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21、孤注一掷

　　那声轻微的“咻——啪！”之后降临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比任何喧嚣的枪声和爆炸更让商细眉感到恐惧。它像是一张无形而冰冷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山林，也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秒的寂静，都在无声地放大着他脑海中最坏的想象——阿秀被发现了吗？她是不是已经……不，不会的！她那么机警，身手那么好……可是，那声音之后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哪怕是敌人被惊动后的骚乱也好过这吞噬一切的死寂！

　　他死死攥着手中那把阿秀留下的匕首，冰冷的刀柄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剧烈的颤抖却无法停止。汗水，不再是细密的渗出，而是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涔涔而下，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早已干涸的血迹，留下蜿蜒的、痒痛的痕迹。他靠在岩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却无法熄灭他体内那团因恐惧和焦虑而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等待，在这里被动地、无助地等待未知的结局，比直接面对死亡更加煎熬！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必须知道阿秀和沈盼盼是生是死！

　　他挣扎着，用那条尚且完好的腿和双臂的力量，配合着那根粗糙的木棍拐杖，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起身体。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后背和脚踝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流得更加汹涌。但他咬紧牙关，将几乎要冲出口的痛哼死死咽了回去。

　　他不能留在这里。他必须靠近驿站，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哪怕只能多看到一点情况，多听到一点声音！

　　这个决定无疑疯狂而冒险。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这个相对隐蔽的山洞，暴露在随时可能有敌人巡逻的山林中，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被动等待的滋味，比死亡更可怕。

　　他挪到洞口，学着之前阿秀的样子，伏低身体，透过藤蔓的缝隙，用尽目力仔细观察着下山的路线和驿站周围的动静。夜色深沉，月光被流动的云层时而遮蔽时而放出，使得山林间的光影变幻不定，更添几分诡异与危险。驿站依旧死寂，只有几处残火如同鬼火般摇曳，映照着那些沉默而破败的轮廓。

　　他必须利用好每一个阴影，每一处岩石和灌木的掩护。他辨认着阿秀之前提到的那个“视线盲区”的大致方向，那是在驿站侧面，靠近山林的一处凹陷地带，似乎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荆棘丛。

　　行动！

　　商细眉深吸一口气，将匕首紧紧绑在小臂上，然后用木棍支撑着身体，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又像是一只受了重伤、却不得不再次踏上迁徙之路的野兽，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钻出了山洞。

　　冰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布满碎石和隐藏的坑洼。每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要立刻瘫软下去。他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靠在树干或岩石上喘息，积蓄那微薄得可怜的气力，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山林并不安静。风吹过不同树种的枝叶，发出或呜咽或沙沙的声响；不知名的夜虫在草丛中鸣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这些自然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却都像是敌人潜伏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他沿着山坡，选择植被最茂密、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但他不敢加快，任何一点过大的声响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用袖子胡乱擦拭，手臂上传来的酸痛几乎让他握不住那根赖以支撑的木棍。

　　有一段下坡特别陡峭，他几乎是半蹲着，用手扒着旁边的岩石和草根，一点点向下滑行。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声音，吓得他立刻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屏住呼吸等了许久，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敢继续移动。

　　就在他艰难地、一点点接近驿站侧面那片区域，已经能够更清晰地看到驿站破败墙壁上的弹孔和焦黑痕迹时——

　　突然！

　　驿站内部，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和骚动！似乎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了！

　　商细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匍匐在地，将自己隐藏在齐腰深的荒草丛中，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住驿站的方向。

　　里面的骚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几声严厉的低喝压制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但这一次，商细眉敏锐地察觉到，驿站里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紧张了。他甚至隐约感觉到，有几道警惕的目光，正透过那些破损的窗口，扫视着外面的黑暗。

　　难道……刚才的动静和阿秀有关？是她制造了混乱？还是……她被发现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驿站侧面那处凹陷地带、那几块巨岩的阴影之下——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根部，蜷缩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那个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但商细眉却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纤细的轮廓，以及……那身即使在黑暗中也隐约可辨的、被污渍浸染的深色衣衫！

　　是沈盼盼！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外面？！她逃出来了吗？还是……被扔出来的？

　　巨大的震惊和担忧让商细眉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沈盼盼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起伏，似乎还有呼吸，但状态显然极差。她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轻微地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因寒冷和恐惧而战栗。她似乎并没有被捆绑，但也没有任何试图移动或呼救的迹象，就像一只被吓坏了、只能等待命运裁决的小动物。

　　她是怎么到那里去的？是趁乱自己逃出来的？还是驿站里的人故意把她放在那里作为诱饵？阿秀呢？阿秀在哪里？如果阿秀成功找到了沈盼盼，为什么不带着她立刻撤离，反而让她独自一人待在这危险的地方？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商细眉的脑海，让他几乎要爆炸。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沈盼盼就在眼前，离他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她还活着！这是唯一确定的好消息！

　　必须救她！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无论这是不是陷阱，无论阿秀身在何处、情况如何，他都不能再让沈盼盼独自待在那个距离敌人如此之近的地方！

