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食已到》堂溪客

9、第009章； 梁氏武馆

　　这么一通哭号，自是引来了不少人注目，梁雪吉抽帕子的手停住了，将帕子往袖子里头戳了戳，略带些无措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求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在验公验的外公梁威。

　　他口里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大侄女”这么个称呼一出，梁雪吉便清楚，这怕也是外公的徒弟。

　　可他长相实在是糙了些，且不说旁的，单单叫她从面前这张脸上判断出他是师伯还是师叔，都是有些难的。

　　原身生在洛州长在洛州，外家这边的亲戚皆是没有见过，又是被张家磋磨过的……梁雪吉扯动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怯怯地笑来。

　　这般的表情，应当是不脱离原身该有的人设了吧？

　　哪曾想，大胡子男人瞧见她这笑容，却是哭号的更伤心了，还道：“多年兄妹，师妹当年这个年岁时候，哪曾笑得这般怯生生？师妹不是个蠢的，定是给家里寄过信的，怕是被那遭瘟的张家扣押了信件去！多亏大侄女机灵，不然……不然……师父此去洛州，就该带着我同去，将那张家打的满地找牙！”

　　大胡子男人猜的倒是准确——梁氏病了后，因不放心女儿，一直有给娘家寄信，只可惜张婆子掌管全家，本地亲戚是比梁氏这个外地媳妇多的，信件倒是能出了张家的门，却是出不了洛州的。

　　梁雪吉穿来之后，之所以能将那信件给寄出去，全靠原身在张婆子跟前立起来的形象足够胆小老实，才叫她打了个出其不意。

　　若非如此，她怕是已经魂归九泉了。

　　“嗓门这般大作甚？真叫你去，岂不是闯祸？自己长什么模样，心中没数？没得吓着阿吉！”

　　梁威还在那边处理着公验的事儿，是师伯孙鹏走了过来，一巴掌抽在了大胡子男人的后脖子上。大胡子男人瞧见是他，缩了缩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对着梁雪吉扯出一个不甚好看的笑来。

　　见他扯出笑脸，孙鹏这才满意了，和梁雪吉介绍起他来：“这是你武植师伯，家里排行老大，弟兄间都叫他武大郎，南薰门这边的武官都头，也就长得吓人些，心肠是极软的。”

　　伴随孙鹏的介绍，武植把笑容扯得更大了些，显得大胡子更蓬松了。

　　“武师伯好。”

　　虽说听见“武大郎”三个字，梁雪吉满脑子都是卖炊饼的那个，可却不妨碍她跟眼前的武植打招呼。外公梁威他们之前便与她说过，梁家武馆以前火热，出来的徒弟不少，她却未曾料到，还没进城呢，便先遇上了一个。

　　而孙鹏说武植心肠软，实在是句大实话。

　　她一声招呼打完，也不知是哪里戳中了这位师伯内心的柔软，他的眼眶又湿润起来，伸手便从怀中掏出来个钱袋往她手里塞。

　　好端端的，她哪里能要他的钱，就算是见面礼，也没这么给的啊！那一袋子银钱，瞧着数量就不少。孙鹏师伯还指出那是武植刚发下来的俸禄……瞧着他的年纪，便知家中是有家有口的，她便更不能要了！

　　“外公！外公！”

　　推来辞去，哪怕是有个孙鹏帮忙，也颇有些不敌武植的大力气，眼瞧着公验似乎是办完了，梁雪吉赶忙呼唤梁威。

　　现实便是，只有梁威能够治得住此般情况。

　　一句“都是要做翁翁的人了，得顾家”，伴着身为师父的威压，那袋钱最终被塞回了武植的怀中。等他们的牛车离开南薰门时，武植又是另一番伤怀与感动，远远瞧着，那大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下回见着他，若给你什么，你便接，但银钱不要。家里头两个小子两个闺女，如今只一个成了婚，日子且艰难着呢！”

　　牛车驶出南薰门，快要进入繁华街道前，梁威如此叮嘱了一句。

　　他这么说，梁雪吉也是能理解的。

　　如今厚嫁之风愈发盛行。十几年前，梁氏出嫁时，陪嫁便有足足一百五十贯，现今这情形，武植师伯是在职的武官，家中女儿称得上一声“官家小娘子”，又是东都汴梁人士……她在心中粗粗计算了一番，两个女儿加起来，怕是要有足以超过六百贯的嫁妆才行！

