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熄》那咋办呀

17、春秋篇——仁慈 孙武受封；

　　“青昀先生！青昀先生！”

　　伍子胥今日入宫，青昀被允许去东序走走，她正手拿着一册《为吏之道》，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叫她。

　　“小烛？别急，怎么了？”

　　即使他跑了一头的汗，却仍然严谨，竟然还匆匆给青昀行了个礼才说道：“伍子胥先生力荐孙武先生，今日已经是第七次了，大王已经同意孙武先生进宫，成败在此一时了！”

　　是，伍子胥自成为相国以来，已经举荐孙武六次了，但是姬光都没有松口。

　　青昀见小烛一脸急切，便笑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喝口水。”
　　她回身递给他一个杯水，“你这么急着做什么？”

　　小烛小声道：“伍子胥先生很在意这件事，所以我猜测你也一定很在意，我以为你听了会高兴。”
　　青昀闻言心中一软，抱了抱这个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

　　“急我之所急，盼我之所盼，小烛，谢谢你。”

　　小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嗯，你这会儿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等到伍子胥先生呢。”
　　青昀笑着答应了，看着脚下的路，心中有些慨然。

　　孙武的眼睛落在了脚下的布鞋上。这一步、一步地走，终于来到了吴国大殿。

　　姬光手拿自己所写的《孙子兵法》十三篇，从头翻到尾，一直都看不出喜怒，更没有赞叹和困惑。

　　又等了许久，才听见姬光咳嗽两声，“孙武先生的十三篇，我都仔细看过了，先生果然是人中龙凤，兵法精妙。”
　　伍子胥屏息，孙武也在等着下文，只听姬光慢悠悠道：“只是先生亲涉战事并不多，恐怕有纸上谈兵之嫌。”

　　孙武并没有不郁之色，反而拱手道：“大王说得是，今日面见大王，恳请大王给孙武一个实操的机会。”
　　顿了顿，他又恳切道：“时间、地点、对战双方，皆由大王定夺，孙武有勇气和信心通过考验。”

　　姬光一笑，状似思考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好，既然孙武先生这么说了，那本王就出题了。”

　　“本王以妇人为军队，请先生赐教。如何？”

　　孙武恭谨道：“自然可以。”

　　姬光带着众人出去，眼前已然站着很多宫女，俨然被分成了两队。

　　吴王分明是早有准备。

　　“一百八十名宫女，等候孙武先生的差遣，本王只要一个能为我赴汤蹈火、不死不休的军队。”

　　此时此刻，这些宫女显然如孙武棋盘上的棋子。这些棋子虽然站得规规矩矩，但神色和心态显然不像在紧张对弈之际棋盘上的样子。

　　他将左右两队各选出一名宫女，任命她们为队长。

　　“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口、左右手和后背的位置吗？”

　　他的声音非常嘹亮，清楚又威严。但是宫女们不知他姓甚名谁，又乍听他问此言论，都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一个个毫不掩饰地低声笑着回答：“知道。”

　　孙武恍若未见她们的嘲笑，继续道：“我发令向前，就是朝你们心口所对的方向前进；向左，就是朝左手方向前进；向右，就是朝右手方向前进；向后，就是朝后背方向后退。”

　　宫女们再次应了，孙武指着旁侧道：“此处设置了斧钺，是军队中用于惩罚士兵的刑具；现在我再次重申规则，大家要牢记。”

　　随后他击鼓发令，让宫女们往右走，这样简单的规则被再三重复，宫女们早就觉得有些滑稽。此刻只有三三两两按照规矩走，余者都觉得照着这个命令做事的样子越发愚蠢。

　　她们再次哈哈大笑起来，更有甚者与旁边的人交谈，殿前一片诡异的欢笑。

　　姬光眼见如此，非但没有被自己宫中的宫女折了面子的难堪，也没有为孙武增添威势的意思，只等着看孙武如何收场。
　　孙武面色不改，严肃地说：“约束不明，申令不熟，这是将帅的过错。”言毕向姬光行礼，似是请罪的样子。然立刻起身，面向眼前的宫女大军。

　　他神色不变，再次强调那个简单的规则，击鼓发令，命她们向左前进。
　　宫女们见大王不理会他，便觉得他在唱独角戏，于是更加不配合起来，队伍一时间乱糟糟的毫无纪律可言。

　　姬光看了伍子胥一眼，只见伍子胥笑了笑，对眼前的景象视若罔闻。

　　孙武看着眼前的纷乱，语气更加严厉起来，“纪律规定和动作要领已经讲清楚，却仍不执行命令，那就是队长的过错了。”
　　随后他将目光放在两位队长身上，二人先是收敛笑容，随后略微心惊。

　　孙武语气平和道：“请将这二位宫女斩首示众。”
　　他依旧淡淡的样子，这话说得石破惊天，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姬光不紧不慢道：“孙武先生，演练而已，不必如此血腥。”

　　见大王有意阻拦，宫女们似乎是被允准了一般，脸上便得意起来，甚至有两个当面冷笑，嘲笑孙武的不自量力。
　　但谁都没想到孙武会如此断然的拒绝。“臣既已受命为将，那么将领在军营中指挥军队时，对于君王某些不合军情的命令，是可以不接受的。”

