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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地窖藏身 ...

  •   “轰——!”

      爆炸的巨响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撕裂了,声浪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商细眉的耳膜和胸腔上。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扯碎的叶子,轻飘飘地被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天旋地转,眼前是乱窜的金星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交织成的诡异图案。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持续的嗡鸣,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音,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空荡躯壳里疯狂擂动的、沉闷如鼓的回响。

      后背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烫过,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灼热的碎片嵌入了皮肉之中。硝烟混合着泥土的呛人气息,以及一种皮肉烧焦的淡淡糊味,粗暴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喉咙,引发一阵阵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他趴在地上,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那只早已不堪重负的脚踝,此刻传来的痛感几乎要让他晕厥过去。

      他奋力地、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在眩晕和黑暗中模糊地搜寻。晃动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在刺眼的火把光芒中穿梭,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然后,他看到了——阿秀!她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粗暴地反剪着双臂,奋力挣扎着,像一头落入陷阱却不肯屈服的幼兽。她额角那道伤口皮肉外翻,鲜血如同蜿蜒的小蛇,爬过她苍白的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早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枯草和泥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她的眼神,即使隔着混乱的人群和摇曳的火光,商细眉也能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阿秀!”他想嘶喊,想冲过去,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

      完了。

      这个认知,如同三九天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带着那颗还在徒劳挣扎的心脏,也一同沉入了无底寒渊。他眼睁睁看着徐明章那张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假面,此刻却因志得意满而显得格外狰狞扭曲的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看着徐明章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个刚刚从自己怀里强行夺去的紫檀木匣,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光滑的匣面,那动作优雅却带着致命的残忍。

      绝望,不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化作了冰冷粘稠的实质,如同沼泽深处最污浊的淤泥,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缠绕着他的四肢,堵塞着他的口鼻,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的窒息。

      徐明章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火把的光在他锃亮的军靴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点。他的目光先是如同审视战利品般,扫过狼狈不堪、如同濒死猎物般的商细眉和阿秀,最终,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胜利者的优越感,定格在商细眉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布满冷汗和污渍的脸上。

      “商老板,”徐明章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嘈杂,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齿冷的悠闲,“这出《林冲夜奔》,从广和楼唱到这荒山野岭,锣鼓家伙都散了,配角也折了,唱到如今这步田地,山穷水尽,插翅难飞,可还尽兴?”他刻意顿了顿,将手中的紫檀木匣举到眼前,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为了它,折了你敬若父执的‘掌柜’,眼看又要搭上这忠心护主的小丫头,连你自己,堂堂梨园魁首,程团长曾经的‘枕边人’,也成了我这瓮中待宰的鳖……商细眉,你扪心自问,值得吗?”

      商细眉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曾经在台上流转生辉、能诉尽万千情愫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种濒临破碎的倔强。他想反驳,想痛斥,想将满口的血沫啐到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膛因极致的愤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而失控地剧烈起伏,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做着徒劳的挣扎。

      “带走!”徐明章似乎厌倦了这单方面的凌迟,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酷和毫不拖泥带水的杀伐决断。他挥手下令,干脆利落。

      如狼似虎的士兵们得令,更加用力地扭住阿秀的胳膊,试图将她彻底制服。另两个士兵则粗鲁地架起几乎瘫软成泥的商细眉,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枪口死死抵在他剧烈起伏的后心窝,那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衣衫,清晰地传递着死亡的威胁。

      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奔逃,所有的隐忍和算计,都将在这荒郊野岭,以这种无比狼狈的方式画上句点。商细眉绝望地闭上双眼,长长的、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那一声终结一切的枪响,或者,是比死亡更加漫长黑暗的、充斥着酷刑与屈辱的囚笼生涯。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看似尘埃落定之时,投下一颗意想不到的石子。

      就在徐明章的手下准备押解着两人离开这片刚刚经历爆炸和枪战的混乱林地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急促、也更加精准的枪声,竟毫无预兆地从包围圈的外围、侧后方等多个方向骤然爆响!这枪声不同于之前城防团士兵们杂乱无章的射击,显得极有章法,节奏分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静和高效!

