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宿敌养成了祖宗怎么办》执莲

61、第 61 章 可你是我们

　　又一场大战过后，沉重的伤势牵拉着意识，陆无回陷入了前世的记忆当中。

　　“我师尊说，此次前去玉折小境的天骄尽数覆灭了，游道友，这是真的吗？”

　　落星湖畔晨光正好，细碎的明光一点一点缀在少年的眉眼轮廓间，却反倒将他脸上的焦急模糊了。

　　游羁将自己的衣袖从少年手中抽出，后退了几步，而后抬起双手，对着少年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面上那点儿微笑也随之淡去。

　　“确是如此，陆道友，请节哀。”

　　游羁低下头去，避免看见少年眼中因他的言语而黯淡的光芒。

　　一个小世界的消亡，总归是让人听了不好受的。

　　游羁身为旁观者，能有几分痛惜已经称得上是心肠柔软，而于陆无回而言，将自己领进门的师兄在这场灭界之战中死去，其中哀恸，更甚于游羁千百倍。

　　纵然是十二宫，也没有教人不能情绪崩溃的规矩。

　　游羁听见压抑的哭声，想了想，没有转过头去看他。

　　这就是应该避嫌的时候了。

　　他抬脚想要远离这里，而后只觉衣袖一重，自己再次被牵住。

　　游羁无奈转头，看向这眼眸鼻尖通红的俊秀少年，温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无回今年不过十多岁，游羁努努力就能生下他了，虽说两人算是同辈，但相处起来，游羁还是拿他当小孩子看的。

　　陆无回见这月神十二宫的师兄不似外界说得那般冷酷疯癫，又见他言语温柔，一时间又想起自己那位虽说眼高于顶，却对自己多有照拂的师兄了。

　　“游师兄，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少年声音沙哑地说道。

　　从游道友到游师兄，游羁察觉到他拉近关系的意图，好笑地摇摇头，说道：“你问吧，我现在，额，我现在还是有这个回答问题的时间的。”

　　青年的神情古怪了一瞬，不知怎的，那张俊美的面皮忽地朝外拉伸了一小段，很快地又恢复了原状。

　　陆无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深吸了口气，再次放出神识打探了四周，又布下阵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窥探。

　　“游师兄，”少年陆无回嗫嚅片刻，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看他。

　　“这话说来冒昧，极有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若是不说出口，实在是如鲠在喉，令无回昼夜难眠，今日不得不向游师兄寻个答案。”

　　游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摊开手，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会有人特意告知我，说你寻了我好几回，却又不肯传灵讯，非要亲自来见我。”

　　陆无回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问道：“所以今天，游师兄是特意来见我的？”

　　游羁淡淡一笑，显得很是高深莫测。

　　只是他背在身后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什么东西，而面上依旧温润如玉。

　　“毕竟陆师弟都来寻我好几回了，游某自然不能再让你白白浪费时间。前些日子有事在身，实在寻不见空闲，教陆师弟扑空几回，倒是游某的错。”

　　说罢，他便向陆无回深深一礼。

　　陆无回惊得急忙忙把他扶起，同他一同行了一礼。

　　“游师兄何至于此，本就是我有求于游师兄，哪里有师兄向我赔礼道歉的道理……”

　　游羁观他言行，确认情况没有那么严重，这位陆师弟也不是打着什么将他骗出来然后要打杀他的主意。

　　青年微微一笑，“陆师弟不必多礼，眼下还是你的事情要紧。”

　　少年陆无回看着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话说来实在让无回惭愧……此次前去浮生天，阻止邪灵帝胎觉醒，虽说圣界的诸多帝君大圣未曾允下什么东西，但乾坤榜前几位能得到的奖励已算是十分丰厚，偏偏……”

　　陆无回顿住片刻，转过身去，又叹了口气。

　　少年嗫嚅片刻，语气迅疾地说道：“乾坤榜的悬赏足以让任何一位除却神殿圣子、王庭太子之外的存在心动，缘何师兄会忽然着急离开，还意外带着无回一同返回灵界了？莫不是……莫不是师兄得到了什么消息。”

　　游羁一愣，负在身后的手指掐算了几下，来回几次都没能算出什么蹊跷。

　　他在原地反复踱步，仔细思索，而后才回头同陆无回认真解释。

　　青年目光灼灼，语气诚挚，“我游羁敢对月神发誓，若是提前知晓浮生天内一切生灵都将毁灭，定不会袖手旁观，独自离去。”

　　对着那灼烫的目光，陆无回羞愧得面如火烧，他低下头去，对着游羁鞠了好几次躬。

　　“是无回冒昧，游师兄……游师兄……”他心急如焚，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竟寻不见任何可以说出口的东西。

　　游羁本是心中微怒，可见这半大少年如此惊慌，又知晓他痛失师兄，心下一叹，那点儿怒火就消去了。

　　“你这小孩，以后别这么直愣愣的，”游羁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言语谆谆，“就算心中有了怀疑，也别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多些思考，多收集些消息，旁敲侧听，总好过跑到旁人面前直接问要好。”

　　青年越过他的身旁，两三步走到湖畔，望着水中的倒影，懒懒地伸了个腰。

　　“哎，换了旁的什么家伙，可就不像游某那么好说话了。”

　　说罢，他又转头看陆无回，摇头晃脑道：“哎，小子，我记得我在外头的名声是什么风光霁月、侠肝义胆、十二宫第一美男子吧，怎的你还能对着这么一张脸说出这样荒谬的猜测？”

　　陆无回满腔羞愤，一刹那间竟都凝固住了。

　　少年欲言又止地看他，半晌，吞吞吐吐道：“是无回关心则乱，莽撞冒昧了。”

