一些地方,人与人之间存有朴素的信任。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那份“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的坦然与热忱,真实存在过。
现世人心纷繁,处处提防或许才能自在生活。愿你我心中仍留一寸净土,无害人之心,但常存防人之念——因为如今的风气,确与往昔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