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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抉择与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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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时间仿佛被那浓稠的黑暗与死寂凝固了。与下方驿站废墟中偶尔飘来的、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压抑呻吟,以及残火燃烧木料发出的、如同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噼啪声相比,这山洞里的寂静显得格外沉重而压抑,几乎能听到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那尖锐诡异的哨音,仿佛带着冰冷的钩刺,依旧顽固地残留在商细眉的耳膜深处,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不适与心悸。而那群黑衣神秘人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般、在占尽优势时毫不犹豫地果断撤离的画面,更是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不安——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毫不留恋的转身,那迅速消融于夜色的鬼魅身影——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远超寻常追捕与厮杀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秩序与冷酷。
浓烈得化不开的硝烟味,混合着新鲜血液的甜腥气、木材焦糊的呛人气味,以及某种皮肉烧灼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油脂气息,被山坳里盘旋不定的夜风顽强地裹挟着,一波接一波地涌入这狭小的山洞,无孔不入地刺激着商细眉和阿秀早已疲惫不堪的嗅觉神经。商细眉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湿滑苔藓的岩壁,身体因之前目睹沈盼盼遇险时的极度紧张、以及此刻局势急转直下带来的巨大冲击,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牵扯着后背和脚踝处阵阵尖锐的刺痛。他的目光,如同被最坚韧的无形锁链死死捆绑、牵引,无法移开分毫,死死地、近乎贪婪又带着巨大恐惧地,钉在下方那片被深沉夜色与驿站残火跳跃光芒分割得支离破碎、如同巨兽残骸般的驿站废墟上。他的视线焦点,尤其凝聚在那个沈盼盼身影最后消失的、此刻已被更深阴影吞噬的侧门方向,仿佛要将那一片黑暗看穿,窥见其中隐藏的命运。
沈盼盼……她还活着吗?气息是否尚存?刚才那两名如同发现猎物般、悄无声息包抄过去的黑衣杀手,那双在黑暗中必然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有没有捕捉到门后那细微的动静?驿站里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恶战、此刻必然杀红了眼、神经如同绷紧弓弦般的亡命之徒,在强敌骤然退去之后,会做些什么?是立刻如同梳虱子般彻底清查驿站的每一个角落,找出可能存在的隐患?还是会将未能尽数倾泻在敌人身上的暴戾与愤怒,转而发泄到任何可疑的、孱弱的对象身上?亦或是,他们会因为恐惧那神秘势力的去而复返,而如同惊弓之鸟般,急于收拾残局,立刻转移?
每一个不受控制冒出的念头,都像是一把在炭火上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烙铁,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狠狠地烫灼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上。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滚烫的血液在太阳穴和颈部血管里疯狂奔流冲撞的轰鸣声,能“感觉”到冰冷的、粘腻的冷汗,正沿着他的脊椎沟壑,如同蜿蜒的毒蛇,一路缓慢而清晰地滑下,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战栗与寒意。
“我们必须……必须去救她。”商细眉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粗糙的砂纸在用力摩擦,嘶哑破裂得几乎不成调子。这并非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提议,也不是与同伴的商量,而更像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从被绝望和愧疚挤压变形的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决断。他无法想象,在自己刚刚失去了亦师亦友的“掌柜”,刚刚亲眼目睹了那样一场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无情收割的血腥厮杀之后,还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沈盼盼——这个因他而卷入这场无边噩梦的、无辜的女子——落入那群身份不明、凶残暴戾的暴徒手中,承受未知的、极可能悲惨无比的命运。沈盼盼是因为信任他,因为帮助他,才一步步被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绝不能,也绝不能再承受一次因自己的牵连而失去重要之人的、那足以将人彻底击垮的撕心之痛。
阿秀没有立刻回应。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蹲在洞口阴影处的、如同石化般的姿势,像一尊凝固在时间里的、充满警惕与力量的狩猎女神雕像,只有那双在几乎绝对的黑暗中、依旧反射着下方驿站残火微弱光芒的眸子,在缓缓转动间,泄露出她大脑正在如何超负荷地、冷静地高速运转与权衡。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过头,脖颈似乎都发出了僵硬的“咔哒”声,目光投向靠坐在岩壁阴影里的商细眉。跳跃不定、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她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侧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让她的表情在那一刻显得格外莫测高深,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非人的、剥离了情感的冷静。
“救?怎么救?”阿秀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稳,甚至平稳得有些过头,带着一种将残酷现实赤裸裸摊开来的、令人心头发冷的理性,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冰面上,“就凭我们两个现在这副样子?你,商细眉,连依靠自己站稳、走完十步路都困难重重,一只脚几乎半废,全身上下除了疼痛和疲惫,还有什么?而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和身上破烂的衣衫,“除了这把贴身的、短小得可怜的匕首,还有什么?水没了,食物没了,药品没了,连一把像样的、能远程威慑的武器都没有!你再看看下面那个驿站!那里面现在还有多少人?具体数目我们都不清楚!但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死了同伴,流了血,现在正是神经最紧绷、警惕性最高、情绪也最不稳定、最容易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暴起杀人的时候!我们现在贸然靠近,和直接把自己送到屠夫的砧板上有什么分别?那不是勇敢,是愚蠢!是自寻死路!”
