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我配不上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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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八九岁时凌铮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是动物世界里被丢弃的需要独立面对荒野的小兽。
白天还好，她会去学校，回来也还有政务阿姨嘘寒问暖。
而当白日的热闹褪去，世界安静下来。小小的她一个人躺在黑暗的房间时，周遭的一切就倒转了。
明明住在监管严格的家属院，意识却漂浮在无边无际的不安中。
暖气管的水滴声是盯着她眼冒绿光的野兽滴落的涎液。
地板轻微的吱呀声是它们食肉嗦骨的咀嚼。
窗帘飘动的轻响是夜空中翼禽觅食扑扇的翅膀。
她缩在小小的树洞里瑟瑟发抖。
时间在这样的夜晚里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分钟她都独自踱步在浓雾荒原里面对未知。
而那尚未成熟的心灵是难以独自承担自我存在的重量的。她怕的从来不是具体的事物，而是那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广阔空洞。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在不停的生病，季伟丽也很着急，带她去了各种各样的医院，见了各种各样医生。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十岁的她神经衰弱，重度焦虑症。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季伟丽和凌毅国不再争吵，他们开始早归，开始一家人似的吃饭，开始愿意陪她了。
可他们的笑太虚假，演绎的和谐更是破漏百出，但她没有戳穿。她好好睡觉，乖乖吃饭，认真吃药，配合着所有，做个好孩子。
“荒原”里的危险她“请”了一个“朋友”和自己一起面对。
而季伟丽和凌毅国那些晚来的义务式的关爱已经及不上夜晚她抱在怀里的“朋友”给予她的安全感。
她决定了要“独立”。
独立面对自己的情绪，不再渴望其他任何人。独立面对外界的一切困难危险，不再蜷缩期待有人拯救。
她已经做好了独自征服那片黑暗的一切准备。
———
在征服那片黑暗旷野，再也不害怕任何突然出现的“危机”后，凌铮就丢掉了那个抱在怀里，陪伴了她几年的“朋友”——一只猫咪玩偶。
而现在，沉沉睡着的凌铮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片已经征服的荒野，她躺在松软的草地沐浴在阳光下，暖洋洋的。
睁眼时身旁竟然躺着一只皮毛油亮，漂亮非常的山猫。
山猫慵懒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出舌头在她脸上舔舐。舔过后打个滚儿，紧挨过来枕着她的手臂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就睡了过去。
这是她的朋友！！
它回来了！
曾经一起征战的伙伴又回到了身边，没有分别已久的生分或是责怪她的抛弃。
凌铮喜悦的带着歉意和思念转身紧紧把“朋友”抱在怀里。
但还不待她亲近“朋友”，说出自己的歉意，怀里原本安稳睡着的大猫忽然“嗷呜”一声，开始挣扎起来，甚至口吐人言！
说的是：“握草！我特么！嘶啊～～”
……
处理完缝合伤口的出血，重新上药包扎伤口，医生无奈的建议说：“伤口愈合前先分床睡嘛。”
听这话，看着新包扎好的伤口的陈橙立马不乐意了。抬头就瞪着眼反驳道：“诶，医生，我只是手开了个口子吧，又不是刚完生孩子，还分床睡，你这是什么医嘱？”
什么庸医！居然敢断她好不容易疏通的路。
见病人对他的意见情绪如此激烈，医生好脾气的解释道：“不分床睡也没关系，只是别再压到伤口了，对伤口愈合不利，这样反复二次伤害后期好了也很大可能留疤的。”
