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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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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不是闹钟,是电话。叶秋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屏幕上跳动着“刘老师”三个字。残存的睡意瞬间被惊飞,她猛地坐起身,心脏咚咚直撞。
“喂,刘老师?”
“叶秋阑同学吗?麻烦你现在来一趟图书馆三楼,古籍修复部办公室。关于昨晚的事情,需要再和你确认一些细节。”刘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严肃,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现在?”叶秋阑看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对,现在。尽快。”电话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掌心有些出汗。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缩,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没吃早饭。昨晚回来几乎没怎么睡着,闭上眼就是散落的脆黄纸片和凌雪清在昏暗灯光下紧绷的侧脸。
她快速起身,洗漱,套了件简单的棉布衬衫和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抓起帆布包时,她犹豫了一秒,把那份关于“遗韵亭”的附记稿也塞了进去。推开宿舍门,清晨的空气凉得让她打了个哆嗦。
图书馆三楼平时人很少,此刻更是寂静。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惨白,照在光洁但略显陈旧的地砖上。修复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更亮一些的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资料和修复工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浆糊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些文件。除了她,还有一个人——赵老师,文献修复专业课的教授,也是古籍修复部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神色总是很温和的老先生。此刻,赵老师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正对着桌上一张摊开的、颜色灰暗的纸片仔细查看。
叶秋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叶同学来了,坐。”刘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赵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叶秋阑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昨晚监控调出来了。”刘老师开门见山,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她一些,“你看这段。”
屏幕上显示的是图书馆古籍修复部存放区那个角落的监控画面,时间是昨晚闭馆前二十分钟左右。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个子中等的人影低着头,快步走向那排橡木柜。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脸,只能看出身形偏瘦。人影在柜子前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动作很快,似乎是用什么工具撬了一下柜锁(监控角度看不真切),然后拉开了柜门,在里面翻找。很快,人影抽出了一份用无酸纸包裹的册子状东西,塞进怀里,又胡乱拨弄了一下其他存放匣,导致一些零散纸片滑落。然后,人影迅速关上柜门(但显然没关严锁好),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监控范围。整个过程中,人影始终没有抬头。
画面清晰度有限,那人影又刻意遮挡,根本无法辨认是谁。
“这个人,”刘老师指着定格的画面,“你有印象吗?昨天下午或晚上,在阅览区或附近见过类似衣着、体型的人吗?”
叶秋阑盯着屏幕上那模糊的一团深色,努力回想。昨天下午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整理附记,偶尔抬头,阅览区里人来人往,穿深色衣服的人不少,戴帽子的也有……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特别印象。”
刘老师和赵老师对视了一眼。赵老师叹了口气,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被盗走的是《(康熙)永州府志》的手抄补充残卷三册中的第二册。”赵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套残卷是几年前地方上捐赠的,保存状况一直不好,纸张脆弱,墨迹也有脱落。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叶秋阑,“根据你们小组报告的前期调阅记录,最近频繁接触这套残卷的,只有你和凌雪清同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空气里那股旧纸和浆糊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叶秋阑感到喉咙发干。“赵老师,我们只是正常调阅,为了报告……”
“我知道。”赵老师抬手,打断了她,语气缓和了些,“不是怀疑你们偷东西。但事情发生在你们密集使用之后,馆里必须按程序排查所有可能性。”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灰暗纸片,“这是在柜子附近地上发现的,不属于失窃残卷,但材质和年代类似。上面有半个模糊的指纹,和几道很新的、疑似被硬物刮擦的痕迹。我们已经送检了。另外,柜锁有轻微撬痕,工具很专业,不是外行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偷那册残卷?”叶秋阑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刘老师接口,目光锐利,“那册残卷内容主要是桂溪流域几个村落在明末清初的田亩、户丁记录,学术价值有,但并非孤本绝品。市面上的经济价值……也很有限。除非,”她顿了顿,“有人对里面记录的某些具体信息特别感兴趣,或者,不想让某些信息被看到。”
叶秋阑脑子里“嗡”的一声。桂溪流域……遗韵亭……柳宗元可能的散佚诗文线索……难道和这个有关?可那只是她们基于方志记载的学术推测,至于让人冒险来偷吗?
“你们的小组报告,”赵老师缓缓问道,“关于‘遗韵亭’和桂溪流域的论证,除了已公开的方志,有没有引用或推测一些……尚未证实,或者可能涉及具体地点、实物发现的敏感内容?”