她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里最刺骨的冰水,混合着冰碴,毫不留情地泼洒在商细眉那被焦虑和愧疚炙烤得滚烫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痉挛的刺痛感和被迫的清醒。他痛苦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进早已被咬破的下唇,尝到了更加浓郁的血腥味。他知道,阿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而无法反驳的事实。以他们两人此刻伤痕累累、弹尽粮绝、手无寸铁(除了那把匕首)的状态,去正面冲击一个刚刚打完残酷阵地战、人员伤亡未知但必然杀气未消、且占据地利、拥有火力优势的武装据点,这已经不是以卵击石,而是如同飞蛾扑火,除了瞬间被吞噬殆尽,不会有任何第二种结果。
“难道……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可能……可能就在下面……受苦……甚至……”商细眉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种绝望的、如同被困幼兽般的哀鸣与颤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痉挛般地深深抠进身下冰冷潮湿的泥土里,指甲翻起,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
“我没说不救。”阿秀猛地打断了他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淬火的钢针,牢牢钉在下方的驿站废墟上,仿佛要穿透那些墙壁,看清内部的真实情况,“但要救人,靠的不是一时冲动的血气之勇,而是脑子!是耐心!是时机!我们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去,不但百分之百救不了她,还会把我们自己也毫无价值地搭进去!那样的话,才是真的彻底完了!连最后一点希望的火星都会被掐灭!”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因疲惫和伤痛而有些紊乱的气息稍微平复,语速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像是在制定一项不容有失的作战计划:“第一,我们目前最缺乏的是情报。驿站里面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经过刚才那场火并,他们还有多少有生力量?伤亡情况如何?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土匪?是私兵?还是别的什么?他们滞留在此地的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盼盼姑娘现在具体被关在哪个位置?或者,她有没有凭借自己的机敏,在混乱中找到机会暂时藏匿起来,没有被立刻发现?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盲人摸象,只会葬送自己。”
“第二,我们需要等待,需要最关键的时机。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厮杀,无论精神还是□□都处于极度疲惫和紧张后的松懈期。他们需要时间休整,处理伤员,清点损失,也可能因为忌惮那支神秘势力,而急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混乱、疲惫、以及可能出现的转移前的松懈,这些才是我们可能利用的机会。而不是现在,在他们瞪大眼睛、握着枪、如同惊弓之鸟的时候。”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问题,我们至少需要一件……不,是几件像样的武器。赤手空拳,加上你我这副残破身躯,别说救人,连自保都成问题。我们必须想办法搞到枪,或者至少是更有威慑力的东西。”
商细眉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情绪中挣脱出来,像吞咽砂石般,艰难地咀嚼、消化着阿秀分析的每一个字。是的,冲动和悲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将情况推向更糟的深渊。他再次深深地、颤抖着吸了几口那混合着死亡与焦糊气息的冰冷空气,试图强行压下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焦虑与无力感。“那……依你看,我们现在……具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努力维持的冷静。
