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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有一个爱碎碎念的阿姨 前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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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个保洁员走得急,说是家里有事,隔天就换了一个人来。新来的阿姨看着四十岁上下,灰蓝色工装,头发扎得很紧,走路时清洁车轱辘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起初我并没注意她,二楼的卫生向来是自己打理,办公室的垃圾自己倒,桌面自己擦,保洁员的主要任务是巡查公共区域和洗手间。我见到她的次数不多,大概午饭前后或者快下班时,她推着车经过过道,安安静静的。
第一次觉得不舒服,是在洗手间。那天下午肚子绞痛,蹲在隔间里出冷汗。密闭的空间里,突然听见外面门被推开,接着是砰、砰、砰——急促的三下,门板在震。
“里面有人吗?”
我攥着胃,第一下没发出声。隔了两秒,又是砰、砰、砰。
“里面有没有人啊?”
我清了清嗓子:“有人。”
隔间门锁的旋钮转到了红色,锁闭状态明明白白。只要扫一眼就知道里面有人,可她不看,她只敲。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哦,我换垃圾袋,你需不需要换?”我低头看纸篓,底层薄薄铺了一层纸巾,远没到需要换的程度。
“不用,谢谢。”
脚步声远了。我蹲在隔间里,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对劲。倒也说不上愤怒,就是觉得她明明可以不敲的。门上有人没人的红绿色门锁标志,除非是红绿色盲,否则应该分得清。清洁车上挂着“清洁中”的牌子,如果需要清洁,放门口就行,我就可以选择换一个厕所。可她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选了敲门,选了重拍,选了让你非出声不可。
后来公司装修,二楼办公区拆了,我们部门搬到三楼临时办公。三楼的工位挤,我旁边隔着桌子坐了一个男同事。也是在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位保洁阿姨其实是“随时在岗”的。她不再只在午休和下班出现,每隔一阵就拎着扫帚转一圈,擦窗台,抹饮水机,动作细碎殷勤。
有一次她扫到男同事那边,扫帚从桌下探进去拨了几下。我以为她会顺势往我这边扫——两张桌子挨着,地面几乎是连着的。我就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挪开,给她腾地方。
她抬头看我,扫帚顿了一下:“你那边也要扫啊?”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哦,是长头发。长头发多,是要扫一下。”
她弯下腰,把我脚边几根发丝扫进簸箕。男同事也站起来搬椅子,她扫到他那边,没像刚才那样念叨,只是笑着随口说了一句:“地上的是长头发,你那是短头发。”
我坐在旁边,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根细针,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后来她每次扫到我附近,我都会挪一下椅子。如果我不挪,她的扫帚就会扫过桌子腿,铁质的腿和扫帚苗磨出沙沙声,偶尔扫帚柄会蹭到我的脚踝。挪了,她就低头看着地面说:“啊,有长头发啊,得扫扫”。男同事也跟着挪椅子的时候,她就笑一笑,什么都不说。
我一句也没回。心里偶尔会冒出一句:“你自己的头发扎起来也垂到肩胛骨了。”但始终没说出口。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应该长头发,是不是我应该剪短了方便她扫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我竟然在为一个保洁员的碎碎念考虑改变自己的外形。
有一次下班时间,我在楼梯口等电梯。指示灯显示电梯正从一楼上来,我站在门前看手机。身后斜对面茶话间里突然传来一声:
“小姑娘。”
声音不大,走廊空旷,传得很清楚。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茶话间里,攥着抹布,面朝我的方向。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滑开。我抬脚走进去,按了一楼,没有回头。
我不明白,我们相隔了十几米,她从茶话间叫我的理由在哪里,我们工作上没有交集,生活上亦没有,我们甚至不是朋友。如果是正事,她会走近了说;如果是闲话,下班高峰期也不是聊天的时机。那一声像是随手丢过来的,轻飘飘,但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不觉得自己被“欺负”了。没有一次冲突是够得上投诉标准的,没有一句话是可以被指认为“冒犯”的。但那些敲门、碎碎念、称呼,像落在身上的草屑,每次都不重,拂一拂就掉了,可你走在路上总觉得身上沾着东西。
真正让我觉得累的,是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琢磨这些。我会算她什么时候来扫,会提前判断今天挪不挪椅子,会预判她要说“长头发”还是“小姑娘”。我把精力花在了一个我根本不在意的人身上,花在了那些她说完就忘、根本不会在心里过夜的话上面。
有一天她照例过来,围在我工位周围转,我正忙着看文件,没起身。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我终于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说:“哦,是头发啊。”
打扫别人位置的时候,她从来不说话。就只是在我这里,等我起身,等我那个“啊果然是头发”的瞬间被捕捉下来,像一个确认。
那天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我不是说她的行为有意义或没意义,我是说我自己的那部分——那个反复分析、反复揣测、反复问“她为什么这样对我”的部分——没意思了。我花了很多时间试图给一个答案:她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女性?是不是因为长头发?是不是因为我配合了她所以她觉得可以多说几句?我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细节,试图从里面找出某种合理性。
但她根本不需要合理性。她只是每天重复她的节奏,扫她的地,说她的碎碎念,然后下班回家。那些话在她那边没有重量,在我这边却压了很久。
上班怎么这么难呢。这句话不是问出来的,是叹出来的。难的不是明枪明箭,是你每天需要额外支付的那种精神磨损——你要被观察,被分类,被用一种你不能反应过度的方式反复触摸。你不能怼回去,因为别人会觉得你小题大做;你忍下来,就得自己消化。怎么选都是消耗。
可我后来想通了一件事。我觉得难,是因为我还清醒。我没有麻木到把那些话当耳边风,没有习惯到觉得“职场就是这样”。我分辨出来了,记录下来了,最后决定放下的时候,是带着“我不陪你玩了”的主动选择。
那些真觉得“不难”的人,要么运气好没被扫到过腿,要么已经学会了把碎石子自动忽略掉。而我不一样,我每一下都感受到了,但我决定不再蹲下去捡了。
头发还是会掉。下班时间的电梯口可能还会有人叫“小姑娘”。但她再说的时候,我可以戴上耳机,可以不起身,可以让她对着空椅子自言自语。我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分析。她的话留在她那边,我往前走。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它曾经真实地硌过我,但我不打算再回头看。把力气省下来,做我真正想做的事。难是环境的事,有时候,会烦一点没关系,生活中的小插曲有很多,不需要每件都耗费自己的心力。将军赶路,不追野兔,送给自己,也送给有同样困扰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