      “啊!”

      “呃!”

      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几乎与枪声同步响起!显然是外围负责警戒的士兵遭到了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

      “敌袭!后面有埋伏!”

      “小心!不止一伙人!”

      “妈的!是哪条道上的?!”

      原本还算有序的包围圈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怒骂声、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盲目还击的枪声响成一片!押着商细眉和阿秀的士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懈了几分!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所有的疼痛和绝望!商细眉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狼一般的狠厉!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浊气,头颅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向后撞去!正中身后那名因分神而稍微松懈的士兵的面门!

      “咔嚓!”似乎是鼻梁骨断裂的脆响!

      “嗷——!”那名士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松开了手,捂着脸踉跄后退!

      几乎在同一时刻,商细眉屈起还能动用的手臂,用手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捣向另一侧那名士兵的软肋!

      “噗!”沉闷的撞击声!

      “呃!”那名士兵吃痛,闷哼一声,手上也是一松!

      这电光火石般的反击,创造了不到一息的空隙!

      而阿秀,这个仿佛永远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女子,反应更是快得超乎常人!她几乎在商细眉动手的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缩一扭,利用擒拿技巧中的脱困之法,配合着对方因外围袭击而产生的瞬间慌乱,竟硬生生从两名士兵的钳制中挣脱出了一只手臂!紧接着,她那只自由的手如同毒蛇出洞,五指如钩,狠狠抓向离她最近那名士兵的眼睛!

      “我的眼睛!”凄厉的惨叫再次响起!

      混乱中,商细眉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冰冷、沾满粘稠鲜血却异常坚定有力的手死死抓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是阿秀!她不知何时已经半转过身,额角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挣扎而彻底崩裂,鲜血流淌得更加汹涌,几乎染红了她的半张脸,使得她看起来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复仇罗刹!但她的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不死不休的野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走——!”她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低吼,不再顾及任何隐蔽,拉着踉跄欲倒的商细眉,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朝着枪声最为密集、也是包围圈因内外夹击而陷入最大混乱的薄弱处亡命冲去!

      “拦住他们!开枪!给我开枪!”徐明章气急败坏、几乎破音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充满了煮熟的鸭子飞走后的狂怒和难以置信!

      子弹再次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来!嗖嗖地擦着他们的身体掠过,打在周围的树干上,噗噗作响,木屑纷飞!灼热的气浪烫得皮肤生疼!

      但这一次,内外交困的混乱给了他们一线前所未有的生机!阿秀将她的速度和敏捷发挥到了极致,她不再选择直线奔逃,而是拖着几乎已经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商细眉,在林木、土坡、甚至倒毙的士兵尸体之间做着急速的、毫无规律的之字形规避!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仿佛与这片黑暗的林地融为了一体,每一次看似要被子弹追上的瞬间,总能险之又险地借助地形躲开致命的攻击!

      商细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已丧失,只剩下身体本能在驱使着他,迈动那双如同灌了铅、疼痛到近乎麻木的腿,拼命跟上阿秀的脚步。耳边是呼啸的子弹声、身后追兵的叫骂声、远处神秘的枪声、以及自己和阿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交织成一曲疯狂而混乱的死亡交响乐。

      是谁?到底是谁在帮他们?是组织残存的力量终于赶到?还是程泊舟生前布下的、连他都不知道的暗棋?或者是……另一股觊觎那紫檀木匣的势力,趁乱出手,意在黄雀在后?

      没有答案!也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逃离!活下去!这是此刻唯一占据他们全部心神的念头!

