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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巢 ...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安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车夫模样的人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对石敢当点了点头。

      “他会送你到地方。”石敢当对商细眉道,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的任务,也记住你的身份。没有万分把握,不要轻易联系我们。”

      商细眉最后检查了一下袖中的微型手枪和怀里的易容药膏,将那顶旧毡帽压低,对石敢当微微颔首,便跟着那沉默的车夫走出了安全屋。

      一辆半旧的黄包车停在巷口阴影里。商细眉坐上车,车夫拉起车,健步如飞,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显然也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好手。车子穿行在黎明前最寂静的街巷,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

      商细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在脑中反复推演回到小洋楼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徐明章必然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必须充分利用“程团长未亡人”这个身份,扮演好一个惊魂未定、悲伤无助的“未亡人”,才能降低对方的戒心,争取到活动的空间。

      大约两刻钟后,黄包车在一个距离程家小洋楼还有两条街的僻静角落停下。车夫低声道:“商老板,前面就是,您自己小心。”

      商细眉道了声谢,下了车,迅速隐入墙角的阴影中。他掏出那个小瓷瓶,挖出一些色泽暗沉的药膏,就着旁边一户人家门廊下积存的、半结冰的雨水洼倒影,仔细地在脸上、脖颈和手背上涂抹起来。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接触皮肤后微微发热,很快,他的肤色就变得暗沉粗糙了许多,眼角和嘴角也被巧妙地勾勒出更深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经历了巨大打击和数日逃亡后,憔悴不堪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灰色的棉布短打,将微冲手枪藏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座熟悉的、此刻却充满未知危险的小洋楼走去。

      越靠近小洋楼,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就越发明显。街头巷尾多了不少看似闲逛、实则眼神锐利的便衣,不远处甚至还停着一辆军用车。小洋楼周围更是被明显戒严,有持枪的士兵站岗巡逻。

      商细眉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暗哨的注意。几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在他身上。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低着头,步履蹒跚,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惊惶无措的声音喃喃自语着,向着小洋楼的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一名持枪士兵上前,厉声喝止,枪口对准了他。

      商细眉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露出那张经过伪装的、憔悴而悲戚的脸,眼中适时地涌上泪水,声音颤抖着:“我……我是商细眉……我、我回家了……这是我家……”

      “商细眉?!”那士兵脸色一变,显然对这个名字极为敏感,立刻紧张起来,枪口抬得更高,“不准动!举起手来!”

      旁边的几名士兵和便衣也迅速围拢过来,如临大敌。

      “老总……我、我不是坏人……”商细眉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配合着暗沉的妆容,更显凄惨,“我……我刚逃出来……外面好可怕……我想回家……我想见泊舟……泊舟他……”他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将一个受尽惊吓、神思恍惚的“未亡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小洋楼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军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是参谋文职的年轻军官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骚动,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报告李参谋!这个人自称是商细眉!”士兵立刻报告。

      李参谋锐利的目光立刻落在商细眉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怀疑。“商细眉?你竟然还敢回来?”

      “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里?”商细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微弱,“所有人都要杀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泊舟死了……我不信……我要回家等他……”他语无伦次,仿佛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李参谋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这副样子的真伪。商细眉的表演毫无破绽,无论是外形的憔悴,还是神态的惊惶悲戚,都符合一个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又遭遇连日追杀的弱质伶人该有的状态。

      “搜身!”李参谋下令。

      一名士兵上前,仔细搜查了商细眉全身,只找到了那根木棍和几块零钱,袖中的微型手枪和易容药膏早已被他借着动作掩饰,藏在了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准备稍后再找机会取回。

      “报告,没有武器。”

      李参谋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怀疑稍减,但警惕依旧。“商先生,程团长不幸遇害,我们也深感悲痛。不过,关于他的死因,还有一些疑点需要调查。请你回来,也是为了更好地查明真相。”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商细眉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软禁和审讯的另一种说法。

      “真相?”商细眉抓住这个词,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李参谋,你知道真相对不对?告诉我,是谁杀了泊舟?是不是那些乱党?!”

