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23、猎户小屋

　　东行的山路，比商细眉想象的更加崎岖难行。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仅有老石手中一盏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光线昏黄微弱的气死风灯，在身前摇曳出一小圈晃动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不足五步的方寸之地。光影之外，是吞噬一切的、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深邃黑暗。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野兽踩踏出的痕迹，布满棱角尖锐的碎石、盘根错节的树根，以及湿滑松软的腐殖土层。商细眉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粗糙的木棍和沈盼盼单薄颤抖的肩膀上，每迈出一步，被固定住的脚踝都传来一阵阵骨头摩擦般的、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刚刚被夜风吹干的冷汗，瞬间又密密麻麻地沁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滴进衣领，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楚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呻吟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沈盼盼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本就体力透支，此刻搀扶着商细眉，更是举步维艰，娇弱的身躯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而凌乱，但她始终抿着苍白的嘴唇，一声不吭，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商细眉的另一边。

　　走在前面的老石，却如同暗夜中的山魈，对这片险恶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心惊。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即使在背负着长枪和褡裢的情况下，依旧能在乱石和荆棘间找到最稳妥的落足点，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很少回头，但每当商细眉因剧痛而动作稍有迟滞，或者沈盼盼脚下打滑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放缓脚步，或者用手中那根看起来同样粗糙、却似乎更具韧性的探路棍，指出一个相对容易通行的方向。

　　沉默，是这段艰难行程的主旋律。除了三人沉重不一的呼吸声、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的沙沙声、以及偶尔惊起夜宿飞鸟的扑棱声，再无其他。这沉默，却比任何交谈都更让商细眉感到压抑和警惕。他一边对抗着身体的痛苦，一边分神留意着前方老石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从他那沉默而坚实的背影中，解读出更多关于其身份和意图的信息。

　　这个自称“老石”的男人，身手不凡，装备精良（尽管刻意做了伪装），对山林地形了如指掌，行事风格冷静果断，甚至带着一丝军人的刻板与效率。他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或山民。他出手相救，理由看似充分，但总让商细眉觉得缺乏一种“人”的温度，更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还有他口中那“两个断后的兄弟”，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他们是哪一方的人？是敌是友？救下自己和沈盼盼，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鬼火一样，在商细眉疲惫而疼痛的脑海中闪烁不定，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只能更加握紧袖中那冰冷的匕首，将这份疑虑和警惕深藏心底。

　　山路蜿蜒向上，坡度越来越陡。有一段几乎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商细眉的脚踝根本无法承受这种角度的发力，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从陡坡上滚落下去。就在这时，一只强健有力的大手及时地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摇晃的身形。

　　是走在前面的老石。他不知道何时折返了回来。

　　“抓住。”老石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半蹲下身，示意商细眉趴到他背上。

　　商细眉看着老石那不算宽阔、却异常稳重的后背，犹豫了一瞬。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背负自己，无疑是将自身的安危完全交托出去。但眼下，依靠他自己，根本不可能翻过这道山梁。

　　“麻烦……石大哥了。”最终，现实压倒了疑虑。商细眉低声道谢，在老石和沈盼盼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趴到了老石的背上。

　　老石的身体微微一沉，随即稳稳站起。他的脊背比看起来更加坚硬，肌肉贲张，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沈盼盼说了句“跟紧”，便再次迈开步伐，向上攀登。

　　趴在老石的背上，颠簸感减轻了许多，但脚踝处悬空带来的不适和内心的不安全感却丝毫未减。商细眉能清晰地闻到老石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硝石的气息。这味道，更加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沈盼盼跟在后面，努力跟上老石的速度，不时担忧地看向商细眉。

　　不知又攀爬了多久，就在商细眉感觉自己的意识因疼痛和疲惫而开始模糊时，前方的老石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他简短地说了一声，将商细眉从背上轻轻放下。

　　商细眉扶着沈盼盼站稳，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林木掩映间，隐约露出一座低矮木屋的轮廓。小屋完全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屋顶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腐败的茅草，看起来确实废弃已久，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走到近前，极难发现。

　　老石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如同最谨慎的猎人，示意商细眉和沈盼盼留在原地，自己则提着那盏气死风灯，绕着木屋缓缓走了一圈，仔细检查着地面和周围的痕迹，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他才走到那扇用粗糙木条钉成、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前，伸手推了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带起一阵尘土。