　　他说完这番话后，坚持按军法行事，下令斩杀了两位队长，这一次，姬光没有阻拦。

　　两位队长还没反应过来，似乎不相信自己会因此丧命。但是雪亮的刀已经探到脖颈，手起刀落，血流如注。

　　宫女们见眼前飞血，顿时吓得面容失色，谁都没想到眼前这个男子是来真的，一时间不自觉都在站直了身子，呼吸都不敢大声。
　　孙武浑然不在意她们的畏惧，就像他一开始就不在意她们的嘲笑和散漫一样。

　　他再次发号施令，这一次，她们无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倒、起立，都完全符合命令要求，整整齐齐，俨然是一支成熟的军队了。
　　她们甚至在心里惧怕他让她们上天——字面意思和深层含义都有的那种。

　　孙武回头向姬光道：“大王，军队已经训练完毕，此军队会对大王所定的一切命令言听计从，绝无反抗。”
　　姬光静静地审视他，孙武面上既无伤他宫人的愧色，也没有惶恐和畏惧，更没有谄媚和邀功，只是那么站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冷静镇定，随时复命一般。

　　孙武见姬光不说话，便也不多做言语。

　　“孙武先生的实战能力，本王现在领教了。”
　　姬光看着噤若寒蝉的宫女们，一个个站得笔直，没有一个敢抬头张望，“孙武先生是有话对我说吧。”

　　孙武做揖，从容道：“大王喜好我的兵书，却未必能用到精髓。臣乃此书编纂者，会将言论与实战真正做到融会贯通。”

　　他拜得再低了一些，“请大王给孙武一个机会，让孙武此生有助明君的机会。”

　　姬光拂袖而走，离开前说了一句：“既然如此，是本王的幸运。”

　　孙武与伍子胥对视一眼，只听姬光继续道：“孙将军在此稍后，一会儿会有人接将军回府。”
　　孙武向姬光的背影行稽首大礼，“臣领命，谢过大王。”

　　宫墙的西南侧，青昀站着看完全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后面的传来的脚步声。

　　“你和伍子胥一同举荐的孙武，的确是个能人。杀鸡儆猴，三令五申，不惧君威，还以行动向本王证明军令如山。”

　　青昀看着他半晌，开口道：“大王是有意为之，不然他早在第二次练兵的时候，就没命了。”
　　“他说大王是明君，这没有错。”
　　青昀的眼神很柔和，“大王和孙武先生君臣合力，是一定会有所成的。”

　　姬光回望青昀，眼中的柔情自己都没有察觉，“我还以为你多少会为那两名女子痛心，我都想好说辞回应你了。”
　　青昀一笑，问道：“可是‘心慈手软’四字？”

　　见姬光没有否认，她摇了摇头，“我不是不为她们痛心，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又是如此年轻的时候。”

　　她叹口气，“可惜她们不懂战场上的杀伐决断，为了一场觐见白白丧命。她们是为孙武先生铺路的，是天真的牺牲品，这叫我怎能不痛心！但是于大局而言，孙武这招没错，杀鸡儆猴永远是最有效的震慑手段。”

　　“但若说心慈手软么，”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姬光，“我以为这不是贬义词。”
　　“这只能说明此类人比旁人多了感性，多了对生命更深一层的敬重，多了更悲天悯人的情怀。”

　　她蹙眉道：“当然，也少了为官者的果敢和决绝；缺了做所谓大事的能耐和勇气。”
　　最终她长叹一声，“这乱世是无法让仁义君主生存的。”

　　青昀直视着他，眼里看不出情绪，不知她究竟更支持哪一方。
　　那目光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你们确实都是成大事的人。”

　　姬光道：“你是对的，青昀。”
　　“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悲天悯人。这时候的人命真得没那么珍贵。”
　　他自己心知肚明这话对天下苍生而言有多么荒谬，却也知道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相。

　　“大王，你也是对的，这世道本就如此。”
　　青昀叹了一口气，重新笑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抬头看她，“什么事？”

　　青昀正色道：“善待那两位宫女的尸体，让她们入土为安，善待她们的家人，让她们在天之灵心安。”
　　“好。”

　　“还有一句，不知你可愿意听？”
　　姬光淡淡道：“青昀若是想说，我便愿意听。”

　　“不要再对我做任何判断，不要提前预设我的反应，然后做出所谓的评判。”
　　“你未必公正，甚至未必正确，所以我会觉得很冒犯。”

　　青昀面色严肃，让他不由得想起刚才孙武的脸。也是这样没有畏惧，没有惶恐，没有谄媚，只自顾自地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说自己认为正确的话。
　　这种表情和行动，他许久未曾看过了，毕竟支持他们所散发的是由内而外的气场，这种气场的底气是尊重——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

　　就像青昀对那个小内侍和对自己，没什么不同。
　　在她眼里，他们的命都是一样珍贵，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低贱。

　　这种感觉很新鲜，尤其这种感觉是来自他面前的女子。

　　“我们是平等的。”青昀抬头看天，舒心地笑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姬光回答：“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名垂青史的帝王梦，岂不是也就此粉碎了？”

　　“大王，名垂青史的明君，渴求名利也好，爱民如子也罢，共同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是为黎民尽心，为百姓谋福祉，求天下平安喜乐。”
　　“你是前者也好，后者也好，若你真是明君，历史从来论迹不论心。”

　　“可是我真的希望，你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