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的我们》栏橓

9、第 9 章

　　浴室里水汽氤氲，悠扬的轻音乐伴随着水流声落下，流淌进下水道。
　　优一闭着眼，感受温热的水流顺着头发，流经脖颈、胸肌、腰腹和脚尖，冲刷去一整天的工作疲惫。
　　他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中午时二人在车上的对话。
　　还记得，当最后一句伤人的话语落下时，优一连忙背过身去，怕暴露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恰巧通过挂在车壁上的镜子，看见了身后的英。
　　青年那双狐狸般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眼睫微颤间，泪水蓦地从眼眶滑落，淌过那颗黑钻般的小痣，又从下巴滚落。
　　他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喉咙发出呜咽。
　　没有情绪失控，仅仅是无声地落泪，却如同刀子一般刺痛了优一的心脏。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哭泣的英，并非银幕上出神入化的演技，而是实打实的真情流露。
　　那一刻，他多么想转过身去搂住英，轻拍他颤抖的背，耳语安慰破碎的他。
　　可是，让英哭泣的是优一自己啊，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呢？
　　【内藤优一，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说了什么混话啊？】
　　一瞬间，自责和后悔如同潮水一般袭来，优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脚踹翻了放在脚边的洗护用品。
　　——
　　客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烟雾几乎笼罩了顶灯，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酒味和烟味，烟酒混合，空气浑浊，把失控的情绪也染成苦涩。
　　沙发下也是一副惨烈的景象，罐装啤酒，开过的、没开过的，七歪八倒地摆了满地，几乎让人没有下脚的地方。
　　英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沉默着，他左手拿酒，右手夹烟，脸上无悲也无喜，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他这样的状态，才最让美幸感到害怕。
　　美幸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看见英这副消沉的模样，她心里也难受极了：“英.....英哥，别喝了吧，不然会影响明天上工的，况且抽太多烟对嗓子也不好，影响到一个月后的告别演唱会该怎么办？轻子姐知道后肯定会骂你的。”
　　英依旧不说话，如同一座冰雕。
　　美幸的语气近乎祈求：“我也知道英哥心里不舒服，但哥你不是常说吗？‘工作期间撇去爱恨情仇，才是一名优秀演员的基本素养’，所以咱别喝了.....好吗？”
　　英把喝空了的易拉罐放回茶几，不听劝地又开了一罐啤酒：“别管我了，美幸，我自己有分寸的，你也辛苦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美幸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英打断了。
　　他看向不愿离开的美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声音沙哑，听起来十分疲惫：“让我自己一个人静静，可以吗？”
　　“......我知道了。”美幸极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刚走到玄关处又转头劝道，“少喝一点啊，哥，那种混蛋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伤神。”
　　只听沙发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嗯”，便只剩下手捏易拉罐发出的噪声。
　　美幸跟在英身边4年多，自然很清楚他的脾气。
　　一旦遇到事情，他人无论怎样开导都没有任何作用，只能等英自己慢慢消化。
　　她摇头叹了口气，无奈地离开了英的房间。
　　英的酒量很好，六罐啤酒下肚，他才有了三分醉意。
　　易拉罐身上“长岛啤酒”四个字在眼前晃着，猛地将英的思绪拉回曾经。
　　依稀记得，第一次与优一一起偷偷喝酒，买的也是这个牌子。
　　那是一个梅雨季的夜晚，闷热而潮湿，泛着水汽的空气中，弥漫着荷花清雅的花香。
　　庭院的灌木丛中传来蛙的长鸣，竹管敲击着石井边沿，配合着泉水叮咚作响，衬着夜晚更加幽静。
　　旧屋外的灯泡因为长年没有更换，散发出的光有些昏暗，飞蛾被极其有限的光芒所吸引，绕着发烫的灯泡飞舞，一圈又一圈，乐此不彼。
　　英和优一坐在庭院中央的矮凳上，喝着冰镇的啤酒，惬意地聊着天。
　　“便利店打折，我就抱了两件过来。”英的语气轻松而愉悦，他举起了酒，“祝贺你啦，优一。”
　　今天优一被通知获得东京大学医学部的保送资格，英特意买了啤酒来为其庆祝。
　　这是优一第一次接触啤酒，三罐冰啤下肚，酒精发挥的作用很快让他的脑袋变得昏沉。
　　恰恰相反，常年混迹江湖的“不良少年”条野英，虽然已经喝了5罐啤酒，但头脑仍然十分清醒。
　　优一并未接话，也未与其碰杯，薄薄的嘴唇抿着，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
　　“慢点喝啦，喝太快容易醉喔，不应该感到开心吗？被保送东京大学，根本不用备战高考了呢，多么令人羡艳。”英随口说道，又从冰桶里掏出啤酒，拉开拉环。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看向优一的眼神里似乎暗藏别样的情愫。
　　昏暗的光线在优一的脸上勾勒出极为立体的阴影，他的目光朦胧却又深邃无比。
　　“开心？嗤。”只听他嗤笑一声，又灌了几口酒，几滴酒液顺着唇角滚落，划过尖削的下巴，渗进衣领。
　　他的语气中满是无奈：“谁会因为桎梏而开心啊？如果真有那样的人，那一定是一个蠢货吧。”优一如此肯定地说道。
　　他的父母都是日本医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在内藤夫妇眼中，他们优秀的儿子理应继承父母的衣钵，成为业内首屈一指的专家，赓续医学世家的荣光。
　　可是优一本人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他对医生这样崇高的职业提不起任何兴趣，却又不敢辜负父母的期望。
　　可恶，进退两难啊。
　　“是呢.....如果能够摆脱，优一以后想做些什么呢？”英问道，掌心托着腮。
　　身为朋友，却又无法解决他的烦恼——这让英很不舒服。
　　优一思考良久，最终摇了摇头：“唔....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呢，不过——”他拉长声音，侧过脸看向身侧的英，突然笑了起来，如沐春风，“我想永远和英待在一起。”
　　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让优一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说话时的认真模样，深深刻在了英的脑海之中，难以磨灭。
　　这......算是酒后吐真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