      身后的枪声和追捕声并未停歇,徐明章的怒火显然不会因为这点意外而轻易平息。但阿秀对山林地形的利用和那种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不再选择相对好走的小径,而是专挑那些荆棘密布、藤蔓缠绕、几乎无法下脚的陡坡和沟壑钻,利用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作为最好的屏障,不断甩开追兵,拉开距离。

      不知亡命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后的枪声变得零星而遥远,直到追兵的叫骂声被林间的风声彻底吞没,直到肺里的空气像是被彻底榨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泡破裂般的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两人才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力竭地、重重地扑倒在一片长满茂密荒草和低矮灌木的土坡之下。

      商细眉脸朝下趴在冰冷潮湿、散发着腐殖质气息的泥土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咳出的不再是带血丝的唾沫,而是暗红色的、粘稠的血块。全身的骨头仿佛真的已经寸寸断裂,尤其是后背,那片被爆炸波及的区域,此刻如同被放在炭火上灼烤,疼痛尖锐而持久。脚踝更是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沉重到令人绝望的麻木。

      阿秀的情况看起来同样糟糕,甚至更为触目惊心。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坡,胸口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哮鸣音。额角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不断的撞击,已经血肉模糊,鲜血不仅染红了她的脸,更浸透了她肩头的衣衫,凝结成暗黑色的硬块。她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衫下摆,试图再次按压住伤口,但鲜血依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嘴唇干裂泛紫,唯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惫和伤痛中,依旧顽强地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如同暗夜中不曾熄灭的残烛,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

      “刚……刚才……开枪的……是……是谁?”商细眉趴在泥土里,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积攒起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般问道。

      阿秀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似乎都耗费了她巨大的精力。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不……不知道……枪声……很乱……节奏……不像是一路人……可能是……黑吃黑……徐明章……得罪的人不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恰好……撞上了……”

      这个解释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像是在本就迷雾重重的局势上,又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的阴影。但无论如何,正是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势力,给了他们这片刻的、珍贵的喘息之机。

      “匣子……被徐明章……抢走了……”商细眉想起那个紫檀木匣被夺走时,徐明章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神情,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那里面……毕竟承载着程泊舟十年伪装的证据,或许……还有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复杂难言的过往。

      “抢走……就抢走吧!”阿秀的语气陡然变得狠厉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偏执的决绝,“现在……保命要紧!那东西……是祸根!沾上它……就没……好事!”

      商细眉沉默了下来,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阿秀说得对,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紫檀木匣确实是这一切灾难的导火索。如果没有它,或许徐明章还不会如此不惜代价、不死不休地追杀他们。但它真的仅仅只是祸根吗?程泊舟那样心思深沉如海的人,会仅仅为了留下一些无用的、私人情感的纪念,而特意珍藏这样一个显眼的匣子,甚至似乎有意无意地让他瞥见过?这背后,难道真的没有丝毫其他的、更深层的用意?

      “我们……现在……在哪?”他甩了甩昏沉胀痛的头,强迫自己从这些无用的、只会消耗精神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挣扎着用双臂支撑起上半身,虚弱地看向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早已荒废的农田边缘,土壤贫瘠,只长着些顽强的蒿草和灌木。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的低矮丘陵轮廓,更远处,透过稀疏的林木缝隙,似乎有零星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灯火在闪烁,那意味着人烟,也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阿秀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努力集中精神,辨认了一下星辰的位置和远处的地形轮廓,声音微弱却带着判断:“应该……还在原先……那片区域的……南边……没跑出去……太远。徐明章的人……肯定还在……附近……像梳头发一样……搜捕……这里……不安全。”

      她咬着牙,用那根充当拐杖的木棍支撑着,颤巍巍地站起身,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她伸出手,想要将商细眉也从地上拉起来:“不能停……必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天亮……就……麻烦了。”

      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或者说,是阿秀几乎用肩膀扛着商细眉大部分体重,沿着土坡边缘,朝着那片有零星灯火的方向,步履维艰地、一点一点地挪动。他们不敢靠近那象征着人烟的灯火,那在平时意味着温暖和希望,在此刻却无异于指引死亡的灯塔。他们只能在齐腰深的荒草、隐藏着碎石和坑洞的沟壑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潜行,如同两只受伤后被迫在夜间出来觅食、时刻警惕着天敌的野兽。

