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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节度使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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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营里吃的都是糙米和粟米,端给卫理理的是一小碗精米,两碟切成薄片的肉,一碗肉汤,还有那枚在高台上没吃的梨子。
两只碟子瞧着眼熟,像是从庭州府邸中带来的,连下面垫的托盘,也像是府中用品。
卫理理打量着营帐,面积不算大,摆着一张略显矮窄的硬床,床上只铺薄薄一层席子,堆着并不松软的粗布被。
离床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帐子边摆了一张木桌和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木桌另一边是有些斑驳的盆架,地上有个旧筐,里面透出浅白。
萨孤延今日忙于各项事务,并没有时间回来收拾。
卫理理两指捏着拎起,浅白布料抖开,是件里衣。大概穿得时间久,袖口和领内都有些磨毛,一侧衣袖上还染着大片棕褐色。
她认得这种痕迹,血沁满布料,干透了,就会在布上留下永远洗不掉的褐色圈痕。
圣人又不会短他的俸禄,一州节度使,洗旧的里衣也要继续穿,真是不讲究。
卫理理把衣服原样放回筐内,这样不讲究的日子,她也有过。
帐内没有沙盘,想来推演不在此处,也没有挂地图。看他随手就能把焉耆的地形画个七七八八,关外地图,他怕是已看过无数遍。
卫理理一样一样查看帐内的摆设,桌上笔墨纸砚俱全,纸张都是空白,饶是卫理理,也看不出他藏着什么计划。
在圆凳上坐下,伸手在桌底摸一圈,摸到个没有把手的抽屉。卫理理心神一动,勾住抽屉底部,缓缓拉开。
烧热水需要柴火,柴火在轻装简行的军中是难得的东西,所以大营只有军医那处备有热水。萨孤延提着热水壶,撩开帐子,将水壶放在盆架旁:“这是热……”
震惊让他险些咬到舌头,转身之际,他惶恐地看向卫理理,和她手中那封被展开的信。
卫理理没料到萨孤延会过来,他走路太轻,等听到帐子被拉开的声音,已经来不及将信放回。
从她到庭州来,这封信就不曾被提及过,她一度以为萨孤延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然而却是在蒲牢关,在代表着他节帅身份的大帐中,找到了布满折痕的信。
卫理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明明看过,却一句话不说,没有对新泰郡王的愤怒,没有对她的质问,就像青州从没收到过的节礼一样,关于他们婚姻的一切,他不闻不问。
这个结果让卫理理十分不满,她甚至可以接受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与她虚与委蛇,但无论如何,作为女子,她也无法接受“夫君”眼中真的没有她。
“节度使周密,这样的信都替我好生收着。”
揶揄的话,听在萨孤延耳中就像嘲讽。他那点隐秘的心思被这封信赤裸裸剥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要痴心妄想,而他最不想面对的事实,终究被翻出来,就像他低贱的血统,无处可藏。
沉默的人石头一样竖在那儿,一个字都欠奉,卫理理第一次对他的寡言生出怨气,她压着怒火询问:“节度使为什么要留着这封信?”
其实萨孤延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应该将那封信扔掉,或者烧毁,他还可以写信告诫新泰郡王,以她夫君的身份训斥他,但他都没有。这场赐婚是平衡之术,她心中无他,他不能强求。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他已看过无数次的信,新泰郡王字迹风流,都说字中风骨如其人,想来新泰郡王也该是个风花雪月的贵公子。
萨孤延喉结滚动,咽下难言的苦涩:“军中条件简陋,夜里无事不点灯火,县主早些歇息。”
他还是选择回避,仿佛只要不说破,这件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萨孤延!你把我当什么!”卫理理彻底被他的态度激怒。
“你我在婚书是落过姓名的,就算是赐婚,我也是你的妻!”她扬起手中的信,大声质问,“为人夫,你就眼睁睁看着旁人觊觎?莫不是有一天,你还打算拱手相送不成!”
萨孤延瞬间红眼,明明是她先来羞辱,他的隐忍竟成了指责他软弱卖妻的理由,他不明白卫理理为何一定要苦苦相逼,他可以理解她的委屈、她的讥讽,可他也是男子,也有尊严,不是夹在她与其他男子之间的随意戏弄的玩物。
他深吸口气,声音低沉而颤抖:“我知道县主不满这场婚事,县主既然有心仪之人,等战事结束可以和离,我绝不阻拦。只是赐婚毕竟是圣人的意思,战事未平,还请县主暂且忍耐。”
卫理理正在气头上,有些懵:“什么心仪之人?”她何时有过心仪之人,这人总不能为了躲她故意编些谣言吧?
然而话问出口,她立刻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反问:“你……你该不会以为我心仪…”卫理理瞥一眼手中的信,实在不想跟新泰郡王那等风流霸王扯上关系,选择隐去称谓,“你以为我寄信是为了向你炫耀?”
