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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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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办楼的小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地从风口吹出来,打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颗粒。椭圆形的长桌边坐了十来个人,大多是头发花白或半白的教授、副教授,只有零星几个年轻些的研究生面孔。空气里弥漫着茶水、纸张,还有某种陈旧的、属于学术权威的肃穆气息。
叶秋阑坐在靠门最末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身上穿着唯一一件还算正式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熨烫过,但此刻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有些皱。帆布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报告终稿的打印本,还有她以防万一准备的所有参考资料的摘要。
她的目光,穿过长桌中央那盆绿得有些假的盆栽,落在对面靠前的位置上。
凌雪清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料子挺括,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白皙的脖颈。她的坐姿无可挑剔,背脊挺直,肩膀放松却不垮塌,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装订好的报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着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惯常的专注。
这是她们《河东集》辑佚研究小组报告的内部评审会。按照流程,凌雪清作为主汇报人,需要在二十分钟内阐述报告的核心内容、研究方法和主要结论,然后接受在场各位老师的提问。
叶秋阑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手心沁出薄汗。尽管凌雪清早已将报告打磨得无懈可击,尽管她们已经演练过好几次,尽管凌雪清昨晚发消息只说了“正常发挥即可”,但真正坐在这里,面对一屋子学术界的师长,那种无形的压力还是沉甸甸地压下来。尤其是,在经历了图书馆那场风波之后。
主持会议的是文献学的李教授,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老先生。他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立刻停止了。
“那么,我们开始吧。凌雪清同学,你先来。”
凌雪清微微颔首,站起身。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角度,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各位老师,最后,似乎极短暂地,在叶秋阑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
“各位老师好。我们小组的报告题目是《‘遗韵亭’考略与柳宗元散佚山水诗文辑佚方向新探》。”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清冽质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一下子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开始阐述。从柳宗元山水诗文的散佚情况与研究现状入手,引出地方志中关于“遗韵亭”的零星记载,再到她们如何通过《成化湖广通志》、《永州府志》等多重文献的互证,构建起“遗韵亭”作为唐代文人(可能包括柳宗元)游憩处的证据链条,并以此为支点,探讨由此延伸出的、在桂溪流域寻找柳宗元散佚山水诗文的新的地理与文献可能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逻辑层层递进,每一个论断背后都有扎实的文献支撑。引用的古籍名称、卷次、页码,信手拈来,准确无误。讲到关键处,她会调出电脑上的图片,展示古舆图上“桂溪”与“遗韵”的标记,或是地方志中相关的文字记载。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指引着众人的视线,姿态自信而从容。
叶秋阑屏息听着,心里的紧张渐渐被一种混杂着钦佩与酸涩的情绪取代。凌雪清在台上,仿佛变了一个人。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将情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凌雪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思路清晰、言辞有力、在属于她的学术领域里挥洒自如的讲述者。灯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衬衫几乎有些晃眼,她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这样的凌雪清,光芒太盛,距离也太远。叶秋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Alpha与Beta的生理差异,不只是性格的静默与温吞,还有这种在公开场合下,凌雪清所展现出的、她可能永远也无法企及的从容与掌控力。凌雪清是属于这里的,属于讲台,属于学术讨论的中心。而自己,更像是一个偶然被她的光芒扫到的、躲在角落里的旁观者。
酸意细密地泛上来,哽在喉咙里。
凌雪清的陈述接近尾声。“……综上所述,我们认为,‘遗韵亭’线索虽未能直接指向柳宗元的某篇具体佚文,但它为我们在特定地理空间内,结合地方金石、墓志、民间谱牒等多重证据,系统搜寻其散佚山水诗文,提供了一个新的、具有操作性的研究路径。报告不当之处,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她说完,微微欠身,坐了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随即响起了几声表示赞许的轻咳和翻动报告纸张的沙沙声。
李教授扶了扶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锐利。“论证清晰,文献功夫扎实。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做这种考据,不错。”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报告中提到‘桂溪流域’作为重点搜寻区域,依据主要是明清方志记载。但唐宋时期的地理环境、水系分布与明清差异可能很大。这一点,你们在论证时,是否考虑过历史地理变迁带来的不确定性?如何保证你们划定的‘重点区域’,不是刻舟求剑?”
