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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二章 ...

  •   天君会同褚洛白说些什么?
      肆景心不在焉地晃着酒杯。

      该不会是劝他迷途知返之类的陈词滥调吧?
      她撇撇嘴,仰头将米酒一饮而尽。

      欢伯坐在旁边悄悄观察,越看越觉不对劲。
      师娘是何时开始饮酒的?
      莫不是死过一回了,所以与师父一样,开窍了?

      眼见对方一杯接一杯,神色自若,欢伯不由竖起大拇:“师娘真是…好酒量啊。”

      咚!
      肆景用力搁下酒杯:“我再说一遍,不准这么叫我!”

      师娘的性子,好像也与从前迥然不同。
      也是因为死过一回的缘故?

      欢伯摸摸鼻子:“那…我该如何称呼?”

      “叫名字即可。”

      “阿…景?”

      “我们有那么熟吗?连名带姓地叫。”

      “肆…景?”

      叫得这般别扭,是她名字烫嘴吗?
      比起现在这样,她倒是宁愿他像其它纪年的欢伯那般,与她不对付,碰面就吵架。

      肆景鼻子出气,敷衍应了声,而后眼珠一转,看向了静立在侧,略显局促的子鼠。

      “子鼠,”她换上亲和的笑容,拍拍另一侧的空位,“坐。”

      子鼠受宠若惊,搓手道:“小的岂敢与上神平起平坐?”

      肆景无视推拒,伸手一拽,直接将其按坐。

      “子鼠,”她为他斟了杯酒,状似随意道,“我此番来九霄,不单是为讨酒喝,更是受妖所托,来探望下你。”

      子鼠讶然:“不知上神是受哪位妖友所托?”

      “老丘。”

      “上神认识老丘?!”

      “嗯。我与他也算是…故交了吧。”

      得知这层渊源,子鼠紧绷的状态松弛了几分:“老丘他…过得可好?”

      “他啊,过得相当滋润,还胖了不少。只是…对你们弃他而去,集体投奔九霄之事,至今仍耿耿于怀。”
      “子鼠,”肆景敛笑试探道,“你为何想成仙?”

      子鼠沉吟片刻,恭敬道:“是因小的景仰神族。”

      “景仰神族什么?”

      “泽被万物,受众生敬仰善待。”

      肆景不以为然:“蚓类松土,牛类犁地,犬类护院…你们妖不仅泽被万物,还惠及众生,在下界亦受凡人供奉,与神仙有何不同?”

      “上神所举,皆是同袍之泽。我等鼠辈的状况,与他们大相径庭。”

      “此话怎讲?”

      “在十二属相中,唯我鼠辈最为无用。我等天性所喜所好,多为世人厌弃。人族视老鼠为秽物,驱逐捕杀,更是常态。是以小的潜心修行,盼的是有朝一日位列仙班,摆脱遭人鄙弃的宿命,不必再因出身而自惭形秽。”

      原来如此。
      妖对神的崇拜并非盲目,而是源于对自身价值的否定,以及对正名的渴望。

      肆景恍然,继而一沉。
      要兑现对老丘的承诺,远比预想得复杂。

      真正的释放,需达成两个条件才行。一是人族的接纳,二是对神族的祛魅。

      人嘛,简单,稍给点好处就行。
      难的,是后者。
      她得设法破了神仙那被过度美化的金身才行。

      -

      另一厢,凌霄殿。

      瑞霭千条,祥光万道。
      天君高踞宝座之上,俯瞰着殿下缓步而入的玄影。

      褚洛白站定,执礼如仪:“拜见天君。”

      “天君…”天君品味着这称谓道,“你称我为‘天君’,可是已不再视我为父了?”

      “在下已堕魔道,再沿用旧称,于礼不合。”褚洛白沉着回复道。

      “于礼不合,那于情呢?”

      褚洛白沉默以对。

      天君未强行追问,片刻后,转开话题:“在他界纪年行这一遭,你可有感悟,欲与我分享?”

