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食已到》堂溪客

8、第008章； 到东都了

　　提着大食盒回到房间，开门的那一瞬间，因着没有控制力道，门板发出的吱呀响声，将沉睡的梁威三人惊醒了。

　　从东都到洛州，与张家打了官司，又接了梁雪吉、收拾了箱笼离开……在到饮马驿客栈之前，三人皆是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

　　又不是真的铁打的身子骨，忽地好床、好被、好安眠，睡意自是会多贪几分。

　　只是三人皆未曾料到，梁雪吉早些时候起床，他们竟是无一人发觉。

　　“阿吉，怎得起床也不叫外公一起，外头天寒地冻、雪大路滑的，摔一跤如何是好？”

　　天冷，客栈房间里虽暖和，但也不足以似家中那般，梁威他们皆是只脱了外裳睡的。这会子听见开门关门的动静，闻到饭菜的香气，惊觉梁雪吉早已出去过一趟，将朝食做好，反应最快的梁威忙从被窝中钻出，套上外裳、绕过屏风，接过了她手中提着的大食盒。

　　食盒里头装着四人分量的朝食，分量自然不轻。梁雪吉胳膊腿儿麻秆一般的细，巴掌大的脸瘦的干瘪，叫梁威如何不心疼？

　　“都是我的不是，睡得恁般沉……没冻着吧？快到火盆边暖暖！”

　　睡了一夜，起来又未曾整理仪容，梁威的头发其实是蓬乱的，瞧着像个狮王，但他这会儿全然顾不上，只一心顾着女儿留下的唯一骨血好不好。

　　被如此关心，梁雪吉心中自是暖的，只是待会儿吃完朝食，还要收拾着赶路，是与镖局一同定好的时间，可不能耽搁。

　　“外公，从这儿到后厨不过两步路，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您再问下去，孙师伯和张师叔便要被子都不收拾的出来瞧我的安危了。”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推梁威去洗漱：“方才上楼，我瞧郭镖头已经起了，到后院看马去了，昨夜夜半又下了好大的雪，说不得赶路要提前，外公快快洗漱去吧！”

　　被梁雪吉这么推着催促，梁威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个儿如今的模样怕是不大好看——以前家里武馆分外热闹的时候，那堆毛头小子回回见了尚未洗漱的他，便张牙舞爪的笑闹，说他这个师父头发蓬乱如獒。

　　他发量多了些，睡姿差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想到这儿，瞅着梁雪吉脑袋上发量不如他和女儿多，颜色也略略有些发黄的头发，梁威心里盘算着回了家买些芝麻首乌给孩子补补，更是再一次将那遭瘟的张家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外公这就去！”

　　笑眯眯的与梁雪吉说完话，梁威往屋内放着大热水壶的暖炉去了。

　　这便是饮马驿客栈的好处，每间屋都有暖炉，上头放着大铜壶，冬日夜里、早间要用水，不必顶着冷意往外头去。这壶里的热水梁雪吉早起时用过些，剩下的足够梁威他们三个洗漱了。

　　趁着他们洗漱的时间，她将朝食摆上了桌。离了食盒，香气便更甚了。

　　“大侄女这夹儿做的可真香，比那沈记夹儿店的可香多了！”

　　孙鹏是头一个洗漱好的，方才听梁雪吉说昨夜后半夜又下了大雪，便打算推窗看一眼。只他往窗边走去，定是要路过饭桌的，本就勾人的香气愈发的近，不由得让他咽了口唾沫，馋虫也多了几分。

　　快步走到窗边，推窗看了一眼，外头的雪果真比昨日更厚，且已有镖局的人在整装车队了。

　　“师父，铁虎，外头雪厚的很，百顺镖局的人已经在收拾了，咱们且得麻利些！”窗户关严实，孙鹏心中盘算了一番雪路慢行到下一个能歇脚的地儿的时间，大跨步走到饭桌边，挨着梁威与张铁虎坐下。

　　听他这话，本就打算加快些速度的梁威他们，这下子直接吃出了风卷残云的效果。

　　多亏这饭食，尤其是粟米粥，不是刚刚出锅的烫口货，已是凉了一会子的，不然照他们这风卷残云的速度，定是要烫出个好歹。

　　“大侄女这油夹儿，岂止是闻着比沈记夹儿店的香，吃着也香的很！没有油腥气，外头这层壳子，哪怕是煎烙的，也酥脆的很！”

　　三人里，也就张铁虎吃的稍微文气些，梁威和孙鹏是三大口干了一碗粥，他两大口才下去半碗。许是还想要留口粥，等到油夹儿吃噎了顺顺口，他那两大口还挺有技巧，这会子碗中剩下的这口是最稀的。