“等。”阿秀的回答斩钉截铁,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钧。“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等夜色再深沉一些,等月亮被云层彻底遮蔽。在这之前,我必须先想办法,尽可能靠近一些,摸清楚下面的具体情况。至少要确定盼盼姑娘的大概位置,以及他们的明哨暗哨分布。”
她示意商细眉绝对保持静止,自己则如同习惯了黑暗环境的顶级掠食者,将身体伏低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微弱力量,配合着肌肉精准的控制,悄无声息地、如同液体般流动着,挪到了洞口另一侧,一个岩石突起后方、藤蔓更加茂密、视野却能更完整地俯瞰整个驿站废墟及其周边区域的绝佳观察点。她将自己彻底融入岩石与植被的阴影之中,连呼吸都调整得极其绵长细微,开始进行长时间、极具耐心地、如同工匠雕琢般细致地观察。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遍遍扫过驿站的每一个可能透出光线的缝隙,每一个可能隐藏人影的角落,倾听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分析着那些晃动影子的规律和含义。
商细眉依言待在原地,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内心的煎熬却并未因为这暂时的、被动地按兵不动而减少分毫,反而如同在文火上慢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杂念,但沈盼盼那张苍白、惊惶、带着泪痕的脸,却不受控制地、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想起她在广和楼后台,不顾旁人目光,为他这个“程团长夫人”仗义执言时的率真与勇敢;想起她在程泊舟追悼会上,明知危险,却不惜以身犯险、制造混乱只为给他争取一线生机时的决绝与义无反顾;更想到她此刻,极有可能正独自一人,身处在那群刚刚杀过人、身上还带着血腥气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暴徒中间,孤立无援,瑟瑟发抖,如同落入狼群的小鹿,无助地等待着未知的、极可能残酷无比的命运……
强烈的自责和深不见底的愧疚,如同两条带着毒刺的藤蔓,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蔓延,死死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如果不是他商细眉,如果不是他刺杀了程泊舟,引发了这一连串的追捕与逃亡,沈盼盼此刻应该还在北平城的广和楼戏台上,穿着华美的戏服,顶着精致的妆容,水袖轻抛,眼波流转,唱着她的《游园惊梦》、《贵妃醉酒》,享受着台下戏迷们痴迷的喝彩与掌声,过着那个行业里虽然也有明争暗斗、倾轧排挤,但至少相对平静、远离刀光剑影的生活。是他,像个不祥的扫把星,将灾难、死亡和无穷无尽的恐惧,亲手带给了这个原本与世无争的女子。
还有那个……那个如今已落入徐明章之手的紫檀木匣……徐明章得到它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吗?当他发现里面并非他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机密文件或贪污账本,而只是一叠泛黄的、无用的旧戏单和一封语焉不详、甚至有些可笑的私人信件时,那张总是习惯性戴着温和假面的脸上,会露出怎样扭曲精彩的表情?是暴跳如雷,感觉自己被耍弄了?还是……会凭借其多疑狡诈的本性,从中解读出某些连他商细眉都未曾察觉的、更深层次的、关乎程泊舟真实意图的隐秘信息?那诡异的哨音和那支神秘势力的突然撤离,这背后令人费解的举动,是否……也与这个看似普通的木匣,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程泊舟……你这个死了都不让人安生的混蛋……你究竟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布下了一个怎样错综复杂、迷雾重重的局?