      “并无。”褚洛白答得干脆。

      对这近乎冒犯的拒绝,天君未显半分愠色,只将话题悄然引回:“你无事可陈,我却有一问。为何你认为厉元乃四纪中,最值得守护的?”

      褚洛白一震。
      天君所言,与他当时说,一字不差。
      他知天君通晓万事万物,却未曾想,竟连其它纪年亦在其洞察之内。

      按下心绪,褚洛白坦然道:“在下以为,理想之世,绝非弱肉强食的丛林,而应如一方沃土,令微末之花亦能安然盛放。
      “四族中,妖族至为纯良,纵有四叶灵萍庇护,依旧不争不抢,与世无争。
      “他们的福祉,不靠计谋与法力,而系于天地善意。因此,能容他们自在生活的纪年,方为最好的世间。”

      “依你之言,是觉得天元的妖族过得…不甚如意?”

      “敢问天君,”褚洛白抬眼,迎上那审视的目光,“妖族在天元,与在庸元,有何不同?”

      “庸元是被迫为奴,天元乃自愿修仙。”

      自愿?
      褚洛白沉声反驳:“九霄何曾给过妖族平等仙途?不过是利用他们的景仰之心,驱其侍奉。这被世道阶级所裹挟的依附,又何来的自愿?”

      “能自由来去,能遵循本心意愿做出选择。这,便是自愿。”

      “不过是表象罢了。天君可还记得驯灵契?”

      天君略显意外:“此契不是早已依你所奏,废黜多年了么?”

      “是,制度已废。然这之前,妖族已被规训了数十载。枷锁所缚,不止于身,更在驯心。他们被迫习惯了俯首听命,纵使肉身自由,深入灵髓的驯化仍在,那被伪饰成意愿的积习,仍在。”

      天君垂眸谛听着。

      他了解这个儿子。在所有褚洛白中,眼前这个,最为志向高远。
      理想无错,其心可嘉。只是他要走的路,注定迂回。

      天道运行有其秩序,欲维持平衡,需容得下必要的“不完美”。
      所有生灵皆由天地孕化,虽起点相近,但机缘气运终难均分。故高下之位、阶级之分,乃必然的产物。
      四纪并存,即展示了四种秩序下的世相。无一纪年可称尽善尽美。

      理想无法凌驾现实。过于慈悲,反易招致另一种极端。

      正因如此,他才引导他遍历四纪,望此行能助其完成课业。将神女神识置于魔女之身,亦是盼他学会包容与接纳。
      至于后续发展…
      确有始料未及之处。
      不论在哪个纪年,四叶灵萍皆是那最大的变数。

      思绪百转,化为几不可闻的叹息。
      天君默然良久,复又缓缓开口:“既然你对驯灵契深恶痛绝,又为何以其道束缚心爱之…魔?”

      褚洛白如被无形之针刺中,垂头僵立许久,方艰涩出声:“唯欲是从,乃魔性本然。”

      “将言行推诿于身份,不过是逃避的借口罢了。”天君一语切中要害,“魔也好,神也罢,行事者,皆是你。勿将自我以神魔为界,切割而开。”
      天君稍顿,深远道:“那魔女有句话,确有其理。你的诞生虽源于继任之位,可你的存在远高于它。
      “神与魔,皆非单一面相。为君之道,亦不止一种路径。你大可自行探寻别样可能。”

      褚洛白难以置信:“天君仍视我为…继任?”

      天君唇角微动,似有笑意漾开:“我这天君,亦非完满无缺,亦有不可及之事。昔年,我以制恶之道,登临此位。然压制,并非消除,隐疾终有溃时。玉折渊之祸,便是证明。故而,我愿你能走得更远。
      “你不必效我之道,而是要更进一步,接纳己身全貌,寻得平衡,让神魔共处。
      “洛白,你记住。
      “你从未令我失望。”

      -

      解忧阁。

      几杯米酒下肚,子鼠彻底卸下心防。
      酒意微醺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于肆景眉间。
      思量再三,他终将心底疑惑问出:“上神,有一事,小的不知…当不当问?”

      “但问无妨。”

      “您这般尊贵的身份,为何…也会被驯灵契所缚?”

