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57、喑夜潜行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对商细眉而言，是煎熬与准备的交织。徐明章加派的守卫果然不是虚言，小洋楼内外明显增加了人手，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福伯出入都要受到盘问。那种无形的囚笼感，几乎让人窒息。

　　商细眉表现得异常“安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卧室里，或是坐在窗前发呆，或是躺在床上假寐，食物也都是让福伯送到房间。他刻意维持着那种深受打击、精神不济的状态，以此降低守卫的警惕性。

　　暗地里，他的大脑和感官却全速运转。他通过窗户的缝隙，默默记录着楼下士兵换班的时间——大约是每四个时辰一次，交接时有短暂的混乱和闲聊。他也注意到，后院的巡逻虽然频繁，但在子时前后，似乎会因为夜深人困而略有松懈，尤其是靠近围墙角门的那一小段路径，因为背光且堆放杂物，并非巡逻的重点。

　　他反复推演着晚上的行动路线。从二楼主卧的窗户利用床单结绳而下，风险太大，容易暴露。最稳妥的方式，还是从内部寻找机会。他记得一楼厨房旁边有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小杂物间，那里有一扇气窗，似乎通往屋后的窄巷，虽然狭窄，但以他消瘦的身形，或可一试。关键是，如何在不惊动客厅和前门守卫的情况下，潜入那个杂物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挨到了深夜。

　　亥时末，楼下的喧哗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商细眉吹熄了卧室的灯，和衣躺在床上，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楼下的每一丝动静。

　　子时将近。

　　他的心提了起来，轻轻下床，赤着脚，如同暗夜里的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贴在门上倾听。走廊里一片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动门把手，打开一条门缝。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楼梯口透上来一点楼下守夜灯光微弱的光晕。

　　机会！看来楼下的守卫主要集中在前门和客厅，并未在二楼安排固定岗哨。

　　他不再犹豫，闪身出门，并极轻地将门带上。他选择不走正面的楼梯，而是走向走廊另一端，那里有一段通往佣人房和后面厨房的、更狭窄隐蔽的副梯。

　　脚步轻得如同羽毛落地，他小心翼翼地下到一楼。厨房和杂物间所在的后勤区域一片黑暗，与前面灯火通明的客厅仿佛两个世界。他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移动，避开了从厨房门口可能投向这边的视线。

　　杂物间的门没有锁。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插上老旧的门栓。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了那扇位于高处的气窗。气窗不大，布满灰尘，外面装着生锈的铁栏杆，但正如他所料，栏杆的间距似乎……可以勉强挤过去？

　　他搬过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踩上去，用手推了推气窗。窗棂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停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等了片刻，外面没有异常反应。他再次用力，这次更加缓慢而坚定。终于，年久失修的气窗被他向上推开，卡在了某个位置。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穿过栏杆。

　　他脱下了略显臃肿的外衫，只穿着贴身的单薄衣物，尝试将头和肩膀探出栏杆的缝隙。冰冷的铁锈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缝隙比他预想的还要狭窄，他必须将身体扭曲到一个极其难受的角度，才能一点点地向外挤。

　　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去，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鬓角。就在他感觉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上半身终于穿了过去！他不敢停留，用手臂撑住窗台外侧，腰部发力，如同柔术演员般，将下半身也艰难地拖拽了出来。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他悬在窗外，下面是黑黢黢的、堆放着杂物的窄巷。他松开手，轻盈地落地，顺势一个翻滚，卸去下坠的力道。

　　成功了！他脱离了小洋楼的直接监视范围！

　　他不敢耽搁，迅速穿上外衫，借着建筑物投下的阴影，如同鬼魅般向着后院角门的方向潜去。按照阿秀纸条上的指示，角门应该就在这片区域。

　　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僻，杂草丛生，高大的树木投下斑驳的阴影。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巡逻路线，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很快，他看到了那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的木质角门。门上的锁已经锈蚀，但阿秀给的黄铜钥匙，应该就是用来开启它的。

