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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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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西窗的午后,光线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稀薄而均匀,不再是前几日那种切割分明的锐利。樟树的影子也淡了,模糊地印在橡木桌面上,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空气里有种暴雨将至前的沉闷,旧书纸张的气味也变得滞重。
叶秋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张靠窗的桌子空着。她选了昨天凌雪清坐过的位置——靠里侧,背对大部分阅览区,更安静些。坐下时,她能闻到椅背上可能残留的、极淡的雪松气息,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她将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拿出《中国古代文献学》的教材、笔记本,还有那几张关于《河东集》散佚情况的复印资料。资料边缘被她翻得有些毛糙。
三点差两分,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停在桌边。叶秋阑抬起头。
凌雪清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和保温杯。目光在叶秋阑脸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在她对面——叶秋阑往常坐的位置——坐了下来。
“先明确现存残卷的范围和来源。”凌雪清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她用极细的笔迹列出的清单,条目清晰,还标注了馆藏编号和简要特征。“我根据课堂提到的线索,上午去特藏部确认了一下。能直接调阅的,主要是这三份。”她将清单推到桌子中间。
她的切入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瞬间将两人拉入协作状态。叶秋阑收敛心神,凑近去看。清单列得极其详尽,连每份残卷的纸张大概尺寸、主要存世篇目、已知的收藏流传轨迹都有简注。这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梳理的。
“这么快就查到了?”叶秋阑有些惊讶。特藏部的调阅手续并不简单。
“嗯。正好认识那边的助理。”凌雪清淡然道,没有多说。她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页复印纸,是其中一份残卷的首页影印件,字迹潦草模糊,但能看出是唐人行书风格。“这是疑似柳宗元手书《祭弟文》残片的那份,争议最大。真伪是关键。”
叶秋阑接过影印件,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内容悲怆,笔锋却带着一种挥洒的力度。她不太懂书法鉴定,但感觉不像寻常摹本。“你觉得……是真的可能性大吗?”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却不是自己喝,而是将杯盖倒转,往里倒了半杯温水,轻轻推到叶秋阑手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她才说:“单看影印件,笔意连贯,情绪灌注,摹写很难达到这种程度。但需要看实物纸张、墨色和印章。更重要的是,”她指尖点了点影印件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似乎是水渍留下的淡黄色晕痕,“这种污染痕迹的形态和位置,与已知的几份宋代《河东集》早期刻本的保存状况有相似之处。如果是后人作伪,连这种细节都仿造,成本太高,且意义不大。”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层层递进。叶秋阑听着,心里的佩服又添一层。她端起那半杯温水,小口喝着,水温适中,顺着有些干的喉咙滑下。她注意到凌雪清用的是自己的杯盖。
“所以,我们小组报告的重点,可以放在论证这份核心残卷的真伪上?”叶秋阑放下杯盖,问。
“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凌雪清点头,“但报告不能只谈真伪。要放在《河东集》整体辑佚的框架下。我们需要规划一个可行的辑佚路径:以这份可能为真的残卷为支点,结合其他辅助残卷和历代著录,推测散佚部分可能的内容范围和搜寻方向。”她边说,边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树状图,将核心残卷置于中央,延伸出几条线索分支。
她的思维清晰得可怕。叶秋阑看着那逐渐成型的逻辑图,上午在课堂上那种被引领着思考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次更深入,更具体。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也开始记录和补充。“历代著录方面,《崇文总目》和《郡斋读书志》的记载需要对比,还有《全唐文》的辑录范围……”她一边说,一边写下几个关键词。
“《全唐文》收录不全,且经过清人篡改,可靠性要打折。”凌雪清立刻指出,“重点应该放在宋元书目和类书引文上。尤其是《文苑英华》和《唐文粹》,虽然收录有限,但时代近,保真度高。”
“还有墓志和石刻文献里可能引用的句子,”叶秋阑补充道,眼睛微微发亮,“柳宗元交游广,同时代人或后人的墓志铭里,有时会化用或提及他的文章。”
凌雪清抬眼看了她一下,眸光微动,似乎有些意外,又带着赞许。“这点很重要。可以作为一个补充搜索方向。但工作量会很大,需要筛选。”
“我可以负责这部分。”叶秋阑主动请缨。她对这类琐碎但需要耐心的文献爬梳工作并不陌生,修复古籍时经常需要查找背景资料。
凌雪清没有立刻同意或反对。她看着叶秋阑,目光在她因为投入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在树状图上添加了“墓志/石刻引文检索”这一分支,并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先做初步筛查,确定可行性和范围。不要贸然铺开。”
“明白。”叶秋阑用力点头。得到凌雪清的认可,哪怕只是默许,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扎实的成就感。
两人就着这个初步框架,开始进一步细化分工和步骤。凌雪清主要负责核心残卷的实物考察申请(如果需要)、真伪论证的主线梳理,以及宋元书目的系统比对。叶秋阑则负责辅助残卷的内容整理、墓志石刻线索的初步筛查,以及报告初稿的撰写。
讨论渐入佳境,偶尔有意见不同的地方,凌雪清总是能迅速抓住关键,用简洁有力的逻辑说服叶秋阑,或者吸收她合理的建议,调整方案。叶秋阑也渐渐放开,提出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些稚嫩,但凌雪清都会认真听完,再给出评价。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更暗,云层低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图书馆里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她们这一隅。
就在叶秋阑低头整理一段关于某份辅助残卷上模糊钤印的笔记时,眼角余光瞥见凌雪清忽然停下了书写的动作,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抬起头。凌雪清的目光正落在她摊开的、从家里带来的那份复印资料上。资料边角,有一行叶秋阑之前用铅笔做的、非常细小的批注,是关于某个地名与柳宗元某篇佚文可能关联的猜想,字迹潦草,几乎看不清。
凌雪清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虚点在那行批注旁边:“这个‘零陵桂水’的提法,你从哪里看到的?”