时间,就在这种混杂着焦灼等待、沉重愧疚、纷乱猜测与身体剧痛的极端煎熬中,被无限拉长,一分一秒都缓慢得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艰难跋涉。夜色如同泼墨,越来越浓重,山林间的气温也随之骤降,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冰冷的细针,穿透他们身上那早已破烂不堪、无法蔽体的单薄衣衫,精准地刺入每一寸肌肤,钻进骨髓深处,带来阵阵难以抑制的寒战。下方驿站里的火光,似乎比之前减弱了一些,摇曳得更加无力,但并未完全熄灭,像垂死巨兽不肯闭合的眼睛。偶尔还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动的火光投射下,在墙壁上拉出扭曲变形的影子,似乎在沉默地搬运着什么东西,或者……是在处理同伴或敌人的尸体。隐约的、压低了嗓音的交谈声,顺着不规则的山风,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飘上来,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透露出的疲惫、警惕、以及某种压抑不住的急躁与争论,却是清晰可辨的。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阿秀才从那处隐蔽的观察点,如同褪去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地退回商细眉身边。她的脸色在洞内几乎完全的黑暗中,显得更加凝重,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语速却很快,带着不容乐观的判断,“里面的人……根本没有休息的迹象,一直在活动,气氛很紧张。我能观察到的,至少有七八个还能自由活动的,实际数量很可能更多,可能有些待在看不见的房间里。他们在互相包扎伤口,整理散落的装备弹药,而且……一直在低声、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听起来情绪非常激动,甚至带着火气,似乎内部分歧不小。至于盼盼姑娘……”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述,“……我一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有两种可能,一是被他们关在了某个我们视线之外的房间里;二是……”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已经说明了一切。
商细眉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沉甸甸地向下坠去,直落无底深渊。
“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阿秀话锋陡然一转,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如同刀锋出鞘般的锐利光芒,“他们显得非常焦急,像是在迫切地等待什么人到来接应,或者……是在准备尽快撤离这个刚刚发生过血战、已经不再安全的地方。我判断,后半夜,尤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会是他们精神与□□双重疲惫达到顶峰、也最容易出现松懈和疏忽的时候。而且,通过长时间的观察,我大致摸清了他们在外围岗哨换防的规律,在驿站侧面靠近我们这边山林的方向,因为地形复杂和视线遮挡,存在一个大约一盏茶功夫的、短暂的视线盲区和巡逻间隙。”
“你的意思是……我们等到后半夜……再寻找机会动手?”商细眉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乎重新开始奔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悸动。
“不是‘我们’。”阿秀的目光牢牢锁定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是我一个人去。你,必须留在这里。我一个人,目标小,动作轻,更容易利用那个盲区渗透进去。我的任务是,尽可能摸清楚盼盼姑娘被关押的具体位置,评估守卫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机会合适,我会尝试直接把她带出来。如果情况不对,敌人守卫森严,或者有突发状况,我也可以凭借一个人的灵活性,立刻撤退,不至于被拖累。”
“不行!绝对不行!”商细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反对,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你一个人去?!这太危险了!那里面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我跟你一起去!至少……至少我可以在外面制造点动静,帮你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或者……”
“你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制造动静?怎么吸引注意力?蹒跚着走出去,然后立刻被乱枪打死吗?那叫送死,不叫帮忙!”阿秀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因时间紧迫而产生的急躁,“商细眉!你给我清醒一点!现在不是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你想救盼盼姑娘,想让她活着离开那个鬼地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我的安排!保存好你自己,别成为额外的负担和累赘,就是对她、对我最大的帮助!如果……如果我运气不好,没能回来……”她的声音到这里,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掠过她的眼底,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你至少还能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或许……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还有别的机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将最坏结果都冷静考量进去的决绝,以及那份隐藏在坚硬外壳之下、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托付,商细眉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沾湿的棉花死死堵住,还想再争辩,还想再坚持,但在阿秀那坚定到近乎冷酷、不容丝毫动摇的目光的逼视下,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合时宜。他知道,阿秀此刻做出的,是当前局面下最理智、也是唯一具备一丝成功可能性的方案。他这副伤痕累累、举步维艰的躯体,此刻确实只是一个巨大的、会拖慢速度、会暴露行踪、会导致全盘皆输的负累。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痛恨自己此刻的孱弱与无能,痛恨这该死的、如同诅咒般的脚伤,更痛恨这步步紧逼、如同无形囚笼般令人窒息的残酷命运。