      幸运的是,或许是否极泰来,老天爷终于吝啬地展露了一丝怜悯。没走出太远,就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田埂下方,阿秀眼尖地发现了一个半塌的、看起来是附近农民在丰年时用来储存红薯或堆放杂物的小地窖入口。入口被一块破旧不堪、边缘已经腐烂的木板虚掩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若非仔细查看,极难发现。

      阿秀示意商细眉停下,自己则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先是伏低身体,侧耳倾听了半晌,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其他异响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极慢的速度,挪开了那块沉重的木板。一股混合着陈年土腥味、植物根茎腐烂后的酸腐气息和某种小动物巢穴特有骚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流,从黑黢黢的洞口扑面而来。

      里面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阿秀没有犹豫,她回头看了商细眉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跟上”,然后便率先弯下腰,动作尽量轻缓地钻了进去。她在里面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用身体感知和倾听,确认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其他活物或者陷阱,然后才重新探出头,伸出手,用力将几乎已经站立不稳的商细眉也拖拽了进去。

      地窖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要稍微宽敞一些,约莫一人多高,底部是夯实的土地,还算干燥,角落里胡乱堆着一些早已腐烂发黑、结成硬块的稻草和几个不知用途的、布满裂纹的破瓦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和尘土气息。虽然肮脏简陋,处处透着破败和荒废,但相比于外面那片危机四伏、随时可能被追兵发现的荒野,这里无疑是一个能够暂时隔绝危险、提供片刻喘息的、难得的避难所。

      阿秀仔细地将那块破木板重新拖过来,严丝合缝地盖住入口,又顺手抓了几把旁边的枯草和泥土,塞住了边缘可能透光的缝隙。地窖里顿时陷入了几乎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一两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从某个未被完全堵死的细小缝隙中顽强地透入,在这极致的黑暗中,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靠着冰冷坚硬、粗糙不平的土壁,缓缓滑坐下来,都累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亡命奔逃中被彻底抽空。

      黑暗中,视觉失去了作用,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那无法完全压抑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汗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安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到……从阿秀额角伤口处,血液依旧在缓慢渗出、滴落在身前土地上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这声音,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击在商细眉紧绷的神经上。

      “你的伤……”商细眉在一片漆黑中,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下意识地朝着阿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滞,带着一种无力的愧疚。

      “死不了。”阿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硬气,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她似乎感觉到了商细眉的动作,生硬地挡开他探过来的手,语气冷硬,“管好……你自己。”

      她似乎在怀里摸索着什么,动作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但摸索了片刻,那动作便颓然地停了下来,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绝望意味的叹息。“水……和药……都没了。”

      最后的补给,那个军用水壶和仅剩的一点伤药,在之前爆炸和奔逃的极致混乱中,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地窖中,绝望的气氛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般弥漫开来,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没有食物,没有洁净的水源,没有可以处理伤口的药品,两个人,一个重伤难行,一个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外面是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在疯狂搜捕他们的敌人……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商细眉蜷缩在角落里,将脸埋在膝盖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雾,在黑暗中飘忽不定。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未敢如此直白地问出口,但此刻,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在这身心都达到极限的脆弱时刻,它不由自主地溜了出来。

      阿秀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黑暗中,商细眉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紧抿着嘴唇、眉头深锁、眼神在绝望与不甘之间激烈挣扎的模样。久到商细眉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已经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昏厥过去时,他才听到她开口。

      她的声音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却又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信念,一字一顿地,敲打在商细眉的心上:

      “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虽然渺小,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掌柜……”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可能还活着。沈姑娘……还不知道下落。程泊舟……留下的谜……还没解开。徐明章……还没付出代价。”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坚定一分,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铭刻在骨血里的、必须完成的使命清单,又像是在用这些未竟之事,强行鞭策着自己和商细眉那即将崩溃的意志。

      “我们……不能死。”

      商细眉静静地听着她的话,感受着那话语中蕴含的、如同野草般烧不尽、吹又生的顽强力量,他那颗在绝望寒渊中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似乎也被这微弱却执拗的火星烫了一下,重新开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起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流,从冰冷的心底深处艰难地滋生出来。

