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56、绝处逢生

　　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北平的天空。小洋楼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压抑。商细眉抱着那本厚重的城防图册回到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方才在书房里强装出的脆弱与哀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紧迫。

　　他迅速走到书桌前，将图册摊开。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他再次确认了那几个被程泊舟用淡褐色墨水标注的关键位置——积水潭附近的废弃望海楼、琉璃厂东街的“博古斋”后院、西直门旁一段早已废弃的旧水门遗址，以及北城鼓楼后方一片不起眼的民居区域。

　　每一个标记旁，都对应着一个极其细微的、与“藏”匙或麒麟令符文隐隐呼应的符号。尤其是“博古斋”后院那个与“藏”匙顶端形状几乎一致的符号，仿佛是所有线索的核心。

　　时间不多了。李参谋随时可能再次上楼，或者徐明章会有新的指令。他必须尽快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

　　他取出之前拓印笔记本点位的薄纸，又找出一张普通的信笺，用那支伪装成口红的密写笔，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精确地将地图上的标记和符号临摹下来。他的动作快而稳，得益于早年学戏时对身段和细节的严苛要求，即使在紧张的情况下，手腕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稳定。

　　临摹完毕，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讹。然后，他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如何处理这本原版图册？

　　留在身边是隐患，徐明章的人随时可能以“检查”为名索回；毁掉更不可行，那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发现了秘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只能冒险一搏了。

　　他仔细地将临摹好的纸张折叠成小块，塞进贴身内衣一个特制的暗袋里。然后，他拿起那本城防图册，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

　　楼下，一名士兵正叼着烟卷，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商细眉计算着他的巡逻路线和视线盲区。就在士兵转身走向院子另一侧的瞬间，商细眉猛地推开窗户（窗户并未从外面钉死，这或许是徐明章为了显示“善意”的疏忽），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图册向着冬青灌木最茂密的中心位置抛去！

　　“噗”一声闷响，图册准确地落入灌木丛中，枝叶一阵晃动。

　　“什么声音？！”楼下的士兵警觉地回头，手按在了枪套上。

　　商细眉早已缩回身体，迅速但无声地关好窗户，拉上窗帘。他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脚步声靠近，手电筒的光柱在楼下晃动，扫过那片冬青灌木。

　　“好像是只野猫。”另一个士兵的声音传来。

　　“妈的，吓老子一跳。”先前那士兵骂骂咧咧，脚步声渐渐远去。

　　商细眉缓缓滑坐在地，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图册暂时安全，但必须在徐明章的人意识到图册失踪或者进行全面户外搜查之前，将其转移或者……自己必须离开这里。

　　就在他刚松了一口气时，卧室门外传来了福伯小心翼翼的声音：“商先生，徐主任又来了，在楼下客厅，说……想再跟您聊聊。”

　　商细眉的心猛地一沉！徐明章去而复返？这么快？是因为李参谋的汇报，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再次戴上那副悲戚而柔弱的面具。“知道了，福伯，我这就下来。”

　　客厅里，徐明章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但气氛明显与下午不同。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似乎薄了许多，眼神锐利如刀，手中把玩着一个熟悉的物件——正是商细眉之前为了脱身，扔给那些追杀者的、染血的戏单！

　　“商先生，”徐明章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走下楼梯的商细眉，“看来，你之前在外面，经历了不少事情啊。”他将那叠戏单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商细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慌乱：“这……这是……徐主任，您从哪里找到的？这是我……我不小心弄丢的……”他走上前，想要拿起戏单，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徐明章却用手按住了戏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小心弄丢的？据我所知，商先生是在琉璃厂附近，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追击时，‘不小心’弄丢的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知道了！他不仅找到了戏单，还知道了自己被追杀的事情！是那些追杀者与他有关？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

　　商细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更加惶惑：“徐主任……您……您都知道了？我……我不是故意隐瞒……我只是怕……怕给泊舟惹麻烦，也怕……怕连累您……”他语无伦次，眼圈泛红，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麻烦？”徐明章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商先生，你知不知道，追杀你的那伙人，是什么来头？”

　　商细眉茫然地摇头。

　　“是‘青龙帮’的人！”徐明章声音转厉，“一群无法无天的江湖匪类！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嗯？是不是因为……程兄交给了你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将矛头直指核心，试图用“青龙帮”这个幌子来掩盖真正幕后黑手，并借此施加压力。

　　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如同被吓到一般，身体微微颤抖：“没……没有啊！泊舟什么都没给我！那些人是冲进我躲藏的地方，什么也没说就要杀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徐主任，您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送泊舟走……”

　　他再次祭出“无知”和“悲伤”这两件武器，试图混淆视听。

　　徐明章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出破绽。商细眉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伤，不是能够轻易伪装的。

　　客厅里陷入了僵持。只有商细眉低低的啜泣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徐明章似乎暂时放弃了逼问，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冰冷：“商先生，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现在的局势很复杂，很危险。有些人，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你一个人，很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商细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样吧，为了你的安全起见，从今天起，我会加派人手保护这栋房子。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不要随意离开。这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理解。”

　　软禁！他终于图穷匕见，要将商细眉彻底控制在手中！

　　商细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徐明章，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全凭徐主任安排。”

　　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徐明章更加警惕。

　　徐明章对他的“顺从”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很好。那你早点休息吧。程兄的后事，我会让人着手操办，你放心。”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商细眉一眼，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商细眉一人。他缓缓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软禁……这意味着他行动的自由被彻底剥夺，寻找“藏之路径”和营救沈盼盼的计划受到了致命的阻碍。徐明章加派的人手，不仅仅是保护，更是监视，他再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难如登天。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突破这个囚笼！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本城防图册还藏在冬青灌木丛里，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卧室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窗玻璃被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

　　商细眉心中一动，立刻警觉起来。他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回到卧室，锁好门。

　　声音是从窗户传来的。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楼下院子里，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他看到窗台的外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

　　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迅速将那个油纸包取了进来，关好窗，拉紧窗帘。

　　油纸包不大，入手有些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制成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飞鸟标记！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商细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

　　“明晚子时，后院角门。钥匙可通隔壁废园。‘掌柜’在等你。——阿秀”

　　是阿秀！组织“星火”的人！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并且设法与他取得了联系！

　　这把钥匙，是通往隔壁废弃花园的角门钥匙！那里或许监视会相对松懈，是一条可能的逃生路线！“掌柜”在等他，意味着组织已经准备好了接应和下一步的计划！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商细眉紧紧攥住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和纸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但激动之余，他立刻冷静下来。明晚子时……他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避开监视，准时到达角门。徐明章加派的守卫，无疑增加了行动的难度。

　　他将钥匙和纸条小心藏好，开始仔细规划。

　　首先，他需要观察守卫换班和巡逻的规律。其次，他需要制造一个自己一直待在房间里的假象。最后，他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和路线，从二楼卧室下到后院，并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商细眉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运转着。他回忆着小洋楼的结构，后院的地形，以及白天观察到的守卫情况。

　　夜色渐深，北平城陷入了沉睡。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商细眉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云层遮掩的、朦胧的月亮，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明晚子时，将是他打破囚笼、直面风暴的关键一刻。

　　程泊舟的秘密，“幽影”的威胁，沈盼盼的安危，组织的使命……所有的一切，都将在那条未知的路径上，找到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