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假设的潜在漏洞。叶秋阑的心提了起来。
凌雪清似乎早有准备。她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过多思索,立刻回答道:“李老师提的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们在报告中其实已经有所考虑,在附录二的注释里,我们引用了《水经注》相关章节和近年的历史地理学研究论文,初步探讨了湘水支流在唐宋至明清时期的河道稳定性问题。桂溪作为湘水二级支流,其主河道在历史时期虽有摆动,但根据地质和文献双重证据,流域内主要山形地势和部分支流走向变化相对有限。我们提出的‘重点区域’,是一个基于现存文献记载和地形特征的、相对宽泛的可能性空间,而非精确坐标。后续如果进行实地考察或更深入的文献爬梳,肯定会将历史地理变迁作为首要的修正变量纳入考量。”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指出了报告中已有的应对思考,并指明了未来的研究方向。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李教授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接着,其他老师也开始提问。有的问及报告中引用某条墓志材料的可靠性,有的问及“遗韵亭”与柳宗元关联的间接性是否会影响结论的说服力,还有的问到如果后续找不到更多实证,这个研究方向的价值如何体现。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温和,有的尖锐。凌雪清始终保持着冷静,时而快速操作电脑调出相关文献截图,时而引用某位学者的观点进行佐证,时而坦诚地指出报告中某处推论的确存在或然性,需要更多证据支撑。她的反应速度、知识储备和临场应变能力,让在座的不少老师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叶秋阑在旁边听着,手心不再出汗了,但心里的那种距离感,却越来越清晰。她看着凌雪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那些她光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的问题,看着她被各位学术权威的目光审视、质疑、乃至赞许,看着她在这个属于她的战场上,独自战斗,且应对自如。
自己那份关于“遗韵亭”线索发现与整理的附记,虽然也被装订在报告后面,但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只是凌雪清宏大论证框架下,一个偶然的、幸运的注脚。甚至,连那个让她忐忑不安的图书馆失窃事件,似乎也远在凌雪清此刻需要应对的学术质询的轨道之外,不值一提。
一种混杂着自卑、失落,以及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清晰辨认的酸楚,慢慢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希望评审会快点结束,让她可以逃离这个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渺小和无力感的现场。
终于,提问环节接近尾声。李教授环视一圈:“还有其他问题吗?”
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老师,姓陈,研究方向是古代文学,忽然开口:“凌雪清同学,报告的整体质量和你的现场表现都很出色。我只有一个比较个人的好奇,”她的语气比较随和,“报告里提到,最初引起你们关注‘遗韵亭’线索的,是一本方志里关于‘桂溪’和‘遗韵’的模糊记载。我翻了一下附录,这个最初的发现,标注是叶秋阑同学做出的。”她目光转向叶秋阑,带着温和的笑意,“叶同学,能简单说说,当时是怎么注意到这条线索的吗?纯属好奇,因为那本方志好像并不常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叶秋阑身上。
叶秋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完全没料到会有老师突然点名问她,还是这样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直接将她推到台前的问题。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手脚冰凉,先前准备好的任何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能感觉到凌雪清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抬头确认。
会议室里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那沉默几乎要将她压垮。
“陈老师,”凌雪清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平稳地接过了话头,“那本《永州旧闻辑略》是我之前在古籍阅览室偶然看到,觉得可能对柳宗元永州时期活动范围的研究有参考价值,就推荐给叶秋阑同学,请她帮忙留意一下其中关于水文古迹的记载。她阅读很仔细,确实从中发现了关键线索。具体的发现过程,报告附记里有详细说明。”
她的话,巧妙地将“发现”的功劳,归结于叶秋阑的“仔细阅读”,同时又点明了自己最初的“推荐”作用,既肯定了叶秋阑,又不会显得突兀。更重要的是,她替叶秋阑解了围,将可能令叶秋阑窘迫的即兴回答,引向了已有书面说明的报告附记。
陈老师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两位同学合作得很默契。”
压力骤然消失,叶秋阑像虚脱一样,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膝盖上的布料,心脏还在狂跳。凌雪清替她回答了,语气那么自然,理由那么充分,轻易就化解了她的尴尬。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被解围的轻松,反而那股酸涩,变得更加汹涌,几乎要淹没她?