      是啊,还不能死。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太多的谜团没有解开,太多的血债没有偿还。“掌柜”生死未卜,沈盼盼吉凶难料,程泊舟的真相扑朔迷离,徐明章依旧逍遥法外……他们有什么资格,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肮脏黑暗的地窖里?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壁,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那套他幼年时在戏班打熬筋骨、后来被“掌柜”教导用于危急时刻稳住心神的、早已生疏的调息法门。他试图用残存的意志力,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紊乱的气息,一点点抚平翻腾的气血,缓解那无处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地窖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两人那渐渐由极度急促、混乱变得稍微平缓、悠长一些的呼吸声,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交织、回荡,成为这片黑暗世界里唯一证明他们还活着的证据。

      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变得格外缓慢而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个时辰,或许已经一夜,商细眉感觉自己在那无边的疲惫和伤痛的双重夹击下,意识渐渐模糊,几乎要沉入昏睡的黑暗深渊时——

      地窖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但绝非风声或虫鸣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单一的声响!像是……脚步声?!而且,听那落地的节奏和细微的摩擦声,似乎不止一个人!正在朝着……地窖入口的方向靠近!

      商细眉和阿秀瞬间如同被冰水浇头,早已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猛地绷紧,所有的睡意和恍惚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两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阿秀的手,在黑暗中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虽然那里只剩下一把贴身藏着的、短小却锋利的匕首,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清晰地停在了……地窖入口那块破木板的外面!

      两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内衫。被发现了吗?是搜捕的士兵找到了这里?还是……别的什么人?

      然而,预想中的木板被粗暴掀开、刺眼的手电光柱射入、以及厉声呵斥的场景并没有立刻发生。外面的人似乎停了下来,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压得极低的、模糊难辨的交谈声!声音太小,又被木板和土层阻隔,根本无法听清具体内容,只能勉强分辨出似乎是两个,或者三个人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急促,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这短暂的停顿和低语,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备受煎熬!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商细眉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的声音,和阿秀因极度紧张而变得异常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就在他们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发现时,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靠近,而是……渐渐远去了!很快,便消失在了风声和夜虫的鸣叫之中。

      虚惊一场。

      确认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两人才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般,猛地松懈下来,瘫软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地窖里污浊却宝贵的空气,后背早已被劫后余生的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土壁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这里……也不能久留了。”阿秀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和虚弱,在黑暗中响起,“天……快亮了……附近……可能有人……活动……刚才那几个人……不知道是……路过的……还是……搜山的……太危险了……”

      必须尽快离开!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找到一个新的、更加安全可靠的藏身点,以及……眼下对他们而言,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水和食物!

      商细眉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无处不在的疼痛依旧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尤其是后背和脚踝,稍微一动就疼得他眼前发黑。但经过这短暂(或许并不短暂)的喘息和刚才那惊险一刻的刺激,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聊胜于无的力气。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再……等等。”阿秀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她的手指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等天……再亮一点……外面……视线好些……我们也好看清……情况……现在出去……就是……瞎子……”

      于是,他们只能继续被困在这阴暗、冰冷、肮脏、充满了未知恐惧和自身血腥气味的地窖里,如同两只被困在茧中的残蝶,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被动地、煎熬地等待着。

      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也等待着命运下一次、不知是吉是凶、是生是死的残酷转折。

      那个紫檀木匣虽然被徐明章夺走了,但它的阴影,却仿佛化作了一条无形的锁链,依旧沉甸甸地缠绕在商细眉的心口,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徐明章得到它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吗?当他发现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的机密文件或账本,而只是一叠无用的旧戏单和一封不知所云的信件时,那张总是挂着伪笑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是暴跳如雷?还是……会从中解读出别的、连他商细眉都未曾察觉的深意?

      而那个在关键时刻神秘出现、以精准而高效的枪法搅乱了徐明章精心布置的包围圈、给了他们一线生机的那股势力,又到底来自何方?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层层迷雾,非但没有因为暂时的脱险而散去,反而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扑朔迷离,将他们的前路笼罩在一片更加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地窖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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