　　老石率先走了进去，灯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商细眉在沈盼盼的搀扶下，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和破败。空间不过方丈，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角落里结满了蛛网。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简易灶台，旁边散落着几个破烂的瓦罐。屋内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粗树枝勉强搭成的、铺着干草的木床，以及一个充当桌子的树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某种小动物巢穴特有的骚臭气息。

　　然而，与这极度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商细眉敏锐地注意到，在靠近门口的地面上，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异常，像是近期被人小心地清扫或踩踏过。而且，在那张破木床的干草下面，似乎隐约露出了一角不同于枯草颜色的、相对干净的麻布。

　　老石似乎没有察觉商细眉审视的目光，他径直走到屋子中央，将气死风灯挂在屋顶一根伸出的椽子上，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小屋。

　　“条件差了点，但暂时安全。”老石言简意赅地说道，他走到那个破灶台前，蹲下身，伸手在灶膛里摸索了片刻，竟然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他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几块压缩饼干、一小包盐，还有一小瓶看起来像是伤药的东西。

　　“先吃点东西，处理一下伤口。”老石将压缩饼干和水分给商细眉和沈盼盼，自己则拿着那瓶伤药走到商细眉面前，“我再给你看看脚。”

　　商细眉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废弃的猎户小屋，竟然藏着补给和药品！这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猎户会做的事情！老石对此地的熟悉程度，以及这预先藏好的物资，都明确无误地表明，这里是他的一处秘密据点！

　　他到底是什么人？！

　　商细眉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身体微微绷紧。

　　老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没必要”。他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开商细眉脚踝上临时固定的布条，检查伤势。

　　他的动作依旧专业而冷静，清洗，上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和木棍固定，一气呵成。

　　沈盼盼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就着冷水吞咽，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看着老石为商细眉处理伤口，眼中充满了感激。

　　商细眉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撕破脸毫无益处。他需要更多信息。

　　“石大哥……对这里，似乎格外熟悉。”商细眉接过老石递过来的压缩饼干，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老石，语气尽量平静地问道。

　　老石正在收拾药瓶，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商细眉，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难测。“以前打猎，常在这里落脚。”他给出了一个依旧模糊的解释。

　　“哦？看来石大哥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了。”商细眉顺着他的话说道，试图引导他说更多，“不知这附近，除了‘黑风寨’那伙匪徒，可还有什么……不太平的地方？或者……其他需要避开的势力？”

　　他特意提到了“黑风寨”，想看看老石的反应。

　　老石将药瓶塞回褡裢，面无表情地说道：“山里不太平的地方多了。黑风寨只是其中一股。还有巡山的官兵，抓壮丁的，走私货的，形形色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商细眉和沈盼盼，“你们不是本地人，又是这副样子，最好天亮就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再掺和山里的事。”

　　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商细眉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言语，默默地啃着压缩饼干。小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三人咀嚼和喝水的声音。

　　吃完东西，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沈盼盼几乎是在吃完最后一口饼干的瞬间，就靠着墙壁，蜷缩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沉沉睡了过去，她实在是太累了。

　　商细眉也感到眼皮沉重如山，但他强撑着不敢睡去。老石坐在那个树墩做的“桌子”旁，擦拭着他的那杆长枪，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气死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三人摇曳不定、被拉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已是后半夜，一直沉默擦拭枪支的老石，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侧耳倾听了片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商细眉的心也跟着一提，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

　　老石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山林间，除了风声，似乎……多了一些别的、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某种金属物品轻微碰撞的声音？

　　商细眉的呼吸瞬间屏住！是追兵？！“黑风寨”的人搜过来了？！还是……徐明章的人？！

　　老石回过头，对着商细眉做了一个绝对禁声的手势，眼神凌厉。他迅速吹熄了气死风灯，小屋顿时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

　　黑暗中，商细眉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旁沈盼盼在睡梦中不安地蜷缩了一下。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确实有很多人！他们似乎正在朝着这个小屋的方向包围过来！

　　商细眉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他们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个猎户小屋，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他看向老石所在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老石似乎并没有惊慌，他像一尊沉默的岩石，守在门后，手中紧握着那杆长枪。

　　脚步声在小屋周围停了下来。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压低了嗓音、却带着明显戾气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如同夜枭的啼叫：

　　“里面的朋友，出来聊聊吧。躲着，可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