　　他靠近角门，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锁看起来废弃已久，钥匙还能用吗？

　　“咔哒。”一声轻响，锁竟然应声而开！

　　他心中一喜，轻轻推开角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门后，果然是一条更狭窄、连接着隔壁废弃花园的通道。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角门虚掩上。现在，他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座据说早已荒废、无人居住的旧式园林。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只有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园内亭台楼阁残破的轮廓。假山怪石如同蹲伏的怪兽，干涸的池塘散发着淤泥的气息，疯长的草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掌柜”在哪里？阿秀只说了在这里等，却没有具体地点。

　　他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向园林深处摸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一片相对开阔、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凉亭的空地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的一棵古槐树后响起：

　　“惊蛰同志，你来了。”

　　商细眉猛地转身，只见“掌柜”从那粗大的树干后转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脸上带着惯有的、如同旧书铺老板般的温和与沉稳，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他身边站着娇小精干的阿秀，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掌柜！阿秀！”商细眉快步上前，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你们没事太好了！”

　　“我们没事，倒是你，受苦了。”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关切地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长话短说，这里也不绝对安全。徐明章和‘幽影’的触角无处不在。”

　　三人迅速隐入凉亭的阴影里。

　　“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掌柜语速很快，“程泊舟假死，‘幽影’介入，真正的‘契约’关乎重大。你现在拿到了关键的线索，但也被徐明章盯死了。”

　　商细眉点了点头，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那张临摹了地图标记的纸张：“这是程泊舟藏在城防图册里的线索，指向几个可能的位置，尤其是琉璃厂东街的‘博古斋’后院。”

　　掌柜接过纸张，就着微弱的光线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果然……与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取的零碎信息能对应上。程泊舟布局深远啊。”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商细眉急切地问，“盼盼还在他们手里，我必须尽快找到‘藏之路径’！”

　　“救沈同志和找‘契约’是同一件事。”掌柜沉声道，“根据我们的情报，沈同志很可能被关押在‘博古斋’后院地下的一处秘密据点，那里很可能也是‘藏之路径’的入口之一。‘幽影’带走她，或许正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钥匙’的特性，或者他们想利用她来威胁你，甚至……开启路径。”

　　商细眉的心揪紧了：“那我们立刻去救人！”

　　“不能冲动。”掌柜按住他的肩膀，“‘博古斋’现在必然是龙潭虎穴，不仅有‘幽影’的人，很可能徐明章也布下了眼线。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晚上，琉璃厂东街的‘广和轩’戏楼有一场堂会，是本地商会会长做寿，鱼龙混杂，是个不错的掩护。我们的人会混进去制造混乱。你和阿秀趁机潜入‘博古斋’后院。我们会有人在外围接应。”

　　“好！”商细眉毫不犹豫地答应。

　　“记住，”掌柜的神色无比凝重，“‘藏之路径’内部必然危机重重，程泊舟提示需要‘至情至性，逢绝境’，这绝非虚言。一切小心，见机行事。如果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沈同志为要。”

　　“我明白。”商细眉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你拿着。”阿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如同怀表般的金属物体，塞到商细眉手里，“这是信号发射器，遇到极端危险，按下中间按钮，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尝试营救。但同样，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商细眉接过那冰冷的信号器，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时间紧迫，你先按原路返回，避免被发现。”掌柜最后叮嘱道，“明天酉时三刻，在琉璃厂东街口的‘张一元’茶庄门口，阿秀会与你汇合。具体行动计划，届时她会告诉你。”

　　商细眉将信号器小心收好，再次看了一眼掌柜和阿秀，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潜回。

　　当他再次通过角门，翻越气窗，回到小洋楼那间冰冷的卧室时，天色依旧深沉。他躺在床上，心脏却因为即将到来的行动而剧烈跳动着。

　　明天晚上，广和轩的堂会，“博古斋”的后院……那里等待他的，是救出盼盼的希望，还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陷阱？

　　程泊舟，你指引的道路，究竟是生路，还是最终的埋骨之地？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盼盼明媚的笑脸，以及程泊舟那双深不见底、却隐含期待的眼睛。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