      “咳咳!”一旁竖着耳朵的欢伯猛地咳起来,插话道:“小耗子,你这就不懂了!这哪儿是束缚,是…情趣!”

      这老酒鬼,又在那儿疯言疯语了。
      肆景懒得给他眼神,倒是子鼠的提问,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也”字从何而来?

      “子鼠,你为何会认得驯灵契?”

      “回上神,早年间,凡是有幸被神族选中的妖,皆会被种下此契,以示忠心。后是洛白上…魔尊,屡次力谏天君,方将此契废黜。”

      什么?!
      肆景霍然起身!案上杯盏被带得一晃。
      褚洛白不仅把她当宠物,还拿她当坐骑了?!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她魔生中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见势不妙,欢伯慌忙打圆场:“师娘您息怒啊!师父对您之心,天地可鉴!他此举定然是…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情非得已!初衷必定是好的!”

      “闭嘴!”
      肆景扭头将怒火喷向了欢伯:“你少装出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若真如此敬爱你师父,为何你在他成魔后不闻不问,反安坐九霄,守着仙位?”

      被戳到痛处,欢伯再顾不得尊卑,急声道:“你以为我不想跟着师父一走了之吗?我留在九霄,是不想连累云阙宗!宗内弟子,哪个不是经百年苦修,只为争得一线仙缘?若出了我这么个叛离九霄的先例,司法神君那老古板定会大做文章!届时整个云阙宗,数千同门的道,都会因我一人断送!这罪业,我担不起,更不敢担!”

      云阙宗?
      肆景一愣。
      哦,是了,她险些忘了,欢伯也是云阙宗出来的,在厉元甚至还当上了掌门。

      等等!云阙宗…掌门?

      一段未来得及查看的神女记忆划过脑海。

      …知乐?
      知乐是清徽?!
      还是欢伯的…兄长?!

      肆景倏然瞪大双眼,盯着欢伯,震惊到失语。

      欢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以为是自己顶撞惹恼了她,忙作揖致歉。

      脑内信息翻涌,肆景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摆手阻止了欢伯的赔礼,怔怔坐回椅中。

      空气凝固。
      阁内气氛陷入死寂,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

      欢伯偷偷瞄向肆景,见她面色沉郁,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师父何时回来?
      可不能让师父知道他得罪了师娘,得在他回来前将她哄好了才行。

      眉头一展,欢伯心生一计。
      “那个…肆、肆景,”他堆起谄媚的笑,小心翼翼道,“您可是等得无聊了?”

      肆景抬眸,不置可否。

      见有反应,欢伯从袖中掏出了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您可想玩会儿这个解闷?”

      …这是?
      肆景定睛一看。
      鲁班锁?!

      为何他也有鲁班锁?
      是…清徽给他的?

      就在此时,玄影闪现。
      褚洛白回来了。

      “可饮够了?”他径直来到肆景跟前,“该回了。”

      等到正主了,积压的怒火总算找到了宣泄口。
      “主人何必多此一问?”肆景冷笑,“您若想走,直接用驯灵契下令便是。”

      这是怎么了?
      褚洛白眉头微蹙,转眸看向欢伯。

      “肆景师娘她…知道那驯灵契最初是派何用场了。”欢伯苦着脸答。

      褚洛白心中一沉,正欲开口解释,却被对方愤然站起的动作打断。

      她才不想听他狡辩。
      肆景抱起桌上未饮尽的米酒,目光扫过被搁在边上的鲁班锁。

      建庙后续还需清徽相助,不妨拿这锁同他套套近乎。

      “这玩意儿我先收下了,”她拿起鲁班锁,对欢伯道,“过些时日再还你。”

      肆景径直朝外走去,行至门口,发现褚洛白仍杵在原地,无奈只得停下脚步。

      “主人,”她回头森然一笑,“您还愣着作甚?是不愿挪步,需小的我驮您一程?”

      此刻她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只会火上浇油。
      待消了气,再同哄她吧。
      褚洛白暗叹,向欢伯与子鼠颔首道别。

      黑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于云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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