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秋阑时》晴笙悠

32、第 32 章

　　清晨的校园广播声，混着自行车铃和零星的脚步声，将一夜未能完全沉淀的思绪搅动得更加纷乱。叶秋阑站在人文学苑大楼的阶梯教室后排门口，手里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上午三四节是《中国古代文献学》大课，她和凌雪清虽不同专业，但这门交叉选修课是她们这学期唯二重合的课程之一。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嘈杂的交谈声和翻书声混作一片。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前排——凌雪清惯常坐的靠窗位置，此刻空着。心微微一提，又缓缓落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添了一丝悬空的不安。

　　她选了倒数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帆布包放在旁边空位上，像是无意间占了个座。包里，那件洗净的开衫叠放在最上面，柔软的羊毛贴着厚重的教材，形成一个不明显的凸起。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渐渐满当。教授夹着讲义走上讲台，开始调试麦克风。叶秋阑低下头，假装认真翻阅摊开的笔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就在上课铃尖锐响起的最后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后门闪入。凌雪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晰的眉眼。她脚步很快，却不见匆忙，目光在略显拥挤的后排座位间迅速扫过。

　　叶秋阑几乎能感觉到那视线掠过自己头顶时的微弱气流。她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凌雪清的目光在她旁边的空位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她迈步走了过来。帆布包被轻轻拿起，放在叶秋阑前面的空椅背上。然后，凌雪清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叶秋阑能闻到她身上那缕被晨风洗练过、比昨日在密闭宿舍里显得更清冽几分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似乎是实验室清洁剂的味道。近到她能看清凌雪清衬衫领口一丝不苟的扣合，和她侧脸上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绒毛。

　　凌雪清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她将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目光投向讲台，神情是一贯的专注平静，仿佛只是随意选了个空位，旁边坐着谁都无关紧要。

　　叶秋阑的心脏却不争气地急跳了几下。脸颊有些发热，她慌忙低下头，盯着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关于版本目录学的术语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昨晚辗转反侧时反复浮现的那张地图、那些墨迹、凌雪清低垂的眼睫和那句“除了你，没人看过”，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混杂着近在咫尺的、真实的雪松冷香，让她心绪乱成一团麻。

　　教授开始讲课，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阶梯教室里回荡。是关于唐代类书编纂与文献辑佚的专题，内容艰深。凌雪清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

　　叶秋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试图跟上教授的节奏。可她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凌雪清写字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她偶尔抬起手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时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腕骨，她侧耳倾听时、脖颈拉出的那一段修长而脆弱的弧度……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此刻被无限放大，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课间休息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叶秋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笔记上只潦草地记了几个不成句的词组。她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角。

　　“这里，”旁边忽然传来凌雪清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伸手指了指叶秋阑摊开的教材某一行，“教授刚才引用的《艺文类聚》卷次，你标错了。”

　　叶秋阑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自己心不在焉地写串了行。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谢谢。”她小声说，赶紧拿起笔改正。

　　凌雪清“嗯”了一声，收回手，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她的目光扫过叶秋阑泛红的耳廓，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望向窗外明媚得有些过分的天空。

　　短暂的课间结束，教授继续后半节课。内容进入了更具体的个案分析，提到某部散佚严重的唐人文集，现存残卷的拼合与辨伪问题。这恰好与她们前两日修复的那本古籍在技术层面上有隐约的关联。

　　叶秋阑注意到，凌雪清记录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时而停顿，写下几个关键词，时而在旁边空白处画下简单的示意草图——不是地图，更像是文献碎片关系的逻辑图。她的神情比刚才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光芒，那是叶秋阑在修复古籍时最熟悉的神情。

　　讲台上，教授提到了一个关键难点：如何判断两片来源不同、内容却有重叠的残卷，是属于同一原本的相邻部分，还是不同传抄系统中的异文？这不仅需要文字比对，更需要对纸张材质、墨迹、装帧痕迹等物质性证据进行综合考察。

　　凌雪清的笔尖停了下来。她微微蹙眉，盯着笔记本上的草图，似乎在思索什么。

　　叶秋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上午，凌雪清发现朱砂覆盖层下墨迹时的情景。那种抽丝剥茧、从细微处寻找线索的敏锐和冷静。以及……更早以前，无数个她们一起讨论功课、凌雪清总能一眼看穿问题核心的瞬间。

　　鬼使神差地，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问了一句：“如果是物理粘连痕迹不明显，但内容逻辑和句式结构高度契合，是不是也可以作为强辅助证据？”