　　沈记夹儿店的手艺如何，梁雪吉是不知晓的，但张铁虎夸她这油夹儿做的好，她可是丁点儿不自谦的——这油夹儿的皮，昨夜和面的时候，她是加了油进去的，用的是外头卖的韭菜盒子和面的方法，为的便是叫外皮足够的酥脆。配上她精心调制的两种馅料，酥脆外壳咬下后便是热腾腾的汁水丰盈，不软不塌将将好，可不就是香的能吞舌头。

　　也就是在路上，张婆子那厮灶里翻找来的调料不够齐全，又是冬日，菜蔬的丰富程度不够……不然，她还能做出更加好滋味的！

　　她心中在想什么，没有人知晓，但在梁威他们仨加快速度的吃饭下，她也不由自主地吃快了些。甚至连蹲在她脚边吃饭地的猫儿金橘，进食速度也是方才的两倍。

　　一顿饭下来，后背竟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而金橘？吃快了、吃多了，见其他人都忙了起来，梁雪吉又被强行要求休息，迈着它那分外标准的猫步，绕着走了一圈儿，毫不客气的跳上了梁雪吉的腿，翻起肚皮，示意肚子需要揉一揉。

　　这猫儿，真真是愈发娇嗲了！

　　昨夜睡她身上，今日便开始使唤她，别说是最开始的疏离，连前两日在车上那种熟悉的客气、亲近的分寸感也全然没了。

　　收拾东西、整装牛车用不上她，外公觉着外头冷，一定要她等队伍正式出发再出去，她且无聊，给它揉揉肚子也无妨。

　　上辈子她便想养猫，只可惜差了点缘分，如今倒是能过瘾了。

　　金橘一摸便呼噜噜响，她一揉便上了瘾，时间也过的快了不少，等到梁威上楼来叫她，说是可以出发了，她才惊觉已然过去了三刻钟。

　　抱着金橘，一如洛州时那样，她再次坐进了牛车里的铺盖窝。昨日准备的干粮在木箱子上头放着，车内的小炉子重新点了火，铜水壶依旧在上头。想来是外公梁威找客栈东家灌的热水，她伸手摸的时候，壶身是热的。

　　“出发！”

　　隔着已被压好的棉帘子，她听见了郭镖头的声音，在这人烟稀少的官道客栈显得格外嘹亮。

　　伴随着他声音的落下，她听见了梁威挥鞭赶牛车的声音，下一瞬，车身便动了——那种没有弹簧的车在雪地里前行的颠簸感，十分清晰的传来。

　　雪路慢行，方才她便知晓，因着昨夜大雪，路滑不好前行，原本算好的行路天数怕是要多上三天。将金橘揉搓进怀里，她往后靠了靠。

　　这路程多上三天也不打紧，车上干粮是分外足的，只是按照《朝京里程图》上标注，前路还有两座驿站，却并无客栈民宿，若是歇脚，怕是要在野庙休整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怀念起上辈子来。洛州到东都汴都的距离，如今是山高水远，放在上辈子，哪怕是绿皮火车，也不过四五个小时而已，睡一觉，也便到了。

　　果真是——远行者，大不易啊！

　　之后赶路的日子里，雪虽再没有客栈那日夜半那般的大，但也鲜少有停歇的时候，途中遇上驿站，也不过是略歇歇脚，添些热水，便又再次上路，日子乏善可陈，几乎日日一样，便觉得倏然间就过去了。

　　等到十来日后，牛车上备好的干粮吃的差不多，只剩下些还没有做成食物的食材时，牛车跟着百顺镖局，总算是到东都的南薰门外。

　　这儿是城南的主门，车马不绝的，进城便是南市闹市，最是人头攒动，处处彰显东都的繁华景象。

　　梁家虽与百顺镖局同行，但公验什么的并不在一处，镖局因押着货要更麻烦些，且目的地也不同，故而便在此处分别了。

　　排队进城的人多，牛车走走停停，晃得梁雪吉头晕。临近东都雪小了许多，梁威便许她时不时探出头来透透气。察觉牛车又停了，实在闷得慌又晕的慌，她便抱着同样晕车的金橘，掀起棉帘子探出头来。

　　高耸巍峨的城门让她瞪圆了眼，而因她探出脑袋而多番打量的守门官兵则是叫她险些撞着脑袋。

　　要在守门的官兵处交钱、验公验，梁威提前与她说了，她是知晓的。

　　可眼前留着大胡子，长得如山大虫一般唬人，穿着显然不是普通兵卒子的男人……莫不是牛车不能拉骸骨进城，因着梁氏的骸骨问题，引来了更高的官？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梁雪吉的脑中过了一遍，叫她已经开始预备掏出帕子哭一场、卖卖惨了——就算是个官，不近人情了些，可都是娘生娘养的，总能有些同情心，放他们过去吧？她们且得先回家，才能好生办一场丧事，掩埋尸骨啊！

　　却不料，帕子抽了一半，那唬人的官却是比她先红了眼，声如洪钟，再次叫她差点撞着脑袋——

　　“可怜的大侄女儿啊！天杀的张家！怎得……怎得亏待成这样！如同麻杆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