是因为凌雪清总是能如此恰当地处理好一切吗?是因为自己连这样简单的一个问题都无法应对,还需要凌雪清来“善后”吗?还是因为……凌雪清那番话,虽然替她解了围,却也再一次清晰地划定了她们之间的位置——凌雪清是引导者、决策者,而她,只是那个被引导的、负责“仔细阅读”的执行者?
评审会在一片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老师们低声交谈着,陆续起身离开。凌雪清也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
“走吧。”她对还僵硬坐在椅子上的叶秋阑说,声音很轻。
叶秋阑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脚边的帆布包,低着头,跟在凌雪清身后,走出了冷气十足的会议室。
外面的走廊里,阳光炽烈,空气燥热,与室内的清凉截然不同。突如其来的光线和温度变化,让叶秋阑有些晕眩。
凌雪清走在她前面半步,没有说话。她的背影在明亮的阳光下,依旧挺直,白色的衬衫纤尘不染。
一直走到楼梯拐角,人少的地方,凌雪清才放慢脚步,回过头看她。
“刚才,”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陈老师只是随口一问,没有为难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叶秋阑抬起头,看着凌雪清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冷静。她看穿了自己的紧张和窘迫,所以出手解围,现在又出言安慰,一切都做得那么妥当,那么……凌雪清式的好。
可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叶秋阑心里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的平静。
“我知道。”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谢谢。”
凌雪清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紧抿住的嘴唇,沉默了一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衬衫的袖口。
“报告本身,反响不错。”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李教授虽然严格,但刚才私下跟我说,论证扎实,有新意。后续如果申请相关的研究项目或发表,会有帮助。”
“嗯。”叶秋阑应了一声,视线落在楼梯扶手上积着的薄薄灰尘上。
又是一阵沉默。楼梯间里有别的学生上下,脚步声咚咚地响。
“晚上……”凌雪清忽然开口,又顿住,似乎有些犹豫,“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据说不错。要去试试吗?”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非常日常的、近乎朋友间的邀请。在过去,叶秋阑大概会因为这微小的主动而感到一丝隐秘的欢喜。但此刻,那邀请落在她被酸涩浸泡的心上,却激不起半分涟漪,反而更像是一种……怜悯?或者,只是凌雪清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例行公事般的“安抚”?
“我……晚上有点事。”叶秋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低低的,“和室友约好了。”
凌雪清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仿佛这回答也在她意料之中。“好。”她说,“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下楼梯。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叶秋阑站在原地,没有动。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楼梯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她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里。帆布包粗糙的布料蹭着她的脸颊。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洪流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汹涌地漫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她知道凌雪清没有错。凌雪清一直都很好,冷静,强大,周到,在学术上是可靠的伙伴,在困境中是无言的依靠。可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好,这种永远清晰划分着边界、永远处于主导地位的姿态,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孤独。
她想要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份完美的学术报告,一次成功的评审,或者一次解围的维护。她想要的,是某种更平等、更贴近、更能够触及对方那冰冷外壳之下真实温度的东西。
但那是什么?她说不清。也许,就像那消失在历史地图上的“青汭”,明明知道它曾经存在,流淌过,滋养过,却再也找不到确切的河道与痕迹,只剩一个怅然若失的名字,和一片空茫的、被时光湮没的河床。
楼梯间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把那股酸涩的泪意压回去。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好帆布包,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
窗外,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轻柔的音乐,黄昏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