　　他观察着从自己藏身之处到沈盼盼那片岩石地带的路径。中间有一段大约十几步的开阔地，几乎没有任何遮蔽。如果驿站里有人监视着外面，通过这段开阔地无疑风险极大。

　　但……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必须赌一把！赌驿站里的人此刻注意力被内部的变故吸引，赌这深夜的黑暗和残火的摇曳能给他提供足够的掩护！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他解下绑在小臂上的匕首，紧紧握在右手，左手则撑着那根木棍。他计算着呼吸，计算着每一步可能发出的声响。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离弦之箭（尽管是一支歪歪扭扭的箭），猛地从荒草丛中窜出，拖着那条剧痛的伤腿，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朝着那片岩石阴影亡命冲去！

　　十几步的距离，在此刻却仿佛天涯海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他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耳边轰鸣！他甚至能感觉到，后背仿佛已经被无数双来自驿站方向的眼睛死死盯住，下一刻就会有子弹呼啸而来！

　　疼痛、恐惧、求生的本能、拯救沈盼盼的执念……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驱动着他这具早已超出负荷的身体！

　　近了！更近了！

　　他已经能看到沈盼盼因听到动静而惊恐地抬起头时，那张苍白如纸、沾满泪痕和污渍的脸！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就在商细眉几乎要扑到岩石阴影下的前一秒——

　　“咔嚓！”

　　他脚下猛地踩空！一个隐藏在草丛下的土坑让他本就虚浮无力的伤腿瞬间失去了支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脚踝传来，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狠狠栽去！

　　“唔！”他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中的木棍脱手飞出，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滚动声。

　　完了！

　　商细眉心中一片冰凉！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盼盼那双因极度惊恐而瞬间收缩的瞳孔！

　　几乎在同一时刻——

　　“什么人？！”

　　驿站方向，立刻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是拉枪栓的清脆声响和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两个人，正快速地从驿站侧面一个破损的门口冲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着，瞬间就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照射过来！

　　刺眼的光线如同利剑，瞬间划破了黑暗，将商细眉狼狈摔倒的身影和蜷缩在岩石下的沈盼盼，暴露无遗！

　　“在那边！抓住他们！”

　　叫骂声和脚步声迅速逼近！

　　商细眉看着近在咫尺、吓得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沈盼盼，又看了一眼那迅速逼近的手电光柱和黑影，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终究……还是没能救了她。反而……把她也拖入了绝境。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就算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那两名武装分子即将冲到他们面前，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次以一种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式，悍然发生！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仿佛熟透果子落地般的、装了消音器特有的枪声，不知从何处骤然响起！

　　那两名刚刚冲出驿站、气势汹汹的武装分子，身体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直接软倒在地，手电筒摔在地上，滚了几下，光芒黯淡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让商细眉和沈盼盼都惊呆了！

　　是谁？！

　　商细眉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枪声可能传来的方向——是那片更加黑暗、更加茂密的山林！是那支神秘势力去而复返？还是……阿秀？！

　　没时间思考了！

　　“盼盼！快走！”商细眉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还在发愣的沈盼盼低吼道，同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沈盼盼似乎被他的吼声惊醒，看着倒在地上的武装分子和黑暗中未知的救援者，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她连忙手脚并用地从岩石下爬出来，想要去搀扶商细眉。

　　然而，驿站内部显然也被这外面的变故惊动了！更多的吆喝声和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灯光也开始晃动！

　　“快！别管我！往林子里跑！”商细眉推开沈盼盼的手，指着那片刚刚射出子弹的黑暗山林，嘶声喊道。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根本跑不掉，只会拖累沈盼盼。

　　沈盼盼看着他决绝的眼神，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但她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转身就朝着那片黑暗山林拼命跑去！

　　就在沈盼盼跑出几步的同时——

　　“砰！砰！砰！”

　　驿站方向，爆豆般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如同雨点般倾泻在商细眉周围的空地上，打得泥土飞溅！显然，里面的武装分子已经反应过来，开始进行火力覆盖！

　　商细眉趴在地上，感受着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灼热气流，心中反而一片平静。他尽力将身体蜷缩起来，减少被击中的面积，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

　　然而，预想中的中弹剧痛并没有到来。

　　那些来自驿站的子弹，似乎被什么力量精准地拦截、压制了！来自对面山林方向的、同样密集而精准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驿站的墙壁和门窗上，压制得里面的武装分子几乎抬不起头！

　　是援军！真的有援军！而且火力强大，枪法精准！

　　商细眉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趁着这短暂的火力间隙，再次尝试向山林方向爬去。

　　就在这时，一道矫健的黑影，如同猎豹般从对面的山林中疾冲而出，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中间的开阔地，目标直指商细眉！

　　是阿秀？！

　　不！看身形，似乎比阿秀更加高大一些！

　　那道黑影动作极快，几个起落就冲到了商细眉身边，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猛地拽起，半背在肩上，低喝一声：“走！”

　　商细眉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面容，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自己，朝着那片黑暗山林亡命冲去！他的伤腿被牵扯，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配合着对方的步伐。

　　身后，驿站的枪声依旧激烈，但似乎被来自山林的精准火力牢牢压制，无法对他们进行有效的追击。

　　沈盼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中，商细眉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救援者背负着，踉跄着冲向生的希望。

　　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这个救援者是谁？他（她）为什么救他们？和那支神秘势力有关吗？阿秀又在哪里？

　　新的谜团，伴随着枪声与夜色，再次将前路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