医生也不是多管闲事，只是主任嘱咐过他要郑重对待这个病房的病人。
他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人物，但在急诊科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从昨晚两人在急诊科时的相处就隐隐看出不出普通“闺蜜”那么回事儿。
正好今早他快交班了，就想着来看看这两人。
敲了门轻推开就看到一米二的病床上，那个高冷的长发女人怀里躺着那个受伤的漂亮但脾气不好的女人。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显得那一米二的病床也不那么拥挤了。那亲昵粘腻的样子就跟他和他老婆新婚时一样。
初步确定了这两个女人就是那种关系。再看现在他不过提了一下“分床”，这漂亮的火爆女人就不乐意了，那就更毋庸置疑了。
说吧，本来现在就男多女少。嘿！女人这边还内部消化优质资源。
陈橙瞪着眼反驳的话虽然态度不怎么好，但言语透出的可爱让凌铮抿直的唇角上升了不可察觉的几度。
她竟然在这个与可爱毫无关系，狡猾且有些坏心眼的女人脸上看到了可爱组合物。
“知道了，我们回去会注意的。”凌铮看着陈橙，话却是对医生说的。
医生点头识趣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人，陈橙盘腿坐床上，眯眼勾着唇角，仰头看着凌铮，问道：“你做梦拔大萝卜呢？把我勒那么死紧。人那么瘦，劲儿还挺大啊。”
的确，睡得着正好的陈橙是被疼醒的，等挣脱梦魇似的死死勒着她的凌铮时，右手臂缠着地纱布已经有血浸出。
见凌铮不说话，心情大好的陈橙也不计较，笑笑说：“之前你腿受伤我不小心压了你一下，现在我手受伤你又把我勒出血，算是扯平了吧。”
凌铮心情也十分不错，看了眼陈橙的手臂问：“你想再休息一会儿还是出院回家？”
如果是凌铮这个“安神香”陪着，那陈橙的选择自然是再睡一会儿，不然回去后还不知道几时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但她的陪睡请求还没能说出口，病房刚关上的门又被推开了。
“Luke。”
凌铮背对着门，所以陈橙最先看到推门进来的是Coco，而Coco身后跟着的是提着一个大袋子的玥玥。
听到有人推门叫自己，凌铮回头才看到门口木头人似的看着病房里的Coco和玥玥。
“你怎么来了？”这话是对Coco说的。
她和陈橙的衣服都不能要了，所以昨晚睡觉前她发了消息给玥玥，让她今早去她家里拿两套衣服来医院。
推门后又一次被门内场景惊到的Coco回过神，说：“听玥玥说你在医院，你腿刚康复，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说着看向坐在床上同样穿着病号服的陈橙，两人都穿着病号服，这……什么情况？
陈橙她并不关心，打量着凌铮关切问道：“你那里不舒服？”
“我没事，她昨晚受伤了我送她来医院。”凌铮淡然说道，随后转头对站最外边一副掉进瓜地模样的玥玥伸出手。
辨瓜吃瓜早就猜测两人关系有猫腻的玥玥见状连忙把衣服递过去。
再看着坐床上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地陈橙，想到袋子里的两套衣服和一个房间里的两个人……
可能大有故事的猜想兴奋得玥玥心脏扑通通地跳。
玥玥是猜测，而与凌铮相识多年的Coco是笃定。
从昨天在办公室她提出要开除陈橙的提议被凌铮不用声色，却又毫不犹豫的眼神否决后她就确定了凌铮心里的想法。
到对于向来孤僻的朋友终于遇到感兴趣的人，愿意交朋友或是谈恋爱这件事她并不开心。
因为她感知到了陈橙这个女人的不稳定性，不止是她当初在贞园馆的暴戾行凶，更是因为直觉。
她没能力左右凌铮的决定，能做的只有关注着，在陈橙有危险且不可控的行为时把情况反应给哪位领导。也不辜负他的嘱托。
陈橙坐床上一直没说话，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Coco对她的抗拒和防备。
