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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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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花园。
深冬寒意,难掩喜庆气象。
园中张灯结彩,皇室宗亲与重臣命妇受邀入宫,围聚于特设的灯谜擂台前,或凝神思索,或言笑晏晏,一派和乐融融。
禧帝端坐暖亭,目光和煦,掠过众人,定格在了一相对偏僻的角隅。
刘子庸独立于一走马灯下,斑斓灯影映照着沉郁面容,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笑容随之凝滞。禧帝起身,缓步近前:“雍儿。”
闻声,刘子庸身形一僵。
这具身躯他已用了数年,可每当被刘喜璋唤作“雍儿”,总会不受控地想起母妃。
雍儿,庸儿…
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若当初母妃择字时,选的是这寓意尊贵的“雍”,该多好。
如此,他的命运是否就会少些坎坷,多些顺遂?
刘子庸敛起心绪,转身恭敬行礼:“参见母皇。”
“为何独自在此愁眉不展?可是被这灯谜难住了?”禧帝语带关切。
“回母皇,儿臣只是在思量稍后的祭典仪程,恐有疏漏,辜负了母皇信任。”
“祭典由你操持多年,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有何可担忧的?”
禧帝轻拍他肩,慈爱道:“雍儿,勿凡事力求完美,需懂得张弛有度才是。今日佳节,你且放宽心,享受这片刻闲暇,方不负这良辰美景啊。”
刘子庸垂首听着,眼睫下漠然一片。
刘喜璋的关爱,是给予她那雍儿的,而非他。她对此子极为溺爱,纵使原主早年干尽了荒唐事,她也仅是轻轻揭过,小惩大诫。
这,正是他选中这具容器的原因。
当酒囊饭袋尚被包容至此,那倘若洗心革面了,是否就意味着,储君之位,唾手可取?
“儿臣谨遵母皇教诲。”他有口无心地应道。
就在此时,玄离匆匆而至,停在了几步开外,虽未多言,但急切已尽数写在了眉间。
禧帝瞧见他,即刻会意:“你既有要事待理,朕便不扰你了。记住,祭典一事,得宜即可,不必过于紧张。”说罢,在宫人簇拥下转身离去。
目送至禧帝仪驾走远,刘子庸褪去恭谦的伪装,与玄离稍对视后,主仆二人便默契地移至了假山阴影后。
“好运庙出岔子了?”刘子庸问。
“好运庙一切安好,此前雇的那些市井能人,确为庙引来了不少信众。只是…”
过大的信息量堵塞了输出,玄离的汇报卡了壳,引得刘子庸侧目。
慌乱中,他决定先禀明起因:“主人,今日神女来了。”
呵,那神棍果然来暗访了。
刘子庸冷笑:“如何?她对此番成果可还满意?”
“观其神色,应是满意的。可…”玄离吞吞吐吐道,“神女并非孤身前来的。”
“哦?”刘子庸挑眉,“她的同伴是何方神圣?你可认得?”
“同行者的并非神族,说认识…也可能…不认识?”
语无伦次,前后矛盾,还反问他?
刘子庸蹙眉:“镇定些,捋清思路,慢慢道来。”
玄离深呼吸,稳了稳心神道:“对方是魔,但容貌身形长得…跟褚洛白一模一样。”
“褚洛白?!”刘子庸瞳孔骤缩,反复确认:“天君之子,褚洛白?”
“正是。”
这名字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刘子庸心中激起骇浪。
尘封的记忆汹涌而至。
百年前,他曾依附于一武将之身。那时,人界在他那二皇兄的治理下海晏河清。他空有雄才,却苦于无仗可打,无功可立。
就在他因晋升无门而焦灼时,玄离带来了喜讯。
魔尊玉折渊伏诛,其残部溃逃至昌黎村藏匿。
此乃天赐良机!若能以“清剿魔患”为由请命出征,必是大功一件!
他当即遣玄离潜入昌黎查探,不料回报竟是人魔两族相处甚洽。
缺少纷争?动手制造便是!他不了解魔,还不了解人吗?
