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清心香 ...
-
宗主将那孤苦伶仃的男童带回了无想宗。
江明昧一入仙门高地,便引得众长老交口称誉,皆道他根骨奇绝、资质超凡。
可再多赞誉,也抹不去旁人眼底深藏的偏见。
在他们眼中,他终究是个身世离奇,长了两颗心脏的怪物。
他厌极了那些目光,却从不为自己辩驳半句。
他太清楚,只要那双惹人怜惜的眼稍一泛红,宠他护他的长老与师兄弟,便会争先恐后地为他撑腰。
唯独一人例外。
他的大师兄,池澈映。
宋之潼常年闭关,大师兄便代师照拂同门。
可江明昧对他的记忆,向来模糊稀薄,明明在一处长大,可任凭他如何回想,也说不出一件关于大师兄的真切往事。
可近年来,每至深夜梦魇,总有一道声音在他神魂深处疯狂叫嚣,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
“江明昧,你心悦于他,你喜欢你的大师兄。”
儿时那晚的烈火焚心,今朝长夜的妄念缠身。
这交错的噩梦夜夜折磨,仿佛唯有一死,方能终结。
他明明心知,自己对池澈映并无半分情丝,可这无端的痛苦,却逼得他无数次动了杀心。
他要杀了池澈映,让那个可恨的声音闭嘴。
直至那次下山历练,大师兄染了风寒。
大病初愈,池澈映为他与陈吝呛嘴,在潋滟宫中舍身相护,那个平淡无奇的大师兄竟变得鲜活起来。
即便在江明昧眼里,他是那般懒散随性、世故圆滑,却依旧冲散了一些瞬间霎起的杀意。
烈日升至中天,榻上之人早已汗湿衣襟。
喉间溢出细碎而痛苦的低唤,身上薄被被他狠狠踹落在地,指尖死死攥着,似在与什么无形之物争斗。
银茸探过他的梦境,红瞳里只剩惊惶。
它清楚,那在他脑海中叫嚣不休的声音,根本是老板在暗中作祟。
望着榻上万分痛苦的少年,它焦躁地原地打转,却无能为力。
“小师弟!”
殿门被猛地撞开,池澈映快步上前,见江明昧拧眉篡拳,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焦灼。
“小师弟?醒醒。”
他轻拍少年肩头,可榻上之人双目依旧紧闭,喘息越来越急,近乎窒息。
“江明昧!”
那双紧闭的眼,骤然睁开。
下一瞬,一双骨节如竹、却力道狠戾的手,死死扣住了池澈映的脖颈,将他狠狠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不许你唤我!”
江明昧眼尾猩红,墨发凌乱散落在肩背。
那一刻,池澈映几乎以为,自己眼前的不是小师弟,而是从九幽炼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池澈映面颊渐渐涨红,呼吸急促,眼底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湿意。
“放开我……”
池澈映喉口紧涩,艰难挤出几个字,他用掌心扣住他虎口,温热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渡入,将他紊乱的气息强行归拢。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池澈映垂眸凝神,急促喘息落在江明昧额角,“醒醒啊……小师弟……”
银茸趁机钻入江明昧身下,灵巧胖爪按在他胸口,解了老板下在他梦里的沁毒音。
毕竟如果池澈映真被江明昧杀了,就会引起老板的注意,那么系统的问题就会暴露,而银茸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颈间力度一松,江明昧瞧见那近在咫尺的明瞳,嗖的一下就从塌边弹开,寒玉面上也一改狠戾,恢复了惯常我见犹怜的模样。
“对不起大师兄……明昧做噩梦了……”
好不惹人怜爱。
“小师弟你,起床气挺大啊哈哈……”池澈映尬笑着站起来,将垂落胸前的乌发理到耳后,莹白脖颈上狰狞的红痕便露了出来。
江明昧的眸颤了颤,立刻转开了眼。
银茸功成告退,爪尖还残留着沁毒音,正想从池澈映身侧悄悄离开去灵泉净手。
不料一双手从颈窝将它提起,四肢瞬间腾空。
“小师弟,你看,我养的猫。”
池澈映将银茸抱在怀里,握着猫儿的爪子挥了挥,和那垂眸不语的少年打招呼。
蠢蛋!那一丝沁毒音都跑进你身体里去了!而且至少三日才会消散,小爷我也救不了你了!
