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夜宴》鼂采

18、驿站鬼影

　　地窖里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将时间与空间都禁锢其中。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清晰地凌迟着商细眉和阿秀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外面那远去的脚步声，如同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让他们连呼吸都不得不压抑到最低。

　　终于，当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如同吝啬的施舍般，从地窖入口木板的缝隙间艰难地渗透进来，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纤尘浮动、若有若无的光柱时，阿秀动了。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土壁上，凝神倾听了许久。确认外面只有清晨鸟雀偶尔的啁啾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再无任何属于人类的危险动静后，她才缓缓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额角刚刚凝固不久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冷汗，沿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连忙用手扶住土壁，才勉强稳住。

　　商细眉看在眼里，心中刺痛，想要上前搀扶，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只能徒劳地伸出手。

　　阿秀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她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眩晕和剧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极慢的速度，挪开了地窖入口那块沉重的木板。

　　更加明亮一些的天光涌了进来，刺得两人一时间都眯起了眼睛。清晨微冷的、带着草木清新气息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地窖里污浊沉闷的死气。

　　阿秀没有立刻出去，她先是警惕地探出头，快速而仔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荒草，土坡，远处模糊的丘陵，以及更远方那片依旧沉寂的、象征着人烟的零星屋舍轮廓。确认视野所及范围内空无一人后，她才回头，对商细眉低声道：“出来，动作轻点。”

　　两人互相搀扶着，或者说，是阿秀再次用她那单薄却坚韧的肩膀，承担了商细眉大部分的重量，极其艰难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重新沐浴在天光之下，虽然只是灰蒙蒙的黎明，却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这片刻的“自由”并未带来丝毫轻松。饥饿、干渴、伤痛、疲惫，以及无处不在的追捕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们。尤其是干渴，喉咙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必须……找到水……”阿秀的声音干涩沙哑，嘴唇已经开裂起皮，渗出血丝。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那片丘陵方向，“往那边走……山里……可能有溪流……”

　　没有别的选择。两人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朝着那片看似能提供水源和更多藏身之处的丘陵地带，步履蹒跚地挪动。

　　每走一步，对商细眉而言都是巨大的折磨。脚踝处的肿胀并未消退，反而因为持续的行走和地窖里的蜷缩而更加严重，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后背被爆炸波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与脚踝的剧痛交相呼应，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阿秀的情况同样糟糕，失血和疲惫让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脚步虚浮，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支撑。她不仅要自己行走，还要分神搀扶商细眉，警惕四周，体力消耗巨大。

　　一路上，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也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人迹的小路。只能在荒草和乱石中穿行，躲避着偶尔从天空掠过的、搜寻的飞机黑影。

　　太阳逐渐升高，温度上升，干渴的感觉更加难以忍受。商细眉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沙漠里的鱼，喉咙和胸腔都在灼烧。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支撑不住，要一头栽倒在地时，前方带路的阿秀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有水声……”她虚弱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商细眉精神一振，凝神细听，果然，在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潺潺的流水声！如同天籁！

　　两人顿时生出无穷气力，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加快脚步挪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条狭窄但清澈的山涧果然出现在眼前！溪水在岩石间跳跃流淌，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两人几乎是扑到溪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卫生，将头埋进冰冷清澈的溪水中，贪婪地、大口地吞咽起来。冰凉的溪水流过灼痛的喉咙，滋润着干涸的肺腑，带来一种近乎极乐的解脱感。

　　喝足了水，两人又用溪水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尘土。冰冷的刺激让精神为之一振，但也让伤口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阿秀额角的伤口需要缝合，商细眉后背需要清理嵌人的碎屑，脚踝需要固定和休息。但这些，眼下都是奢望。

　　阿秀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溪水，重新给商细眉和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她看着商细眉那肿得老高的脚踝，眉头紧锁。

　　“你不能再走了。”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找个地方，让你至少休息半天，不然这只脚就真的废了。”

　　商细眉想反驳，想说自己还能坚持，但身体的状态让他无法说出任何逞强的话。他知道阿秀说的是事实。

　　阿秀站起身，再次观察四周。这里位于丘陵脚下，林木相对茂密，但并非理想的长期藏身之所。她的目光越过溪流，投向对面山坡上一片更为浓密的树林。

　　“去那边看看。”她指着那片树林，“找个隐蔽的地方。”

　　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涉过冰冷的溪水，朝着对面的山坡爬去。山坡比想象中要陡峭，对商细眉而言更是如同天堑。最后一段路，几乎是阿秀用尽全力，将他半背半拖上去的。