世人个个唯利是图,只需用利欲熏了他们的心即可。魔能带给凡人最大的“利”,便是他们的肉。
食魔肉可长生。
他命玄离将此事于村中散播,成功启诱村民贪欲,挑起了冲突。正当他摩拳擦掌,欲请旨平乱时,没承想,天不遂人愿。
九霄之上的褚洛白先一步找到了皇帝,亲临昌黎,平息了事端。而他,因忌惮底细被神仙窥破,只得称病,避离战场。
所有参战役的将士皆得到了皇帝的嘉赏,除了他。
晋升之路,再度关闭了大门。上苍给了他希望,又亲自收了回去。
一番苦心谋划,最终却尽为旁人作了嫁衣。截他功劳、断他前程的罪魁祸首,便是这个褚洛白!
忆及此节,刘子庸眼底泛起寒意:“这褚洛白既是天君之子,又怎会成了魔,还与那神棍搅在了一块儿?”
“此事,属下亦百思不解。观二人言行,关系似乎…非同寻常。”玄离谨慎措辞,试探着问:“主人,眼下,我们当如何应对?”
刘子庸边抚虎口边思索着,忽地,眸中闪起精光。
“那些魔族残余,现栖身何处?”他问。
“据属下情报,仍在昌黎。”
“很好。”刘子庸勾起嘴角,“我已依言为她建庙聚信,接下来,该轮到她兑现承诺了。”
“玄离,”他沉声下令,“即刻拟好庚帖,备齐三书六礼,去向那神棍提亲。”
玄离一怔:“主人打算去何处提亲?若要去九霄神域,怕是得过清徽那关。”
“无需那么麻烦。”刘子庸摆手道,“直接送去昌黎。”
玄离似是明白了什么:“主人是想…?”
“没错。”刘子庸玩味道:“我要你找那似神非神的魔,让他,代为转交。”
话音刚落,一声锐响自头顶传来。
主仆二人仰头一望,只见一道火线划破夜幕,轰然绽放!
咝啦——嘭!
金色光枝伸展,流萤般的光尾倾泻而下。
光彩映亮了仰望的脸庞,将眼波染得绚烂。
子时过,新年至。
“主人,愿您新岁康泰,万事顺遂,青云直上。”玄离第一时间送上了祝福。
刘子庸深寒的眸子腾起真切的暖意。
“你也一样。”他微笑道,“愿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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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幕下,民间的喧嚣与烟火已渐渐落尽。
巡游仪仗步入尾声,鼓乐远去,余下满街碎红,佐证着方才欢腾。
人潮缓散,肆景与褚洛白也踏上了归途。
再无热闹可看,肆景大发慈悲,恩准褚洛白由驮改为了背。她嘴里哼着小曲儿,一手揽着他脖颈,一手晃着花灯,心情极佳。
在她小曲儿的作用下,枯草返绿,冬境回春,所途之处,生机萌动。
察觉到周遭变化,褚洛白不禁莞尔:“你若再哼下去,明日皇城怕是要草木疯长,花团锦簇了。”
这首不能哼,那就换一首。
肆景转而哼起了方才巡游时听到的俚曲。
一曲哼罢,她突发奇想,问:“褚洛白,过节如此开心,那些凡人为何不天天都过?”
“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方为节日,正因稀少,才有别于庸常,令人心向往之。若每日皆冠以节名,节日则与日常无异,喜悦也会因此稀释。”
随便提个问,竟能扯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一逮到机会就说教,他这做神仙的老毛病是改不掉了。
肆景左耳进右耳出,只拣自己关心的问:“那下次过节是什么时候?”
“十四日后,元宵节。”
“要等十四天那么久?”肆景顿时垮下脸来,“稀少稀少,未免也太少了吧!”
“你如此喜欢过节,大可自行定个节日。”褚洛白提议道:“就定在五日后如何?恰逢立春,正是你们草喜欢的时节。”
五日后…立春?!
肆景一惊!
神女定的终算日已近在眼前!
现下局面即便是她占了上风,也绝不可掉以轻心,避免再次着了神女的道。
可是…
她摸摸眉间。
有这破驯灵契在,她行动处处受制,真真是麻烦!
肆景看向褚洛白的后脑勺。
她们肆景的赌约,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好受,所以她不想让他知晓。
于是乎,问题来了。
该如何哄他,解开驯灵契呢?