　　游羁抹了一把脸，直起身，背对他离去。

　　“啧，不同你说话了，游师兄还有事，现在要离开了……嗳，不是同你生气，是真的有事，你看我这阵子都没时间来同你这小孩见面，就知道我有多忙。”

　　少年陆无回没来得及反应，直愣愣地看他，接着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忙不迭赶上前去塞进了游羁怀里。

　　他低着头，焦急地说道：“游师兄你去忙吧，把这个木雕收下就好，以后可以凭这个木雕，让无回做一件不违道义的事情。”

　　游羁只想塞回去，可见这少年实在羞窘，要是塞回去估计还得有一番掰扯。又想着自己若没有什么事，这木雕不过就是一样摆设，值不得多少东西，便歇了送回去的心思。

　　“好吧，好吧，有事先走了，你这小孩别多想，也别太伤心，生离死别，世间常有，长生路上更是充满各种各样的意外，总归是要习惯的。再说了，你师兄应该也不愿意看见你为他伤神的。”

　　话音渐渐小了，陆无回抬头，只看见那道白影渐渐远去，最后缩成一点，消散在蓝天白云当中。

　　少年呆愣愣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低下头去，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

　　“不会在哭鼻子吧。”远去的游羁喃喃自语，忽地耳尖一疼，肩上一重，整个人差点要向后仰去。

　　“好了好了，你的熟人见完了，现在，立刻，马上，实现你的诺言，陪我回去浮生天。”

　　稚嫩清软的童声贴着耳朵响起，游羁双眼发直，只得投降，“殿下，好殿下，请您发发好心，先从我的头上下来吧。”

　　只闻轻轻一声哼叫，头顶忽然一轻，地上落下一声响。

　　游羁整理衣冠，收敛表情，蹲下身去，十分恭敬地看着面前的那个孩童。

　　那孩童长发披肩，头顶角冠，面容如若冰雪砌成，偏偏眼角点点龙鳞流光溢彩，同眸中金焰交相辉映，注视着他，如同望见雪中升起了几轮灿阳，灼目得不可逼视。

　　如果他的怀里没有抱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身份也不是他们未来的神明，游羁还是很想放肆一回，逗他几下的。

　　殿下远离了他，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他几下，慢吞吞地说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你被我绑架了，就该好好听我的话，难道你不怕我对你动手吗？”

　　游羁全然不把这威胁放在眼里，脸上浮现出面具似的微笑，十分恭敬地同他说道：“可是殿下，您方才都已经听见了，浮生天已经毁灭，里头的生灵也已经尽数死去了。您现在就算要杀了我，我也没办法将您带到一个已经毁灭了的世界里头去。”

　　殿下微微张开了嘴唇，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脸上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好半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儿名叫伤心的情绪，“万一那个比你年轻的人类，是你找来骗我的呢？”

　　游羁仍在微笑着，不厌其烦地说道：“他叫陆无回，是叶天枢的师弟，他没有理由同我演戏，而且……”

　　青年凝视着他，眼里的情绪诚挚无比，“殿下，您感觉得到，他同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么？”

　　殿下撇过脸去，小声道：“那小黄、小粉……还有叶甜甜他们怎么办？”

　　游羁想到那个叶甜甜的称呼，牙就有些痛。

　　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他依旧温声细语，“生命中的许多东西，因为有着尽头才显得美丽。殿下，生死轮回，世间恒常，生未必贵于死，何必爱生恨死呢？”

　　他平静地说：“那不过是生命必将行经的过程。”

　　无情道修士总是会冷不丁地在某些时候显现出教人觉得可怖的东西。

　　殿下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依旧不肯转头看他，咕哝着说道：“就算不去浮生天，我也不要回去你们那个什么十二宫，我要自己离开。”

　　游羁看出他的心思，叹息一声，又道：“殿下，可你是我们的殿下啊。您以后注定会成为月神，无上境的诸神们正注视着您的存在，祂们并非全部都乐于见到您成就神位。”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仿佛一挥手就能散去，“您现在年少力微，独自出行，实在是教人不甚放心。”

　　殿下背过身去，赌气道：“那我不管，我就算死了，也跟你们没关系。”

　　真是个小孩。游羁心中忍不住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青年抚了抚腕上的红绳，想了想，又同他商量道：“不若这般，您先同我回去，告知大祭司一声，再配合大祭司一阵，卜算出您的新名，之后我再陪您一同游历诸天。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绝不插手，只需要保证您的安全……我发誓！”

　　殿下抗争多日，心知这般结果已算是极好，见他这般说道，心中便已经接受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他嘴上还是十分冷硬，“你的誓言，你的誓言难道很有用么？凭什么让我相信。”

　　游羁听出他已松动，便笑道：“我愿以性命担保，就看殿下您愿不愿意相信了。”

　　殿下终于愿意转身，打量面前这张可恶的面孔，嘟囔道：“好吧好吧，我相信你。哎呀，作什么还要卜算什么名字，直接上路不好吗？”

　　“难道您愿意告知那个您承认的名字了么？”游羁露出惊讶的表情。

　　殿下自然不肯。

　　承认的姓名在诸天之间拥有极其重要极其繁多的作用，主动把名字交出去，便是主动缔结了因果。

　　他身份特殊，生来不沾因果，交出名字也无所谓，可到底还是不甘愿。

　　游羁望着他倔强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一个名字代表一段生命，您既然不愿将从前的生命同现在扯上关系，那么就让一个新的名字，代表接下来的生命吧。”

　　良久，殿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