　　钻进那片浓密的树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阿秀仔细搜寻着，最终在一处岩石背后，找到了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着的、天然形成的浅洞。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尚可，足够容纳两人蜷缩藏身，而且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

　　“就在这里。”阿秀将商细眉扶进洞里，让他靠坐在相对干燥的岩壁上。

　　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不用再奔逃了。商细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全身如同散架般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几乎下一秒就能昏睡过去。

　　阿秀却没有休息。她将最后一点从溪边带来的、用大树叶包裹的清水放在商细眉身边，低声道：“你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我出去看看情况，顺便……找点能吃的东西。”

　　商细眉心中一紧，抓住她的手腕：“太危险了！”

　　“不找吃的，我们撑不下去。”阿秀挣脱他的手，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放心，我会小心。你保存体力，等我回来。”

　　说完，她不再给商细眉反对的机会，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山洞，身影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山洞里，只剩下商细眉一人。他靠在岩壁上，听着洞外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以及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孤独和担忧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阿秀独自外出，风险极大，万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尝试再次运转那套调息法门，试图缓解伤痛，也试图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饥饿感在喝过水后变得更加清晰，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的疼痛。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紫檀木匣已经不在了，空落落的，只剩下贴身藏着的那张染血的、写着“协议结婚”的戏单。他将戏单掏出来，借着从藤蔓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上面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和那几个刺眼的小字，心中五味杂陈。

　　程泊舟……徐明章……那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这一切，到底何时才是个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商细眉因疲惫和伤痛而意识渐渐模糊时，洞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熟悉的脚步声。

　　是阿秀回来了！

　　商细眉心中一喜，刚要开口，却见阿秀闪身进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她的手里，拿着用衣服下摆兜着的几个野果和几块看起来像是块茎的东西，但她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些食物上。

　　“怎么了？”商细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阿秀将食物放下，靠在洞口边，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我……我刚才在那边山坳里……看到了一个废弃的驿站。”

　　驿站？商细眉愣了一下。在这荒山野岭？

　　“看起来废弃很久了，破败不堪。”阿秀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但是……我好像……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人影？商细眉的心猛地一沉！是搜捕队？还是……

　　“你看清楚了吗？是什么人？”他急切地问。

　　阿秀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离得远，看不真切，只看到影子一闪而过……而且，感觉……不太对劲。不像是士兵那种……整齐划一的感觉。更……更鬼祟一些。”

　　鬼祟的人影？出现在一个荒废的驿站里？这听起来，比遇到搜捕队更加令人不安。

　　“会不会是……山匪？或者……流民？”商细眉猜测道。

　　“不知道。”阿秀的眼中充满了警惕，“但不管是什么人，那个地方……我们不能靠近。太显眼，也太古怪。”

　　她将野果和块茎递给商细眉：“先吃点东西，恢复体力。我们休息到傍晚，然后必须离开这里，那个驿站……让我心里不踏实。”

　　商细眉接过那些看起来青涩难以下咽的野果和沾满泥土的块茎，知道这是阿秀冒着极大风险找来的。他没有挑剔，默默地啃咬起来。野果酸涩无比，块茎带着土腥味，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这顿简陋到极致的“饭”，山洞里的气氛却因为阿秀带来的消息而变得格外压抑。那个废弃驿站里鬼祟的人影，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心头。

　　吃完东西，阿秀让商细眉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则守在洞口，负责警戒。商细眉靠在岩壁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因为心中的不安和脚踝处持续传来的剧痛，却难以真正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洞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昏黄，傍晚将至。

　　就在商细眉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守在洞口的阿秀突然身体猛地绷直，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猎豹！

　　“有动静！”她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紧张，“很多人！朝着……驿站方向去了！”

　　商细眉瞬间清醒，挣扎着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山坳里，那座隐约可见的废弃驿站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破败阴森。而此刻，正有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迅速地朝着驿站包抄过去！他们的动作矫健而隐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绝非普通山匪或流民！

　　而且，看他们的衣着和行动方式……竟然有些眼熟！

　　是昨晚那群神秘开枪、搅乱了徐明章包围圈的人！

　　他们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而且目标，似乎直指那个废弃的驿站！

　　商细眉和阿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些人，到底是谁？他们和驿站里那些“鬼祟的人影”又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他们一次次出现，目的究竟是什么？

　　越来越多的谜团，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将这座荒山，这个驿站，以及他们这两个亡命之人，紧紧包裹其中。

　　夜色，即将降临。而这座看似平静的荒山，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