叶秋阑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哦,这个……是我之前查柳宗元贬谪路线时,在一本很老的地方志影印本里偶然看到的。那上面说柳宗元在永州时,曾沿‘桂水’某支流寻访古迹,并留有题刻,但内容失传了。我就想,会不会和他散佚的山水游记有关联……”她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这只是一个非常边缘、甚至有点异想天开的联想,她都没指望凌雪清会注意到。
凌雪清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似乎在快速回忆和关联着什么。“那本地方志,叫什么?大概什么年代的?”
叶秋阑努力回忆:“叫《永州旧闻辑略》,好像是明末清初的私人编纂,流传不广,我是在学校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角落里偶然翻到的。”
凌雪清立刻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记下了这个书名。“明末清初,距离唐代已远,但如果是辑录当地古碑石刻或口传资料,或许保留了一点线索。”她看向叶秋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学术审视,而是一种……类似发现意外宝藏的微光,“这个方向,可以深入跟一下。尤其是‘桂水’支流的具体指向,和现存柳宗元永州诗文里的地理描写对照。如果能有更具体的空间定位,或许能为我们推测他散佚作品的题材和内容倾向提供新的角度。”
她不仅没有否定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猜想,反而赋予了它策略性的价值。叶秋阑的心怦怦跳起来,脸颊有些发热。“我……我回去再仔细查查那本书,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记载。”
“嗯。”凌雪清点头,“注意区分原始记载和编纂者的臆测。把相关段落复印或拍下来,下次带过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很有价值。四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叶秋阑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不是因为夸赞,而是因为凌雪清用如此郑重的态度,认可了她独立发现的一条可能微不足道、却独一无二的线索。
窗外,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稀疏的、沉重的雨点砸在樟树叶子上,啪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绵密的雨声,哗哗地冲刷着玻璃窗。阅览区里其他学生发出轻微的骚动,有人起身去关窗。
雨声隔绝了外界,将她们这一方天地包裹得更加静谧。灯光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愈发温暖。
凌雪清重新拿起笔,在树状图上一个原本空白的分支末端,添上了“地方志线索(叶)”几个字,并在后面画了个圈,以示重要。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叶秋阑注意到,她写下“叶”字时,笔尖似乎有极其微妙的停顿。
雨越下越大,天色昏暗如傍晚。图书馆的闭馆广播提前响起,提醒大家注意天气,尽早离馆。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叶秋阑将资料仔细收好,笔记本合上。凌雪清也将文件夹整理妥当。窗外的雨幕织成白茫茫的一片。
“雨太大,”凌雪清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叶秋阑单薄的衬衫和没有雨伞的帆布包,“我带了伞。先送你到能避雨的地方。”
叶秋阑想说自己可以等雨小点,或者用包顶一下跑回去,但看着凌雪清已经将伞拿在手里(是一把很大的、深蓝色的直骨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谢谢。”
她们一起走出阅览区。图书馆大厅里挤了不少躲雨的学生,嗡嗡的谈话声混杂着雨水的喧嚣。凌雪清撑开伞,示意叶秋阑靠近些。
伞下的空间瞬间变得私密。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震耳欲聋,飞溅的水汽带来凉意。叶秋阑挨着凌雪清站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温热,以及那缕在潮湿空气里显得更加清冽的雪松气息,密密地将她笼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凌雪清举着伞,护着叶秋阑走入雨中。雨势凶猛,伞沿很快形成水帘。凌雪清将伞微微倾向叶秋阑这边,自己的另一边肩膀很快被飘洒的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布料颜色变深。
她们沉默地走着,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越过积水的小洼。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叶秋阑的小腿和帆布鞋边缘。但她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伞下这一小片空间,安全,温暖,充满了身边人清晰的存在感。
走到一处有宽大屋檐的连廊下,凌雪清停下。“这里可以通到食堂和宿舍区方向,都有遮雨棚。”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她的左肩湿了一大块,衬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你的肩膀湿了。”叶秋阑看着那深色的水渍,心里一紧。
“没事。”凌雪清不在意地用手拂了拂,水渍并未消退多少。她看向叶秋阑,“你从这边走,应该淋不到了。”
“嗯。”叶秋阑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雨声哗哗,连廊下偶尔有学生跑过。她看着凌雪清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依旧平静的脸,那句“谢谢”在喉咙里转了转,最终说出来的是:“那……关于地方志的线索,我尽快整理好。”
“好。”凌雪清应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急。路上小心。”
“……你也是。”
凌雪清点了点头,重新撑开伞,转身走回雨中。深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里,只有稳健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叶秋阑站在连廊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肩上的帆布包有些沉,里面装着她们下午讨论的所有成果,还有那份被凌雪清郑重标记了“叶”字的地方志线索。雨水带来的凉意渐渐渗透进来,但心口那一点被认可、被纳入共同规划的暖意,却固执地存在着,随着渐弱的雨声,缓慢而清晰地搏动。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沥。天色依旧阴沉。她深吸一口带着雨水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紧了紧肩上的包,朝着宿舍区方向,走进了连绵的檐廊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