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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西侧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橡木长桌靠近过道的那一侧,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桌面上,摊开的报告终稿、散落的参考文献、做满标记的打印纸,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是恒久的旧书纸张与木头混合的气味,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翻页声,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叶秋阑坐在光带边缘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页稿纸的角,那页纸上正是被红色笔迹反复修改过的、关于桂溪流域村落描述的段落。字迹有些凌乱了,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憋闷。她抬眼看向对面。

      凌雪清坐在阳光直射的那一侧,光线过于强烈,让她微微眯着眼,但背脊挺得笔直。她面前摊开的不是稿纸,而是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而稳定地滑动,时而停顿,敲击几下键盘,修改着报告最后一部分的措辞。从叶秋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抿成一条直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自从午饭时收到那条“打听到了”的消息后,凌雪清就一直是这副样子。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老位置,身上还带着室外阳光的燥热气息,额角有细密的汗。她没多说什么,只简单问了叶秋阑修改的进度,然后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她自己负责的核心论证部分。关于她从地方史老师那里“打听”到了什么,只字未提。

      叶秋阑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凌雪清周身萦绕着一种比平时更甚的、生人勿近的沉默气场,那种沉默不是空无,而是像绷紧的弓弦,蓄满了未发的力道。她敲击键盘的节奏,比平时略快了些,指尖落下的力度,也似乎更重。

      她们就这样在寂静中各自工作了将近一个小时。叶秋阑终于将需要模糊处理的部分全部标注完毕,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拿起旁边凌雪清的保温杯——里面是凌雪清来时倒给她的温水,已经凉透了——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对面依旧沉浸在屏幕光亮里的凌雪清,终于忍不住,很轻地叫了一声:“凌学姐。”

      凌雪清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抬头,目光仍盯着屏幕,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你中午……打听到什么了吗?”叶秋阑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雪清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空调风口的送风声,呼呼地响着。然后,她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屏幕移向叶秋阑。那双眼睛在电脑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似乎翻滚着许多复杂的东西,但表面依旧平静。

      “赵家坝,”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明末清初,确实出过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叫赵振鹭,万历末年的举人,在湖广一带做过几任州县官,没什么特别显赫的政绩,但家风据说很严,族产颇丰。清军入关后,他这一支很快就衰落了,族产也被分割变卖,记录在地方志里的,就是我们看到那些田亩数字。”

      她叙述得平铺直叙,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地方志人物简介。叶秋阑听着,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又落空了。这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些吗?”她忍不住问。

      凌雪清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权衡的神色。她放在触摸板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表面。

      “那位老师还提到一点,”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身子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叶秋阑能闻到她身上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电脑散发的微热。“赵振鹭晚年辞官回乡后,除了打理族产,似乎醉心于搜集整理地方文献,尤其是唐宋时期流寓永州的文人的散佚诗文。他自己也写过一些考证文章,但大多没有刊行,只是手稿流传在家族内部。”

      叶秋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唐宋文人……散佚诗文……永州……柳宗元!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收集过……和柳宗元有关的线索?甚至……‘遗韵亭’?”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有可能,但没有实证。”凌雪清迅速泼了一盆冷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那位老师也只是听他导师闲聊时提起过,说民国时期有学者在永州访书,似乎见过赵氏后人家藏的一些残稿,里面提到过‘溪亭遗韵’之类的字眼,但那些残稿后来下落不明,可能毁于战乱,也可能散佚了。没有任何确切的记载或实物留存。”

      希望刚升起,又变得渺茫。叶秋阑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所以,”凌雪清看着她,语气加重了些,“这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闻。甚至可能是以讹传讹。我们的报告,绝不能建立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传闻基础上。明白吗?”

      叶秋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如果……如果赵振鹭真的搜集过相关线索,如果那些残稿真的存在过,甚至……如果失窃的那册残卷里,恰好夹带着一点相关的、未被注意的记载呢?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那……图书馆的事……”她迟疑着,“会和这个传闻有关吗?有人觉得……我们找到了什么?”

      凌雪清的脸色沉了沉。她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但焦点似乎并不在那里。“不知道。”她的回答简短而干脆,“没有证据的猜测,毫无意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报告本身无懈可击,提交上去。其他的,”她顿了顿,“交给学校处理。”

      她说得对。叶秋阑也知道,沉溺于无端的猜想只会自乱阵脚。可是,那种被无形阴影笼罩的感觉,并没有因为凌雪清的理性分析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

      凌雪清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手指快速敲击着,将最后一段论证文字收尾。然后,她将电脑屏幕转向叶秋阑。

      “这是终稿的结论部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核对一遍引用和格式,今晚就提交。”

      叶秋阑凑过去看。屏幕上,文字严谨,逻辑缜密,将“遗韵亭”作为柳宗元散佚山水游记可能的地理线索这一论点,论证得清晰而克制,没有一丝越界的臆测。那些被模糊处理的地名和家族信息,也巧妙地融入了整体的地理和历史背景叙述中,不显突兀。

