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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家四口 ...

  •   第一章

      盛夏时节已渐近尾声——

      温弗莉倚靠着厨房柜台,看向宁静的滕街。

      母亲顶着窗户玻璃站着,双手抓牢煮锅把柄。她的眼神一直延展到滕街之外,但是频繁地看挂钟。

      温弗莉知道为什么,一刻钟之后,父亲就到家了。他一进门就要吃到热腾腾的意大利面。

      弥尔顿像狗一样走了进来,玩着攥在手心中的土星模型环。

      “妈妈!我想去佩托家玩!可以吗?”弥尔顿问,用小狗般的眼神看着母亲。

      母亲看了一眼挂钟,很快地摇了摇头。

      “现在不可以喔,弥尔顿。爸爸马上就要到家啦,我们一家人要一起吃饭的。”母亲说话时,脸色像极了窗框中那片苍白的天空。

      弥尔顿的脸塌了下来,但他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绕着长柜台边走过来坐在温弗莉旁边。

      温弗莉立刻从他手心中将那个土星模型环抢了过来,他只是看着温弗莉笑,笑着喘了口气,又将土星环抢了回来。

      弥尔顿是温弗莉的大哥,也是个明媚的孩子。头发灿灿亮亮的,眼睛则浮现出深邃、浓密的棕色,只缀着几点灰色。

      弥尔顿对妹妹温弗莉总是很好,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他不会让任何人找温弗莉的麻烦。

      在弥尔顿看来,唯一能欺负温弗莉的人只有他,还有就是他最好的兄弟——佩托,就住在一墙之隔。

      当然,他不会,他的好兄弟佩托更不会!

      弥尔顿对此很有信心。

      “温弗莉,作业写完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弥尔顿问道,轻推她肩膀。

      弥尔顿这个八月份刚过十岁的生日,比温弗莉大两岁。所以,总是能傲视妹妹小儿科的家庭作业。

      “没写完,但是不要。”温弗莉飘起一抹笑,快僵的双腿摇摇摆摆。

      “弥尔顿、温弗莉,帮我摆桌,你们知道该怎么做的吧。”母亲说道,往意面上撒满奶酪,放进烤箱。

      弥尔顿先从柜台上跳下来,托起冷盘,朝餐厅走去。

      父亲是一个典型完美主义的男人,如果有哪一件事出了那么一点小差错,不是那么得完美,他就会非常生气。没人想要看到这种画面。

      母亲总是说是因为父亲他工作压力太大了,所以很难容忍生活中一些鸡毛蒜皮、不足为道的小错误。

      温弗莉曾经听过一句话——“孩子应该被看见而不是被听见”。但是父亲将这句话带到另一个极端。他更喜欢变为,“孩子不应该被看见或听到。”

      父亲想要固定的家庭生活流程,每天下午五点半会准时到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吃一顿晚饭,任何一个家庭成员都不能缺席。晚饭之后,温弗莉和弥尔顿都会被送到卧室,安静地玩到七点半,之后就必须要上床睡觉。

      温弗莉很讨厌每天一成不变的生活。

      父亲一回家,家里一切都变了。

      弥尔顿不再喘气着笑,总是一声不吭,比雕塑还肃穆。母亲脸上藏不住担忧、惧怕与焦虑,她坐不住,一定要到处走,要么扣沙发软垫里的头发,要么站在阳台搓黑胶。

      弥尔顿和温弗莉静静地摆好桌,然后默默地坐下来,等着咔哒一声——塞巴里德回家了。

      温弗莉突然感到胃有点难受,她的小腿一直在抖,双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脑海里默念父亲今天在公司里要很顺利,今晚都会很和谐正常。

      有时候,塞巴里德心情会很好,会拥抱温弗莉、亲吻她,告诉她,她是一个多么与众不同的小女孩,他有多么疼爱她。这种画面通常只出现在周日,母亲要带弥尔顿去参加曲棍球比赛,而温弗莉则被留在家里,和塞巴里德一起。

      和父亲独处的周日总是很难过,时间像延绵的羊毛无穷尽,怎么扯都扯不完。

      但是温弗莉从来没有告诉过母亲,更别提大哥弥尔顿。

      温弗莉希望世界能取缔“周日”这一天,宁愿每天都是上学的日子,这样她们只需要在晚饭时间见父亲一次。

      比起温柔充满爱意的眼神,温弗莉更喜欢父亲用恼怒、不满、忿忿的眼神看她。

      父亲的“爱”让她感到如坐针毡,一点都不喜欢。

      还好今天只是周一,她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去担心这件事。

      几分钟之后,塞巴里德走了进来。

      弥尔顿看了温弗莉一眼,告诉她要坐得端正,要守规矩。他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她的手。