“……好。”他终于从紧咬的牙关深处,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挤出了这个沉重无比的字眼。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屈辱、无奈和一种锥心的痛楚。“你……你一定要……千万小心。如果……如果事不可为……风险太大……就放弃,先……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回来。”他几乎是在哀求。
阿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千言万语在眼底翻涌,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行动前的绝对专注与冷静。她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在这里,记住,无论听到下面传来什么动静,哪怕是枪声、喊杀声,只要不是我发出的特定信号,你都绝对不能出来!老老实实待到天亮!如果……如果到了天亮时分,我和盼盼姑娘……都没有回来……”她的话再次停顿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仿佛那个结局过于沉重,无法轻易宣之于口。她只是动作利落地将自己腰间那把唯一的、贴身珍藏的、刃口闪着幽蓝寒光的匕首,连带着简陋的皮鞘,一把塞进了商细眉冰冷颤抖的手里,“这个,你留着。以防万一。”
然后,她不再有任何迟疑留恋。她最后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全身,将身上所有可能因行动而发出轻微声响的物件——衣角、裤腿、散乱的发丝——都牢牢固定好。她的目光最后一次,如同最精准的测量仪般,快速扫过下方那片被黑暗与危险笼罩的驿站废墟,仿佛要将每一寸地形、每一个光影变化都刻入脑中。随即,她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如同彻底融入了周遭的环境,化作了一道真正的、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迅捷地钻出了山洞,几个起落间,便已彻底消失在下方那片更加浓重、更加危机四伏的黑暗山林之中,再也寻觅不到丝毫踪迹。
商细眉独自一人被留在了这突然变得无比空旷、无比寂静、也无比冰冷彻骨的山洞之中。手中,紧紧握着那把还残留着阿秀一丝微弱体温的匕首。冰冷坚硬的刀柄,硌着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手心,那触感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仿佛是他与外界、与希望、与同伴之间,最后一丝脆弱而冰冷的连接。山洞之外,是吞噬一切的死寂黑夜,那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躁动不安的、嗜血的杀机;山洞之内,是他自己那沉重如擂鼓、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以及那因为极度恐惧和担忧而几乎凝滞、每一次吸入都带着刺痛感的呼吸。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缓缓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静止状态以保存体力,但脑海中各种可怕的、不受控制的想象与画面,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根本无法阻挡。阿秀她能成功吗?她能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创造奇迹吗?沈盼盼……她还活着吗?是否安然无恙?驿站里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是某个大军阀麾下见不得光的私兵?还是……与南京方面、与徐明章有着某种隐秘关联的势力?那诡异的、能号令那支神秘武装的哨音……徐明章那张阴险狡诈的脸……这一切看似混乱线索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庞大而黑暗的阴谋蛛网?
时间,在这极致的等待与煎熬中,被拉伸得近乎断裂。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烧红的铁板上赤足行走,伴随着兹兹作响的焦灼与难以言喻的痛苦。他全身的感官都被调动到了极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竖起的耳朵拼命捕捉着山洞外传来的任何一丝细微的、不同寻常的声响——是风声穿过不同密度林木的呜咽?是夜行动物踩过落叶的窸窣?还是……远处驿站方向,那被距离和山体削弱后、几乎难以分辨的、属于人类的微弱动静?任何一点异常的、无法立刻归类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捏紧,瞬间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
不知在这种极致的煎熬中等待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半个时辰,也许漫长得如同度过了整个寒冬,就在商细眉的精神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像一根过度拉伸的弓弦般骤然断裂之时——
“咻——啪!”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但绝对不属于自然界任何正常声响的动静,猛地从下方驿站的方向,隐隐约约地、穿透夜风的干扰传了过来!那声音,像是某种小巧而坚硬的物体,被人用极快的速度和巧妙的角度投掷出去,然后轻轻地、准确地撞击在某处木质窗棂或者门板上的声音!
商细眉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心脏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几乎要炸裂开来的疯狂速度疯狂搏动起来!是阿秀!是她发出的得手信号?还是……她在行动中不慎弄出的、暴露行踪的声响?!亦或是……驿站里的人,发现了什么异常,在进行试探性的警示?!
他死死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双耳之上,紧张万分地等待着、期盼着、也恐惧着后续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是约定好的第二声信号?是阿秀迅速撤离时衣袂带起的风声?还是……敌人被惊动后爆发的厉声喝问与密集枪声?!
然而,接下来降临的,却是一片……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沉、都要彻底、都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绝对的、万籁俱寂的死寂。
仿佛整个世界,连同下方那座刚刚还隐约有些许人声的驿站废墟,以及周围整片广袤而黑暗的山林,都在那一刻,被一只来自幽冥的、冰冷而无形的遮天巨手,瞬间、彻底地扼住了喉咙,吞噬了所有的声响。
连驿站里原本那断断续续、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压抑交谈声和细微的脚步声,都完全、彻底地消失了。
一种极其强烈、几乎化为实质的不祥预感,如同一条早已潜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冰冷毒蛇,带着致命的寒气,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缠绕上了商细眉的脖颈,并且开始一点点地……收紧。
阿秀……
她……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