      他故意将矛头引向模糊的“乱党”,既符合他“无知未亡人”的设定,也避免了直接与徐明章冲突。

      李参谋扶了扶眼镜,避开了他的目光:“此事还在调查中,请商先生稍安勿躁。既然你回来了,就先安心住下吧,程团长的身后事,还有许多需要你出面料理。”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请进吧,商先生。不过,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调查需要,这段时间可能需要你暂时留在家中,不要随意外出。”

      这就是变相的软禁了。商细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和一丝茫然:“谢谢……谢谢李参谋……只要能回家……只要能查清泊舟的事……我什么都愿意……”

      他在士兵的“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这座熟悉的、如今却物是人非的小洋楼。

      楼内的陈设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他常用的那个茶杯还放在茶几上。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军人和特务的冷硬气息,一些细微之处显示出这里曾被彻底搜查过的痕迹。客厅里还坐着两个穿着便衣、眼神精悍的男子,显然是留下来监视他的。

      管家福伯颤巍巍地迎了上来,老眼含泪:“商先生……您、您可算回来了……”

      福伯是程家的老人,看着程泊舟长大,对商细眉也一直颇为照顾。看到他,商细眉心中也涌起一丝真正的酸楚。

      “福伯……”商细眉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声音哽咽,“泊舟他……他真的……”

      福伯老泪纵横,只是摇头叹气,似乎有满腹的话,却又碍于在场的监视者不敢多说。

      李参谋在一旁冷眼旁观,开口道:“福伯,带商先生去房间休息吧。商先生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是,是……”福伯连忙应声,搀扶着商细眉,往二楼卧室走去。

      那两个便衣也站起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回到卧室,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那些审视的目光,商细眉才仿佛卸下了一层重担,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哭泣声。

      这哭声,七分是演给门外监听者看的,三分却是发自内心的疲惫与悲凉。重新回到这个充满虚假温存和残酷真相的地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回忆的刺痛。

      福伯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能陪着掉眼泪。

      哭了片刻,商细眉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福伯露出一个勉强的、破碎的笑容:“福伯,我没事……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我懂,我懂……”福伯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商先生,您受苦了……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团长他……怎么会……”

      商细眉摇了摇头,示意他隔墙有耳。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楼下依旧有士兵巡逻,那两个便衣就守在楼梯口。

      他被困在这里了。像一个被观赏的、等待审问的囚徒。

      但这也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只有回到这个“巢穴”,他才能接触到程泊舟真正可能留下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福伯轻声道:“福伯,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福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商细眉一人。他缓缓走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边,手指拂过冰凉光滑的丝绸床罩。这里,曾是他和程泊舟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充满了表演出来的恩爱,也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的那个紫檀木梳妆台上。那是程泊舟特意为他定做的,说是配得上他“商老板”的身份。

      程泊舟的书房是重点搜查区域,徐明章的人肯定已经翻了个底朝天。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逃过搜查,最有可能的,反而是这个他商细眉日常使用、看似最不可能藏匿秘密的梳妆台。

      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那张经过伪装、憔悴陌生的脸。镜台边缘那一圈昏黄的灯泡,像极了广和楼后台的那一面。

      他伸出手,如同往常卸妆一般,轻轻抚摸着镜台的边框、抽屉的拉手、以及那些摆放首饰和化妆品的暗格。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在缅怀过去,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指尖划过每一处细微的接缝和雕花,感受着可能存在的异常。

      徐明章的人肯定也检查过这里,但他们未必懂得程泊舟设置机关的巧妙,更未必想得到,程泊舟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商细眉的眼皮底下。

      他的手指,在一个雕刻着缠枝莲纹路的、看似固定的装饰性木块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松动。

      他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这里!

      他稳住呼吸,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门口的方向。

      确认无人打扰后,他才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块松动的木块上。他回忆着程泊舟的习惯,回忆着戏单背面的符号,回忆着假山和“心狱”之门的开启方式。

      他尝试着向不同方向按压、旋转那块木块。

      向左,不动。
      向右,不动。
      向内按压——有了!木块微微向内陷了进去!

      他保持按压的力道,然后尝试顺时针旋转。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从梳妆台内部传来!

      紧接着,镜台下方的其中一个抽屉,自动弹开了一条细缝!那不是普通的抽屉,而是隐藏在正常抽屉后方的一个暗格!

      商细眉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暗格完全拉开。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的、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以及,一把造型古朴奇特、非金非木、色泽暗沉、上面刻满了与麒麟令上纹路有些相似的符文的——钥匙!