　　如若不然，便是说不到好亲事的！

　　就这，应当还不是风气最盛的时候。

　　她上辈子读书时喜好历史，读过有关于宋时厚嫁风气带来各种压力的文章，历史上厚嫁之风最盛行的时候，应当是中产嫁女多至千缗之时，一普通中产阶级的女儿出嫁，变得最少千贯的嫁妆，其他阶层更是万贯、数万贯层出不穷，嫁妆的厚薄直接左右能不能成婚、嫁给什么人家、婚后身份地位……“盗不过五女之门”一类的民间俗语，更是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现如今她在的这个宋不是历史上的宋，但这厚嫁的风气，却是有朝着历史上走的趋势。

　　如今中产嫁女嫁妆得有五百，若是朝廷无律法制止，赶上那千缗，怕是也不远了。

　　使劲儿摇了摇头，将这满脑子的“贯”甩出头去，梁雪吉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她如今才十五，离二十四还远，就算是到了那个时候，交罚银也比备嫁妆合算不是么？

　　甩开杂乱念头，双眼往外一瞧，她这才发现，牛车已经进了内城。

　　虽是冬日，可东都繁华，哪怕是大雪日，街道上也是不缺人的。更别提，今日天放晴，地上的积雪化了不少，杂耍班子都涌上街了，那耍猴的老汉恨不得所有人都瞧他猴孙子的好功夫，吆喝声格外的大。

　　这会子，牛车已经挤上了桥，顺着拥挤的人群往桥那头走，倒是方便了梁雪吉看清楚那耍猴的老汉与他的猴孙子。他们抢占了桥上一角，旁边除了看猴戏的人外，还有卖这卖那的小摊子，将“地摊经济”、“占道经营”展示了个淋漓尽致。

　　“阿吉，坐好，要下桥喽！”

　　人群中，牛容易躁动，梁威早就跳下了牛车，到前头去牵着牛走了。下桥不比上桥容易，这会子要往下走，生怕伸脑袋出来看热闹的梁雪吉从车里头跌出来，他扯着嗓子提醒了一句。

　　听见梁威的叫喊声，梁雪吉听话的缩回了车厢中，抓住了车壁的扶手。

　　桥上、路上的人这般多，跌下去摔一跤事小，若是叫人踩了伤了，那便不美了。

　　车轱辘咕噜噜转，抱着金橘窝在铺盖窝里，感受着牛车走走停停，差不多又过了半刻钟，她才听见外头梁威与她说已经下桥了。

　　只是，这会子她也不想往外头瞧了——走走停停下桥那一阵，又将她摇的略有些晕车，心里头泛恶心。

　　好在的是，走上平路后，哪怕街上人依旧多，走起来却是快了不少。

　　约莫又是两刻钟，她听见外公梁威吁了一声，牛车停了下来，外头也多了说话的动静。

　　还不等她坐直身子掀开面前的棉帘，自外头先探进来一只手，动作轻柔的将帘子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很是慈和的妇人面。

　　“小东家真是标志。我是林贵家的，一路舟车劳顿的，如今到家了，且得好好歇歇！”

　　“小东家”这称呼一出来，梁雪吉便猜出，这妇人应当是在武馆中做工的仆妇，而“林贵家的”一出来，她更是断定，这应当是一家子都在外公的武馆做活。

　　晕车，她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便也没有扭捏，冲着眼前这位自称“林贵家的”的妇人笑了笑，借着她的力，抱着金橘，从牛车上下来了。

　　而这一下来，她率先瞧见的，便是略有些陈旧、牌匾都有些掉漆的“梁氏武馆”。

　　梁家武馆地处寺东门大街和福安正街交界处的青砚巷，地理位置是极好的，且因在青砚巷的巷口，直直冲着寺东门大街和福安正街，也能算得上寸土寸金。

　　原身听梁氏讲过，这武馆本就是梁家的老宅改的，很是宽阔。梁威曾在巡检司做过捕头，一身好功夫，伤退后便开了这武馆，生意极好，近些年重文轻武的风气起来了，武馆才没落下来的。

　　离开洛州前，总听张婆子嚷着什么破落武馆……如今一看，单单从外观来说，这掉漆的牌匾、陈旧的柱子，还真是能与“破落”关联在一起的。

　　从记忆中翻找，张志在这几年里是到过东都求学的，虽说学没求成便回去了，但往梁家这个岳丈家跑，定是有的。

　　想来张家敢对梁氏与原身越来越差，也有瞧着梁氏武馆不如原先风光的缘故……

　　老话说，破船还有三斤钉，梁家的武馆再怎么的不如从前了，梁威的徒弟们还实打实的存在啊！

　　想到开春后，已是举子的张志还要来东都参加科举，以着张婆子的脾性，定会跟来不说，也定会跑来添晦气……又瞧那些探头探脑看过来邻里，她从袖中掏出来帕子，暗中使劲儿的往眼皮上一抹，伤心起来。

　　“我……我总算是……总算是带着枉死的娘亲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