“没有!”叶秋阑立刻摇头,后背渗出冷汗,“我们只是梳理了现有公开文献的记载链条,提出了一个寻找柳宗元散佚诗文可能方向的研究假设。没有涉及任何未公开的实物或具体地点发掘猜想。”她想起凌雪清严谨的风格,报告里每一个推断都有扎实的文献依据,绝无臆测。
赵老师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凌雪清同学的学术作风我是了解的。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对你们的研究方向……产生过度联想,或者别有用心的兴趣。”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天色亮了一些,灰蓝色变成了鱼肚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请进。”刘老师说。
门被推开,凌雪清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 Polo 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她的目光先快速扫过叶秋阑,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半秒,然后转向两位老师。
“刘老师,赵老师。”她走进来,声音平稳,“我看到邮件通知,就过来了。”
“来得正好。”刘老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
凌雪清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她的存在,让办公室里某种紧绷的气氛,似乎微妙地稳定了一些。
刘老师把刚才对叶秋阑说的话,以及监控和初步发现的情况,向凌雪清简要复述了一遍。
凌雪清听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等刘老师说完,她才开口:“昨晚闭馆前四十分钟左右,我因为导师临时有事,离开了图书馆。离开时,存放区的柜子是锁好的,当时阅览区还有大约十位同学,修复部助管李老师也在值班台。”她陈述得清晰准确,时间、人物、状态,一丝不苟。
“你离开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或者穿着深色连帽衫、行为可疑的人?”刘老师问。
凌雪清思索片刻,摇头:“没有特别印象。当时注意力在导师交代的事情上。”
“关于失窃的那册残卷内容,”赵老师看向凌雪清,“你们在报告中,除了学术论证,有没有可能在无意中,提到了某些……容易引人联想的具体地名、家族姓氏,或者财产纠纷的细节?那册残卷里,田亩记录涉及好几个姓氏的族产变迁。”
凌雪清的目光沉静。“报告初稿中,引用该残卷仅用于说明桂溪流域明代村落分布的大致稳定性,为‘遗韵亭’位置提供地理背景支撑。引用的具体条目,是‘桂溪东岸,赵家坝,民田叁佰贰拾亩’、‘林家冲,山塘一口’这类中性描述。未涉及任何具体家族恩怨或财产纠纷细节。”她顿了顿,“而且,这些内容在残卷第一册和第三册中也有类似记载,并非第二册独有。”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再次将焦点拉回纯粹的学术范畴。
赵老师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就奇怪了……单独偷走第二册,目的何在?”他看向刘老师,“除非,第二册里有什么我们还没注意到,或者盗贼认为独有的东西。”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变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切割着室内浮动的微尘。
叶秋阑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微微一动。她抬起头,看向凌雪清。凌雪清似乎也有所感应,目光转向她,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带着询问。
叶秋阑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赵老师,刘老师……我们调阅时,那册残卷的保存状况特别不好,有几页粘连严重,赵老师您还提醒过要小心。会不会……盗贼在匆忙翻找时,把一些粘连部分的碎片弄掉了,或者……夹带走了别的什么?”
凌雪清的视线立刻投向桌上那张灰暗的纸片。
赵老师“嗯”了一声,拿起放大镜,又凑近看了看那张纸片。“这张是衬纸,年代比残卷晚,可能是后来修补时垫进去的。刮痕很新……像是被金属薄片之类的东西划到过。”他若有所思,“如果盗贼的目标不是整册残卷,而是其中某一页,甚至某一行字……在撕扯或切割时,可能会连带损伤衬纸,留下痕迹。”
这个推测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什么样的信息,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了其中的一页或几行字?
“这件事,馆里会正式报案,配合警方调查。”刘老师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气沉重,“在调查清楚之前,关于残卷失窃的具体细节,以及你们报告中涉及的敏感内容,请务必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同学。”她的目光在叶秋阑和凌雪清脸上停留,“你们的研究可以继续,但调阅其他资料时务必更加谨慎,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凌雪清应道。
叶秋阑也点了点头。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保持手机畅通。”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但空无一人。清晨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楼层,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凌雪清才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叶秋阑。晨光从楼梯间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昨晚没睡好?”她问,声音不高。
叶秋阑点了点头,没否认。“有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凌雪清沉默了一下。“报告的核心论证不受影响,”她重复了昨晚的话,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但这件事本身,需要重视。”
“你觉得……真的是有人冲着我们报告里的线索来的?”叶秋阑忍不住问,心里发慌。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叶秋阑,看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眼神有些深。“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合。”她收回视线,“赵老师说得对,可能有人对我们的研究方向产生了过度联想,或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残卷里,有我们没注意到,但别人在意的东西。”
“那怎么办?”叶秋阑感到一阵无力。她们只是做学术,怎么会卷进这种事情里?
凌雪清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安的眼神,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抽走了她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帆布包带子。
“先吃早饭。”她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把报告里所有引用失窃残卷的具体条目,页码,内容,列一个详细的清单给我。包括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旁注或推测,无论多细微。”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楼下走去,手里拎着叶秋阑的帆布包,动作自然得像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叶秋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列清单……做什么?”
“排查。”凌雪清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回来,“看看我们到底‘碰’到了什么。”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坚定,步伐稳定,仿佛无论遇到什么意外和迷雾,她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拆解和应对的方案。叶秋阑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那挺直的脊背,心里那团乱麻般的焦虑和不安,似乎又被那熟悉的、沉静的力量,一丝一缕地捋顺了些。
楼下,食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和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昨夜图书馆角落里那片狼藉的阴影,和此刻手中这份突然变得有些沉重的学术报告,都预示着,这个早晨,以及接下来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再如往常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