她放软了声线,叫他:“褚洛白。”
“嗯?”
“新年伊始,你可有什么心愿?看在你任劳任怨,背我逛了这么久的份儿上,我决定满足你一个愿望。”
褚洛白脚步微顿,似乎有些意外。
“我希望你别再因驯灵契恼我。”他说。
“可以,我不生气了。”
肆景收紧手臂,用脸颊蹭蹭他颈侧,然后话锋一转:“我已应了你一愿,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实现我一个心愿?”
“…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你能帮我解开驯灵契。”
褚洛白的脚步,倏然停住。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出皇城,行至郊野。
风吹过枯枝,呜咽作响。喧闹后的寂静,令人一时难以适应。
这份异常的沉重,肆景并非无知无觉,但为了达成目的,她选择视而不见。
“我听子鼠说,当初是因你的力谏,九霄才废了这驯灵契。你既深知其弊,为何还要用它锁住我?”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继续游说道。
褚洛白沉默着,良久无言。
“为何不说话?”肆景侧头看向他。
月光勾勒着褚洛白紧绷的轮廓,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晦涩流淌。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这个问题,天君刚好也问过我。”
哟呵,在情感绑架这门学问上,她竟与天君不谋而合了?
肆景不免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回他的?”
“唯欲是从,乃魔性本然。”
“哈哈!你爹听了这话,气得够呛吧?”肆景幸灾乐祸道。
褚洛白摇头:“他未动怒,只是直言戳穿了我的怯懦与逃避。”
天君这话,倒是未说错。
肆景顺势怂恿道:“你爹说的在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既已知错,就应迷途知返,速速帮我把驯灵契解了才是!”
闻言,褚洛白低低笑了起来。
“你这心愿,我无法即刻应允。但,”他重新迈开脚步向前行去,“我可以告诉你,解除驯灵契的方法。”
强求不得,肆景只能退而求其次:“说来听听。”
“欲解此契,途径有二,满足其一即可。
“一,以高于我的法力,强行破除;
“二,交付你的心神与意志,做到真正的心悦诚服。”
原还抱了丝希望,听完后,彻底无望了。
肆景气得掐他肩:“你之所以肯告诉我解法,是认定了我做不到,是吧?”
“不错。”褚洛白坦诚得可恨,“但我觉得,第二条,你或可勉力一试。”
要她对他心悦诚服?
心悦,可以。
诚服,不可能。
“褚洛白,”肆景敛起玩笑之色,认真发问,“你是真打算囚我一辈子吗?”
“我向来言出必行。”
“为何?”肆景不解,“你就这般离不开我?是没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义‘活’了。”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肆景手里的花灯“噗”一声,熄灭了。
黑暗与寂静骤然合拢。
近在咫尺的光源消失,原拂在耳畔的吐息也向后撤去。
褚洛白心头一紧。
方才那句话,他不该说出口的。
魔的欲望,源于最原始的本能。他心存鄙夷,却又无法否认,那种掠夺所带来的掌控感,如深渊般诱人沉溺,令他难以自拔。
只是,这份极致的快感,代价高昂。
肆景是否会与阿景一样,厌弃他?
“说笑罢了,你别当真。”他欲盖弥彰道。
“只是说笑?那太可惜了。”
肆景打了个响指,重新点亮花灯。
“刚才,我因你那句话,心动了一下来着。”
暖光柔柔漾开,映着她含笑的眉眼。
褚洛白心跳如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害羞了?”肆景轻扯了下他微红的耳尖,嘲笑道:“脸皮真薄。论当魔,你啊,还是差了点火候。”
褚洛白顺着力道,将耳朵往她那儿又递了半分:“差火候,你大可亲自添把火。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深,“一旦引了火,就需做好被火星反噬的准备。你,确定要开这个头?”
她喜欢撩火玩,却不想火星溅到这具身子。
这神躯,目前仍归属于神女。
肆景悻悻收手,揽着褚洛白脖颈的手也松了几分。
褚洛白知她转变的缘由,未再言语,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
花灯的光晕在他们周身晃动。
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言语无声,藏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