她心头冷笑，想开口叹声困，让凌铮送人呢，床头柜上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而向来冷傲的凌铮看了一眼，竟然走过去把电话拿起递了过来。
这是小事情，但放在冷漠高傲惯了的凌铮身上就不是小事情了。
对此陈橙也有些诧异，可电话还叫嚣着，她拿过看到是江芸来电，接了起来了。
“喂，江芸……我昨晚和屋顶姐姐一起……我们刚刚出去了你在家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挂断电话，陈橙看着凌铮说：“出院吧，我昨晚出来没和江芸说，她在到处找我。”
凌铮轻轻点头，把装着衣服的袋子递给陈橙。而后转头看了眼还站在病房里的Coco和玥玥。
两人看到凌铮眼神，再看拿着袋子翻找衣服，自始至终没搭理她们的陈橙。明白了意思。
Coco心里很是别扭，面色不太好地说：“我们回去了。”
玥玥则笑着说：“那我回公司后帮陈橙姐和人事说一声吧。”
凌铮点头。
人都走了，陈橙拿起件香槟色地绸缎长袖上衣说：“我穿这件，免得江芸一会儿看到我手臂叽叽歪歪哭哭啼啼的。”
凌铮没说话，把另外一套衣服拿着去了卫生间。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陈橙也换好了。
香槟色的上衣搭配深色直筒牛仔裤。
她们身高差不多，可有明显的身材差异让她的衣服穿在陈橙身上是另一种感觉。
陈橙拍拍身上的衣服，转头笑着说：“很合身，看来以后你的衣服我们可以一起穿了。”
凌铮看着陈橙，没说话。
———
进入大杂院右转再右转，穿过杂乱破旧又狭窄地过道，一直走到最里边的一扇蓝色木门前才停下来。
五分钟前陈橙和凌铮回到了北利门胡同。
凌铮的院子前陈橙说：“进去吧，我回去了。”
说着摆摆手转身，可走了两步没听到关门声，转过头看到凌铮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陈橙问：“怎么了？”
凌铮上挑的眼睛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作。陈橙就开玩笑似的说了句：“干嘛？你不进院儿是要送我回去啊？”
凌铮虽没回答，但陈橙看出了她似乎有这个意思。诧异后惊喜这是个很好的现象啊。
可她住那个地方虽和凌铮就隔着一条巷子却是两个天地，凌铮毕竟是“小姐”……
思索后看凌铮不为所动，她妥协了，笑着说：“那走吧，我邀请你。”
领着人走进大杂院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前后走着，直到转进通向她住那条过道陈橙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凌铮想提醒她注意脚下。
就看到她皱着眉，双目警惕的看着四周，一副只要沾上这边上的一点儿污渍尘埃就要中毒似的。
但人虽然极度不适还是强烈忍耐。
可那高高在上嫌弃的模样像是块石子儿，一下激起了陈橙心里怨愤的水花。
想到了这人过着珠玉萦绕的生活恐怕会嫌弃，但真看到她这模样还是忍不住生气。
陈橙心头讥笑一声，冷冷淡淡地说：“自己看着点儿脚下，这里时常有老鼠突然窜出来，小心跑你身上去。”
凌铮一听，不论真假，鸡皮疙瘩瞬时爬上手臂！
她没怎么见过老鼠，但最怕的就是老鼠！于是跟在陈橙身后观察四周更加小心警惕。
直到走到尽头，停在一道蓝色破木门前她的紧张才稍稍放松。
看来陈橙就是住这里了，她扫了一眼，这里和之前经过地那些屋子没多大区别，同样老旧的门窗，狭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站的石板过道。
陈橙敲门，木门从里边打开了。
以为自己差点又被抛弃的江芸拉开门还来不及扑到橙橙姐怀里就看到橙橙姐身后站着的屋顶姐姐。
她和橙橙姐的家还没来过客人，所以江芸委屈的哭声还没出口先是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后立马笑起来。
“原来橙橙姐你真和屋顶姐姐在一起。我以为……”
陈橙不耐烦的打断：“以为什么以为，进去，别堵在门口。”
江芸点头让开。
陈橙进屋后把从医院拿回来地药扔桌上，转头和像是无趣异世界一样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凌铮说：“进来坐吧。”