银茸气的差点没忍住骂出人语,在池澈映怀里拼命地折腾,后腿踹了他的小腹一脚就箭似的窜出屋去。
暮云垂落,剑坪上只剩风声。
江明昧执剑而立,一招一式冷峭利落。
清璃在一侧拍手叫好,而一旁本该督练的池澈映却斜倚在古木之下,松松垮垮地抱着手臂,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散漫模样,半点没有身为表率的自觉。
江明昧冷眼瞥过,面上依旧淡漠。
直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廊外响起,池澈映听得动静,几乎是瞬间弹直了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了江明昧的身侧。
旁人瞧来,只当是大师兄悉心指点。
唯有江明昧自己知道,那双手在自己腰侧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语气一本正经:“小师弟,气息还不够稳啊!”
江明昧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僵。
“嗯。谢师兄提醒。”
江明昧抬眸看向池澈映,勾了勾唇,露出皓白的齿,乌瞳明亮。
“小师弟刚刚那一招不是挥的挺好的吗……”
清璃心下疑惑地嘀咕,却没有对自己的师兄产生半点怀疑,定是自己没看出其中玄机。
修士经过,赞许了几句便又离开了。
池澈映立刻又松垮下来,懒洋洋地拍了拍江明昧的肩,笑意漫到唇边:“练的不错,奖励果子吃。”
“啊,大师兄!我也要!”
清璃没讨到赏,心里不服,凭什么小师弟今早贪睡还能得赏!
于是他快步追上前头那道双手枕于脑后、一步一晃的散漫身影,两人拌嘴的细碎笑语落在浓荫里,被风一卷,轻轻散了。
夜沉如水,天边墨汁浓染,高悬的疏星犹如宣纸上的留白。
池澈映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遗渊化成人形,抱着银茸,担忧的小脑袋搁在床沿,紧张地看着床上满额薄汗的人。
而幼童怀里的猫儿却是困倦非常,打着哈欠看着池澈映的眼神宛如是在看一个白痴。
此沁毒音若未指定,便会自行化形为受音者心底最惧之物。
“别……别咬我!”
池澈映梦中,成群的丧尸正铺天盖地地朝他奔来,而他却偏偏怎么也跑不快,很快就被尸潮淹没,不得呼吸。
遗渊闻言,自觉阿澈梦里咬人的怪物是结契时吸食他血液的自己,心痛地爬上床去,小手轻轻拍打着池澈映的脸,泪水争先恐后地滴在他的眼睫,鼻梁和唇上。
“别睡。阿澈。我。错。”
拍打的力度越来越重,池澈映的脸都被拍红了,那双眼却依旧紧闭,眉峰不展。
“喵呜!”
这傻孩子!
银茸看不下去了,尖厉地喵了一嗓子,一爪挥在遗渊背上,便轻松跃出窗外,蹲坐在去江明昧寝殿的小道上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的白爪,缓缓晃着雪尾。
“找。姓江的。”
遗渊怔怔地看着银茸发光的赤瞳,似是明白了猫儿的意思。
咔嗒,门被江明昧推开。
江明昧今日破天荒的没有梦魇,却被师兄的剑灵引到此处,扰了清静,本就心有不耐,再加上没有旁人在场,冷面上一双眸似覆了冰霜,清寒刺骨。
池澈映睡得极不安稳,裹在浓重的倦意与惶然里,眉宇下的痛楚,都落在了月光下柔和的轮廓上。
“不要……不要……”
眼前人痛苦难耐的求饶伴着低喘,江明昧眸光一滞。
大师兄他……将梦魔引到了自己身上?
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眼瞳里的寒冰化开,冷湖似的眸色推开波澜,融进了如水的月色里。
江明昧走近了池澈映,抚上了后者的手腕,如溪的灵力随着温度流入了池澈映的身体。
江明昧眉头一皱,这梦魔,引不回来。
他抿紧薄唇,输入了更多灵力。
风打脆叶,舒缓的流云从屋角移到树梢,沉眠之人眉宇渐展,床沿那人这才舍得直起身。
衣袂翩跹,屋内只留一清心囊,冷香绕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