　　凌雪清倏地转过头，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思索取代。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叶秋阑脸上停留了两秒，仿佛在评估她这个问题的认真程度，以及……背后可能隐含的、关于昨日修复的联想。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可以。尤其是涉及特定文体或私人书信，书写习惯和逻辑脉络有时比单纯的物质痕迹更具排他性。”她顿了顿，补充道，“但需要排除后世有意作伪拼接的可能。动机和条件都要考虑。”

　　她的回答专业而严谨，完全沉浸在学术探讨的语境里。但叶秋阑却从她快速的反应和补充说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积极？或者说，是某种被意外触及兴趣点时的专注反馈。这不像是凌雪清平时对待寻常课堂提问的态度。

　　是因为这个问题恰好戳中了她正在思考的难点？还是因为……提问的人是她？

　　叶秋阑不敢确定。但凌雪清那短暂的注视和清晰的回答，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她心湖上，漾开一圈微暖的涟漪。她鼓起勇气，继续顺着这个思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自己关于那本文集残卷拼合逻辑的粗略想法，有些地方甚至称得上稚嫩。

　　凌雪清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叶秋阑说完，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笔尖在叶秋阑的笔记本空白处，快速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箭头。“你的思路这里，”她指着其中一个箭头连接处，“忽略了时代相近但地域不同的抄写者，可能共享某些常见套语的可能性。这里的重合，证据力度会减弱。”她的笔尖移到另一处，“但这里，涉及个人化的典故运用和情感表达，如果高度一致，价值会很高。”

　　她的分析一针见血，瞬间点破了叶秋阑思路中的模糊之处。叶秋阑恍然大悟，同时，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钦佩与被认真对待的暖流，悄悄漫过心口。她看着凌雪清近在咫尺的、专注指点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随着讲解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昨晚那些沉重的、私密的地图所带来的隔阂感，仿佛在这个关于残卷拼合的、具体的学术问题上，被短暂地消融了。

　　她们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直到教授提高了音量，强调某个重点，两人才同时噤声，重新将注意力投向讲台。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空气里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似乎不再仅仅代表着距离和克制，也缠绕上了一丝共同思考时产生的、微妙的共鸣温度。

　　后半节课在一种新的、隐秘的协同感中很快过去。下课铃响，教授宣布了一个小组调研任务：围绕课堂涉及的某部散佚文献，自行组队，在一周内提交一份关于其辑佚可能路径的初步分析报告。

　　教室里顿时响起议论声和组队的邀请。叶秋阑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迅速聚拢又散开的人群。她性格内向，除了凌雪清，在班上几乎没什么熟识的同学。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椅子被推动的轻微声响。凌雪清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站起身。她拿起挂在前面椅背上的帆布包，动作顿了顿，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叶秋阑脸上。

　　“组队吗？”她问，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提出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选项，“关于《河东集》残卷。”

　　《河东集》，正是刚才她们低声讨论时涉及的那部唐人文集。凌雪清甚至没有问“你想和谁组队”，或者“我们组队吧”，而是直接给出了目标和邀请。

　　叶秋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对上凌雪清沉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等待确认的平静。

　　周围是嘈杂的组队声，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凌雪清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站在那里，拿着帆布包，微微侧着头，等待着。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好。”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却异常清晰。

　　凌雪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那下午三点，图书馆老地方，讨论一下分工和思路。”她说完，不等叶秋阑回应，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教室后门，很快消失在涌出的人流中。

　　叶秋阑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指尖残留着刚才凌雪清用笔指点时、无意间碰触到的、微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图书馆老地方”和“下午三点”。周围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逐渐加快、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声。

　　阳光更加炽烈地照进教室，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清晰可见。她慢慢收拾好东西，将笔记本和教材装进帆布包。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件柔软的浅灰色开衫。

　　她将开衫拿了出来，展开，披在了自己肩上。初夏的上午，教室里有风扇，并不冷。但她就是披上了。柔软的羊毛混纺面料贴着肩颈的皮肤，带着她的体温，也仿佛将刚才那短暂却清晰的学术共鸣、那一声平静的“组队吗”、和那句“图书馆老地方”，都悄悄地包裹了进去。

　　她背着包，披着开衫，走出人文学苑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校园里到处都是刚下课、涌向食堂的学生。嘈杂，鲜活，充满年轻的朝气。

　　叶秋阑走在人群中，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肩上的开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衣角偶尔拂过手臂。她抬起头，望向图书馆的方向。红色的砖墙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下午三点。图书馆。老地方。

　　还有好几个小时。但她已经开始莫名地期待，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再次出现在那张橡木长桌对面，出现在共同的、关于散佚文字与古老线索的追寻里。而这一次，她们之间隔着的，或许不再仅仅是沉默的古籍和未言的过往，还有一份刚刚结成联盟的、带着墨香与思考温度的、崭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