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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与虎谋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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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细眉在梳妆台前又静坐了片刻,直到镜中人的眼神彻底沉淀下来,再无波澜。他用手帕沾了点冷水,轻轻按压略微红肿的眼眶,让那份悲戚显得更加真实而克制。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卧室的门。
福伯还忐忑地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低声道:“商先生,徐主任在楼下客厅等候。”
商细眉点了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了,福伯。麻烦您……帮我泡壶安神茶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
“哎,好,好。”福伯连连应声,转身下楼去了。
商细眉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缓缓向下走。他的步伐虚浮,配合着脚踝尚未完全消失的些许酸软,将一个身心受创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他能感觉到,楼梯口和客厅入口处那两名便衣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
客厅里,徐明章背对着他,正站在壁炉前,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程泊舟的戎装照片。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透着一股文职官员的儒雅,但那份儒雅之下,却隐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与掌控欲。
听到脚步声,徐明章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关切,目光落在商细眉身上,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打量着他。
“商先生,”徐明章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听说你回来了,我立刻赶了过来。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走上前几步,做出要搀扶的姿态。
商细眉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低着头,声音微弱:“劳烦徐主任挂心……我……我只是想回家……”他走到沙发旁,像是脱力般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徐明章也不以为意,顺势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商先生的心情,我十分理解。程兄与我共事多年,情同手足,他的意外……对我而言,亦是沉重的打击。”他话语恳切,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伤,若非商细眉早已洞悉其真面目,几乎要被这副惺惺作态所迷惑。
既然你要演,那我便一起演,我看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商细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急切和茫然:“徐主任,您和泊舟关系最好……您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那么狠心……”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助的颤抖。
徐明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凝重而神秘:“商先生,此事……牵扯甚大,恐怕并非简单的仇杀或情杀。”
他顿了顿,观察着商细眉的反应,才继续道:“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程兄的死,很可能与一个隐藏极深的地下组织有关。”
“地下组织?”商细眉适时地露出惊骇的神色,“是……是□□吗?”他再次将猜测引向这个方向,符合他“无知”的设定。
徐明章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比□□……可能更隐秘,更危险。我们怀疑,程兄可能在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组织的核心利益,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他话语中带着引导性,似乎想将商细眉的思绪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惊惶:“那……那怎么办?泊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徐主任,您一定要为他主持公道!”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看着徐明章。
“这是自然!”徐明章语气坚定,“于公于私,我都绝不会放过杀害程兄的凶手!”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过,要查明真相,还需要商先生你的配合。”
来了。正题来了。商细眉心中凛然,知道戏肉即将上演。
“我?我能配合什么?”商细眉茫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商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徐明章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你与程兄朝夕相处十年,是他的枕边人。有些事,有些细节,或许连程兄自己都未曾留意,但却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他身体靠回沙发背,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锁定商细眉:“比如……程兄生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保管?或者,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些……看似寻常,但细想起来又有些奇怪的话?又或者,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习惯,或者常去的地方?”
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关切案情,实则句句不离程泊舟可能隐藏的秘密。徐明章果然没有放弃寻找那个“紫檀木匣”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
商细眉低下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片刻后,他抬起泪眼,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沮丧和自责:“泊舟他……他公务上的事情,很少跟我细说。他说那是男人的事情,不让我操心……至于东西,他倒是给过我一些首饰、钱财,但都是寻常物件……奇怪的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迷惑,“好像……好像临终前,他确实说了句什么……但当时太乱了,枪声,血……我吓坏了,没听清……”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程泊舟的临终遗言,这是徐明章绝对感兴趣,却又无法证伪的信息。
果然,徐明章的眼睛微微眯起,身体再次前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说了什么?商先生,你再仔细想想!任何一个字,都可能至关重要!”
商细眉闭了闭眼,仿佛在极力回忆那血腥而混乱的一幕,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他好像……断断续续的……说什么‘小……心……’”
“小心什么?”徐明章追问,呼吸都似乎屏住了。
“好像是……‘徐’?”商细眉不确定地吐出这个字,然后立刻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徐明章,连连摇头,“不……不是……我可能听错了……当时太吵了……”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听到惊人信息后惶恐不安、又怕得罪人的“未亡人”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徐?”徐明章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但很快又被那层温和的假面覆盖。他干笑两声,摆了摆手:“商先生怕是听岔了。程兄与我交情莫逆,他怎么会让小心我呢?想必是让你小心外面的歹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发音相近的字?”
他虽然在否认,但商细眉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机和疑虑。程泊舟临终前这个模糊的指向,如同一根毒刺,已经成功地扎进了徐明章的心里。无论他信不信,这个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足以让他对身边的人,甚至对他自己背后的势力,产生一丝戒备。
“是……是吗?”商细眉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松了口气,“那可能……可能真是我听错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扮演着一个受惊后精神不济的角色。
徐明章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商细眉的表演天衣无缝,那份惊惶、无助、以及努力回忆却又一片空白的茫然,都符合一个受到巨大刺激的普通人的反应。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这时,福伯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给两人斟上安神茶。
徐明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随口问道:“商先生,程兄的书房,你后来可曾仔细整理过?或许,会有些私人信件、笔记之类的东西,能提供一些线索。”
他终于将目标明确指向了书房。那里,必然已经被他的人翻查过无数遍,但他显然一无所获。如今商细眉回来,他希望能从这个“枕边人”身上,找到新的突破口。
商细眉捧着温热的茶杯,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弱:“没有……我不敢进去……那里全是泊舟的影子……我一进去就难受……”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理解,理解。”徐明章放下茶杯,语气温和,“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商先生还要保重身体。这样吧,”他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我派两个人,帮你一起整理一下程兄的遗物,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也顺便……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有些东西,总是要面对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要明目张胆地再次搜查,并且是在商细眉的“配合”下进行,让他无法拒绝,也无法暗中做手脚。
商细眉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徐明章进一步试探和掌控的手段。他不能拒绝,否则立刻会引起怀疑。
他抬起泪眼,看着徐明章,脸上露出感激和依赖的神色:“那……那就多谢徐主任了……有您的人帮忙,我……我也能安心些……”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只是……泊舟有些私人的东西,不太喜欢别人碰……能不能……让我自己先大致看一下,再把觉得可能重要的,交给您的人查看?”
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要求,既表现了对程泊舟的尊重,也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单独在书房活动的宝贵时间。徐明章为了让他放松警惕,更有效地“配合”,很可能会答应这个小小的要求。
果然,徐明章沉吟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可以。商先生是程兄最亲近的人,由你先过目,最为妥当。这样吧,今天下午,就让李参谋带两个人过来,协助你整理书房。你先自己看看,有什么发现,随时告诉李参谋。”
“好……”商细眉低声应道,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下午,书房。那将是他寻找“藏”之路径线索的关键战场。他必须在那有限的时间里,找到程泊舟可能留下的、关于如何找到并使用那把“藏”匙的指引。
徐明章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商细眉一眼,道:“商先生,安心住下,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希望你……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也希望我们……能尽快找到杀害程兄的真凶。”
他特意加重了“真凶”二字,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商细眉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坐上汽车离去,这才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第一回合的正面交锋,勉强算是平手。他成功地扮演了角色,暂时稳住了徐明章,并且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根怀疑的刺。
但接下来的挑战,将更加艰巨。
他转身,目光投向二楼书房那紧闭的房门。
程泊舟,你在那里,还给我留下了什么?
他握紧了怀中那本笔记和那把冰冷的钥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