      商细眉的目光首先被那把钥匙吸引。这把钥匙的形态,与他见过的任何钥匙都不同,它散发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与这间充满现代气息的卧室格格不入。

      这难道就是……开启“藏”之路径的钥匙?!程泊舟竟然真的把它藏在了这里!就藏在他的梳妆台里!

      他拿起那把钥匙,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的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之一!

      强压下立刻研究钥匙的冲动,他将目光转向那本蓝色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

      扉页上,是程泊舟那熟悉而挺拔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吾爱细眉亲启——若见此书,吾已不在。十年相伴,真伪难辨,唯此心迹,盼君一观。”

      落款是:“泊舟,绝笔。”

      看到这行字,商细眉的呼吸骤然停滞,拿着笔记本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吾爱细眉……
      十年相伴,真伪难辨……
      唯此心迹,盼君一观……

      程泊舟……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下一页。笔记本里的内容,并非日记,而更像是一份混杂着工作记录、情报分析、个人随感和……某种类似忏悔录的复杂文字。

      他快速地浏览着,越看,心头越是震动,也越是冰凉。

      笔记本里记载了程泊舟作为影驿“观察者”的许多任务细节,包括监视南京方面某些高官的动向,评估他们对“契约”的态度,以及……利用与商细眉的婚姻身份,收集梨园行和社交圈的情报,筛查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渗透。

      其中多次提到了一个代号为“鹞鹰”的联络人,似乎就是石敢当。也提到了影驿内部对“契约”副本的争夺,以及阁老对程泊舟的“考验”和……不信任。

      在笔记的后半部分,程泊舟的笔迹变得有些潦草,情绪似乎也越发沉重。

      “……阁老疑我,因我对细眉动了真情。任务要求冷血,然十年相处,纵是铁石心肠,亦难全然无情。细眉非池中物,其聪慧敏锐,远胜报告所言。我之情绪,恐早已被其察觉……”
      “……南京密令将至,此乃死局。接令,则必杀细眉,我于心何忍?抗令,则身份暴露,前功尽弃,亦难保细眉周全。文嵩狼子野心,与南京胡特派员勾结,意在‘契约’,亦想借机除我……”
      “……唯有一死,或可破局。以身做饵,引各方注目,或能为细眉争得一线生机。亦可将真正重要之物,托付于他。‘影’之威胁已现,阁老刚愎,恐难察觉。唯望细眉能凭借‘生’钥与‘藏’匙,寻得真契,阻止浩劫……”
      “……十年大梦,终须一醒。细眉,若你看到此书,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盼你能活下去。小心‘鹞鹰’,小心‘影’……我于九泉之下,亦会护你……”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商细眉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

      真相……这就是残酷的真相!

      程泊舟并非完全冷血无情的棋子!他对自己,确实动了感情!正是这份不被允许的感情,让他陷入了死局,最终选择了一条看似决绝,实则充满了无奈与牺牲的道路!

      他的死,是为了破局,是为了在影驿、南京、文嵩等多方势力的夹缝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也是为了将真正重要的信息和钥匙,交到自己的手上!

      “小心‘鹞鹰’”……石敢当!程泊舟在最后,已经不再完全信任这个上级和联络人!
      “小心‘影’”……这个神秘的威胁,连程泊舟都感到恐惧!
      而真正的“契约”,果然在“藏”之路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商细眉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藏”匙和那本沉重的笔记本,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程泊舟……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傻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惨烈的方式?!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混杂着震惊、心痛、愤怒与无尽悲凉的、真实的泪水。

      他输了,输得彻底。

      在这场真假参半的戏里,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自己的心。那个与他同台十年、最终死在他手上的“对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生命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接过了对方用生命传递的接力棒,踏上了一条更加凶险、更加孤独的道路。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福伯小心翼翼的询问:“商先生,您还好吗?李参谋说,徐主任等会儿要过来看望您……”

      徐明章要来了!

      商细眉猛地睁开眼睛,迅速擦干眼泪,将笔记本和“藏”匙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藏好,然后迅速将暗格恢复原状。

      他看向镜子里那张憔悴而泪痕未干的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戏,还要继续唱下去。

      只是,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而唱。

      更是为了……一个答案,一个承诺,和一场迟来的……清算。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悲戚无助的表情,对着门外轻声道:“我没事,福伯……请徐主任稍等,我收拾一下便下去。”

      声音依旧带着哽咽,但眼底深处,却已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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