萨孤延胸口堵得难受,其实有些事是不需要人刻意炫耀的,那人送的礼物,墨也好、布料也好,都是他不懂也没见过的,他不会设计摆屏的花样,也不会信上说的调琴焚香的风雅事。他曾暗暗与那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比较,结果令他自己都觉可笑,金玉养起来的贵女,自然是更爱雅人深致的名门子弟。
这些话他没法说,也不能把脾气撒在卫理理身上,他斟酌许久,想尽办法给自己留些体面:“我知县主并非炫耀,只是让我有自知之明罢了。”
卫理理深切地观察着这个男人,她从未想过他会有这样的误解,她本来只是想挑拨一下他的脾气,算是对他不闻不问的小小报复。如果他是这般想,那他刻意回避,他三缄其口,一切都能说通。
许是气到极点,卫理理甚至开始感到荒诞,但凡他愿意问一句,也不会有阴差阳错的误会,而他竟然还能说服自己接受。卫理理看过他的履历,十五岁率二十人小队追击突厥百人先锋,十七岁带兵侧路突袭切断涅洛罗部对高昌的救援,一路战功,一路高升,他是朝中最年轻的大军统帅,这样的人,应是意气风发、应是顾盼自雄,可现在,眼前的人似乎可怜又卑微。有那么一瞬间,连卫理理也不忍心苛责他。
她好像是……猜错了性格,用错了方法。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甚至略带安抚:“从青州到庭州的路,节度使走过,我走了整整三个月,穿陇右,经伊吾,如遇碛地,烈日风沙,碎石创马;天山余脉,山谷积雪,春夏合冻,更别说这一路上的猛兽与匪盗。安西与青州相距万里,青州与淄州不过百里,早知节度使这般想我,我就合直接去淄州,不必来安西。”
萨孤延震惊到连呼吸都停滞,他清楚庭州路远难行,可他从未想过,卫理理是为他而来。不,或许不是没想过,是他不敢想,不敢说,他怕这层微妙的隔阂一但被捅破,他只会自取其辱。
现在呢,现在,他是不是可以有资格去问,去求她一句答案?萨孤延嘴唇颤动,他迫切地想要走近,脚步还未抬起,又落回原地。有些事思量太久,瞻前顾后,他早已是气竭之兵。
意识到萨孤延从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等自傲个性,卫理理头脑有点混乱,她从前那些激将法是最无用的,怕是得换个法子与他相处。那个哑巴不说话,卫理理一时又没有头绪,气闷得很,便想出去透透气,暂且避开,免得真将他惹恼,以后难收场。
刚走几步,就被魁梧的身影挡住。
“夜深,县主要去哪儿?”
卫理理正要回答,心思一转,嗔怪道:“节度使何必管我,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去淄州。”
那身影巍然不动,把前路挡得严严实实,沙哑的声音响起:“可以走,回青州,不要去淄州。”
卫理理扬起信在他眼前晃。
“刺啦”。
手中的信只剩一小截,其他部分被眼前人抢去,三两下撕得粉碎。
有手握上她的手腕,想要用力将她圈起阻止她的步伐,又怕伤到她只能小心翼翼。卫理理放轻气息,静静等着。
那只手握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松开,手的主人垂着头,把所有情绪藏在阴影里。
“蒲牢关险峻,夜路危险。县主若要走,明日我命人护送县主回青州。”
卫理理哭笑不得,等许久等到一句护送的话,难不成还真要送她回青州?
她没好气地把手中剩的半截信纸摔在萨孤延胸前,一扭身坐回凳子上:“我偏不走,我明日回庭州。节度使要是不想见我,就待在蒲牢关好了,眼不见心不烦。”
萨孤延接住飘落下来的最后半截信,顺从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想到刚进来时说的话她大约是没听见的,又提醒一遍:“这里有热水,专给县主洗漱用。”
“用不了。”
萨孤延被堵回去,愣愣地发出声“嗯?”
侧对他的人微微昂首,斜睨着他,理直气壮:“我手疼!”
萨孤延替卫理理调好温水,等她洗漱完睡下,默默站在帐外守夜。
军营一片漆黑,灯火俱熄,四周静谧如深谷,只有巡查人军械碰撞的声音,时有时无,忽左忽右。
他从怀里掏出撕碎的信纸,循着边沿拼起。已是下旬,连月亮都晦暗不清,纸上的字模糊一团,丝毫不影响萨孤延只凭位置就知道纸上是哪个字。
蹭开火折子,萨孤延一瞬不瞬地盯着火星爬上碎纸,直到把新泰郡王的名字吞噬殆尽。
她说的对,那条路他走过,最清楚是怎样艰险。正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条路曲折难行,才会在一次又一次反复猜测她此行的目的时,把他自己弃置在外。
如今她却说是为他而来。
萨孤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结果该令他欣喜,可这份欣喜他还没摸到,就在今晚的争吵中化作泡影。
他松开手,燃烧的纸张落地。
回庭州好,他想,回庭州,比回青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