      塞巴里德有一头辉煌的金发,和弥尔顿一样。但塞巴里德瞳孔的颜色比弥尔顿浅许多,他总是喜欢皱着眉头。

      温弗莉看父亲的时候,眼前总是会不自觉跃起一片片灰蒙蒙的原野。

      “晚上好,温弗莉、弥尔顿。”塞巴里德低沉又缓慢地喊着两人的名字。

      他说话时,温弗莉的脊背滚上一串串寒栗。

      塞巴里德将公文包放在一边,坐在长桌最前面。

      温弗莉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只用鼻孔缓慢地呼吸着。

      以前家里也并不是这样的。

      温弗莉曾是塞巴里德最疼爱的小女儿,但自从三年前,他开始工作,和温弗莉的关系完全变了。

      他仍然偏爱温弗莉,远远胜过弥尔顿。但是当他下班回家时,他看弥尔顿的眼神就好似希望他不存在一样。

      温弗莉看到父亲那样看大哥,惊愕又不安。

      “晚上好,爸爸。”两兄妹同时回答。

      就在这时,母亲端着意面和一盘莳萝烤面包走进来。

      “闻起来很不错,梅希亚。”塞巴里德微笑着说。

      一家四口开始默默就餐进食。

      温弗莉慢慢调整坐姿,不想那么不舒服。

      “弥尔顿,在学校怎么样?”父亲率先提问大哥。

      弥尔顿紧张地抬起头,“好,挺、挺好的啊。我有参加学校冰球队的选拔,佩托也和我一起——”

      “那很好,儿子。”塞巴里德插话道,没有再听弥尔顿的话,目光转向温弗莉,“那你呢?”

      上帝!玛丽亚!

      慢慢来!别慌!别乱说!

      “我……好……”

      温弗莉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却蜷缩起来,她看着的是塞巴里德,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座座雪白的灯塔。

      “说话,温弗莉!”塞巴里德喊道。

      她被父亲的语气吓了一跳,不知道会不会挨打,会不会干脆不让她吃晚饭就去睡觉。

      “我在学校很好,谢谢爸爸关心。”温弗莉的声音更大了一点。

      塞巴里德朝着小女儿皱了皱眉头,随后转向梅希亚,她正反剪右手,局促地坐着。

      “那么,梅希亚,你今天做了什么?”塞巴里德边叉起意面,边问。

      “我去超市买了你最喜欢的那款洗发水,下午熨了熨衣服。”梅希亚回答得很快,好像答案早就在她心中练习多诸多遍,就等脱口而出应付丈夫的检查。

      温弗莉伸手去拿玻璃杯,但没仔细看,手心一滑,将杯子打翻了,杯里黄色的饮料一瞬间就流满了桌布,一滩滩橙黄的水渍。

      温弗莉从滩涂的橙汁中与惊恐不已的自己对视。

      塞巴里德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妈的!温弗莉,你这个蠢娘生的婊子!”

      他咆哮着,抓住温弗莉的手臂,粗暴地将她从桌子上扯下来。

      温弗莉额背撞到墙壁,一阵剧痛传来,她咬住嘴唇,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塞巴里德最讨厌眼泪,他说只有弱者才会动不动就哭。

      温弗莉紧紧盯着他高高扬起的手,塞巴里德要打她。

      她屏住呼吸,像一条搁浅滩涂濒死的鲸鱼,等待即将落下的天罗地网。

      除了一如既往地承受,她什么都做不了。

      弥尔顿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温弗莉,双臂紧紧地抱住她,将她护在身下。

      “放开她,弥尔顿!不打一顿,她永远都学不会要更加小心!” 塞巴里德喊着,抓住弥尔顿的衣领,将他摔在一旁。

      清脆的一道巴掌最终还是落在温弗莉脸上。

      塞巴里德把温弗莉扔到地板上,然后转身面向弥尔顿,踢了踢他的肚子,弥尔顿跟虾一样弓着。

      “你妈的,看你还敢拦我!你这个杂种!”塞巴里德高大健壮的影子浓重地覆盖住地板上那个蜷缩成球一样的男孩。

      温弗莉默默地流着泪,弥尔顿只是想保护她。

      每次都是这样,当她陷入困境的时候,一向小心谨慎的弥尔顿会主动激怒塞巴里德,这样男人就会把气都撒在他身上。

      塞巴里德拿起盘子和饮料、怒气冲冲地冲进卧室,嘴里还在嘟哝着:“我怎么会生出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来!”,“我是怎么混到现在这种境地的!”

      温弗莉手脚并用爬到弥尔顿身边,紧紧地抱住他,好像生命中只剩下弥尔顿了。

      他低低地喘着气,强撑着自己坐下。

      弥尔顿没有回抱自己的妹妹,他伸出手在温弗莉刺痛的脸颊上摩擦,他的牙齿发出嘶嘶声。

      “对不起,对不起,弥尔顿。”温弗莉眼下已经流淌着两条初生的春天的河流,她轻轻地趴在弥尔顿肩上。

      他摇了摇头,“没事,没事,温弗莉,这不是你的错。”他嘶哑着说,对着妹妹微笑,想要站起来,却没能一下子起来。

      温弗莉将他扶起来,看到弥尔顿抬头往长桌那瞥了一眼。

      她随着弥尔顿的视线,看到母亲梅希亚正在疯狂快速地清扫桌面。

      “把你们俩的面带回房间吃,好吗?”梅希亚说,亲吻了两兄妹的脸颊,却避开了一对儿女尖锐强烈的视线。

      “明天早上妈妈会来看你们。”

      塞巴里德是因为温弗莉的错而大发雷霆,在怒火越烧越烈之前,她要去找他,尽量让他冷静下来。

      温弗莉还是太小,忍不住啜泣,弥尔顿只是半蹲得更矮,和她肩膀碰着肩膀,轻轻地挤了挤。

      “没事没事的,温弗莉,一切都会没事,别担心。”他咕哝着,一下又一下抚摸妹妹细软的头发。

      温弗莉很快就冷静下来,不再啜泣。

      他们回到温弗莉的小卧室,没人再碰那两盘干坨的意面。

      弥尔顿带温弗莉玩纸牌游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两人都听到走廊传来跺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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