坐？
凌铮不知道这蔽塞的房间有哪里是可以坐的。她没想到陈橙住的竟然是这样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一眼看完的屋子。
只有她半个房间那么大的地方竟然能放下那么多东西。
横竖两张狭窄的铁架床，中间帘子隔着。北面的墙放着一个朱红色的两开门旧衣柜，柜门还歪歪扭扭快垮塌的样子。衣柜旁紧挨着的是一个九十年代的大斗柜，严重脱漆掉皮。
再加上一张小桌子和杂七杂八堆放的东西，容身转圜的地方所剩无几。
对自己很好的屋顶姐姐来家里做客，江芸很是开心，上前就拉过凌铮的手，把她带到自己床边。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拍拍床说：“屋顶姐姐你坐我床上。”
凌铮低头看了一眼床除了有些乱，还算干净，可她坐不下去。
但转头看见江芸热情的脸和陈橙瞥过来的眼神，她犹豫后还是强忍着，挨着床沿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那铁架子床就发出细微的金属嘎吱声。
一边的陈橙看着她那难受已经散发至汗毛却要维持装着镇定维持姿态的模样，心里冷哼了一声，和江芸说：“给你屋顶姐姐倒杯水。”
“好～”
江芸高兴的去拿杯子装水。又听橙橙姐吩咐：“先把杯子洗一下。”
闻言，江芸看了下杯子觉得挺干净的呀。但还是“哦”了一声乖乖去门口的小灶台边洗杯子。
洗完倒好水把杯子放到屋顶姐姐面前，江芸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撑着脸，期盼地看着凌铮，势要姐姐尝尝她倒的这杯水的咸淡。
见凌铮不动，江芸又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屋顶姐姐你喝水呀～”
陈橙看着，淡淡地说：“那是我的杯子，你想喝就喝吧。”
“嗯，这是橙橙姐的杯子，我的是小兔子杯子，因为我是小兔子。”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江芸笑嘻嘻地指着桌子上的白粉色兔子马克杯应和着。
凌铮转头看着陈橙，没说话，也最终没碰那干净无污的杯子。
屋子里就一张小凳子，她坐江芸床上，江芸坐凳子上，而陈橙就只能坐东面的床上。
那张狭窄的床铺着浅绿色的床单，干净整洁，有阳光投下映出窗户的影子。陈橙就坐在那影子旁看着她。
腿撑着身体重量半坐着的凌铮想，如果是那张床她也许更能坐下去些。
她看着陈橙，而陈橙却突然笑了一下，说：“既然不喝水，那我送你出去吧。”
说着陈橙站起身：“走吧。”
看陈橙走到门口，坐下十分钟不到的凌铮也站起身，跟在陈橙身后离开了这间让她惊愕又诧异，前所未见的屋子。
出门时才注意到门口靠墙用砖头砌着一个简易的灶台，顶上紧有个雨棚遮住。
灶台上铺着的瓷砖还能依稀看出是灰色，可贴着灶台的墙上附着着厚厚的油烟混合灰尘的黑色污渍，已经辨不清原本样貌。
意识到自己吃的各种汤和蛋是在这么个比小作坊还不如的地方做出来的，凌铮立时汗毛直竖，胃里暗暗涌动，隐隐作痛。
离开时和来时是一样的沉默无声，只是各自的心理都有变化。
凌铮跟在陈橙身后，看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坦然的走在这脏乱小道里。
自己不适的状态表现得很明显，她知道陈橙是看出来了的，所以才赶着送她出来。只是强忍着从内到外不舒服的她根本不想说话，更不想解释什么。
她的确受不了这样的环境，甚至有些后悔想来看看陈橙住处的想法。
想着那个灶台可能被老鼠爬过，而自己吃过那地方做的东西，凌铮胃里就止不住的涌酸水。
她一直忍耐着，快要到大杂院门口时走在前面一直无言的陈橙却突然开了口。
她说：“凌铮，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我配不上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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