      凌雪清的专业能力,总是能让人安心,哪怕是在这种令人不安的背景下。

      “很好。”叶秋阑轻声说。

      凌雪清“嗯”了一声,将电脑转回去,开始调出参考文献列表,进行最后的核对。叶秋阑也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初稿,准备配合她一起检查。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的工作。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凌雪清的肩头,滑到她的手臂,最后落在摊开的稿纸边缘。阅览区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这一角依旧保持着某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就在叶秋阑核对着一条关于《舆地纪胜》的引用页码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从她们斜后方的书架通道里,走出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似乎也是来查阅资料的,抱着一摞书,低着头。

      叶秋阑起初没在意,继续低头看稿纸。可那人走过她们桌边时,脚步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一种莫名的、被注视的感觉,像细小的冰针,瞬间刺了叶秋阑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那人已经走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背影。是个男生,个子不高,穿着普通的深灰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背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排书架后面。

      很寻常的一个学生。可能是错觉吧。叶秋阑晃了晃头,想把那瞬间的不适感甩掉。大概是最近太紧张了。

      “这里,”凌雪清忽然出声,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一处,“《永州府志》的版本信息,再确认一下。是康熙二十二年刻本,还是二十四年增修本?”

      叶秋阑连忙收回心神,翻找自己的笔记。“是二十二年原刻本,但我们在特藏部看的那份,是晚清的书坊补抄本,里面混入了一些后来的增补内容,需要注明……”

      她们又投入到了繁琐而必须的细节核对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染上了黄昏的颜色,从炽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黄。

      终于,最后一条脚注也核对完毕。凌雪清保存文档,合上电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线,似乎也微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

      “可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重要任务后的淡淡疲惫。

      叶秋阑也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报告完成了,本该感到轻松,可心里那块石头,好像并没有落地,只是换了个方式悬着。

      凌雪清开始收拾东西,将电脑、电源线、笔记本一样样收进深色的单肩包里。她的动作有条不紊,但比平时慢了些。叶秋阑也默默地将自己的稿纸、参考书整理好,放进帆布包。

      就在凌雪清拉上背包拉链,准备起身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叶秋阑放在桌角的那本《永州府志》影印本上,那是她下午带过来做最后核对用的。

      “这本书,”凌雪清伸手,将影印本拿过来,翻到她们引用最多的、关于桂溪流域的那几页,指尖在粗糙的影印纸面上轻轻划过,“你刚才核对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几页的影印效果,比我们之前看的时候,好像……更模糊了一些?”

      叶秋阑一愣,凑过去看。那几页是地方志里常见的田赋名录,字迹本来就小而密,影印质量也一直不高,布满墨点和水渍痕迹。她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好像……差不多?一直是这么模糊。”

      凌雪清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细细地抚摸着纸页的边缘和装订线附近,眉头微微蹙起。她的指尖停在了其中一页靠近装订线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小小的墨渍团,形状有点奇怪。

      “这个污渍,”凌雪清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耳语,“我印象里,之前好像没这么大,也没这么……‘新’。”

      叶秋阑的心提了起来。她也凑得更近,几乎和凌雪清头挨着头,仔细看那个墨渍。确实,那墨渍的边缘似乎比其他陈年污渍显得略“润”一点,颜色也似乎更深一点,像是……不久前才不小心滴上去,或者蹭上去的。

      “会不会是……我们翻看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叶秋阑猜测,但心里也没底。她们看书一向很小心。

      凌雪清没回答。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阅览区里一切如常,学生们埋头看书,管理员在远处整理书架,没有任何异常。

      她低下头,再次仔细检查那几页纸,甚至将书页对着光,看纸张的透光是否均匀,有没有被额外液体浸润过的痕迹。她的表情异常严肃,嘴唇抿得发白。

      叶秋阑屏住呼吸,看着她。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如果……如果不是她们不小心,那会是谁?什么时候?这本影印本,下午一直放在桌上,她们都离开过去洗手间……

      凌雪清检查了将近一分钟,才缓缓将影印本合上。她的脸色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可能是我记错了。”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沉重并未散去。她将影印本递给叶秋阑,“放好。我们该走了。”

      叶秋阑接过书,手指有些发凉。她知道,凌雪清没有说真话,或者,没有说全部的真话。那个墨渍,她一定看出了什么不对劲。

      凌雪清已经背好了包,站起身。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她身后巨大的玻璃窗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却也将她的表情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报告我会提交。”她说,目光落在叶秋阑脸上,停顿了一秒,“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说完,她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稳定,但那背影在绚烂的夕阳余晖中,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直与紧绷。

      叶秋阑抱着帆布包和那本突然变得有些可疑的影印本,站在原地,看着她融入陆续离开图书馆的人流,直到再也看不见。阅览区的灯陆续亮起,驱散了黄昏的暖色,换上冷白的光。

      她低头,看着怀里影印本粗糙的深蓝色封面。那个小小的、异常的墨渍,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嵌在故纸堆的角落里,提醒着她,有些事情,并没有因为报告的完成而结束。

      窗外的天空,晚霞正在燃烧,绚烂得近乎惨烈。而图书馆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某些悄然滋生、盘踞在阴影里的东西。她抱紧怀里的东西,一步一步,朝着与凌雪清相反的方向,走向那片逐渐降临的、温暖的夜色,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沉甸甸地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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