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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锦心十三 卫锦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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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君,我想学那招。”
谢恕君笑起来,眼睛形似月牙,日光穿过树叶斑驳落在她虚白的脸上,竟似腐骨生花的旖丽。她道:“你是想学那一招,还是用那一招争天下第一?”
“我想争第一,不可以吗?”卫锦心说这话实在心虚,她连施意都打不过,还妄想终有一日问鼎巅峰,自知底气不足,手不自觉攥紧衣带。
卫锦心以为谢恕君嗔笑她痴心妄想,但谢恕君到头也只是笑着说:“当然可以,你尚且年轻,总该去外面争一争,方知天外天人外人,你会输得很惨,但也偶尔会赢一两次,如果为了赢一次就得输成百上千次,那你争得就不是天下第一的招式,是你的道心。”
说着,谢恕君有点游神,那蒲扇从她手里掉下去,卫锦心放下剑走向谢恕君,捡起蒲扇站在身边给她扇风。
凉风徐徐,谢恕君回神,拨一缕头发夹在食指与中间,从头到尾捋下去,缓缓道:“断念山曾经有个山座,名唤周以今,她问剑各宗各派,乃是个令人人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不过她自诩天下第三。”
天下第一的天下第三。
“为何?”
“她说,她的道心第一,剑术第二,她居第三。”
二丫头的问题超级多:“那后来呢?”
谢恕君转眼瞧向卫锦心,嘿嘿笑道:“她赢很多次,但是与之而来的是她输了一次,输那一次之后她输更多次,一直到她确信自己再赢不了之后,封刀自裁。”
“那她的道心呢?”
“输了。”
“恕君,你的道心呢?”问出这话,卫锦心扇风的力道更小,她问得小心翼翼,谢恕君也听出她在试探自己对当年那些事情的态度,卫锦心早晚会听到关于谢恕君不堪的过去,也许今时不同往日,后来也不如今时 。谢恕君一把夺她手中的蒲扇,自己给自己扇风:
“我就不一样了,我的道心离家出走了,现在是没良心。”
没良心。很多人这样骂她。
谢恕君起身,从她走过顺手夺了蒲扇,走向厨房:“你心不定,怕是没吃饭饿得两眼昏花,先吃点东西再说。”
卫锦心今日心不在焉,连谢恕君做饭时都没帮着生火。谢恕君透过窗往外看,她正给驴妹顺毛,垂头丧脑,欲说还休。
一直到傍晚用饭,谢恕君吃的差不多,嘱咐她下次上山采买点卤肘子、粽子、藕、汾酒,闻言,卫锦心这才放下碗筷。
“施、施意昨日拜祁长老为师了,祁长老给她送一把同心剑。”谢恕君低头瞧她,卫锦心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沉默片刻后又道,“张佚也有师尊,她是岳掌教的徒。那我呢?”
那我呢。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始终在半空漂浮的飞絮。
谢恕君略带思索道:“那为娘给你想想办法,你想拜谁为师?”
卫锦心咬唇,手搅着衣带,嗓子糊着东西似的,黏糊不清地咬字,怕她听不清又叫上两遍:“师、师尊,师尊。”
叫完,也不敢抬头。
还好她没抬头,否则谢恕君一副果然误入迷途的无言以对模样,她看到了更会当真。谢恕君用蒲扇边敲她的头:“你师尊可不在这儿,别乱叫。”
谢恕君百般推辞,就算卫锦心再没开智明白谢恕君的意思。
她没纠结,手却一再握紧:“倘若、倘若恕君心里真的没我,那为何给我起这个名字?”
那倒是,这话不假,“卫锦心”这名是谢恕君当着师尊柳唯一的面,为她将来的徒起的名字。
修仙界没有师尊为徒冠名的传统,但卧云观众人是由上一代、上上一代捡回来的孩子组成,多是没了本家的,有些甚至也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故而卧云观新一代传承人的名字都是师尊、师祖、师姑之类的前辈所起,也就逐渐有了师尊为徒起名的传统。
当时柳唯一为她起名时,谢恕君说她是否也能为自己的徒起名字,所以当着众人的面,她为将来的徒起名“卫锦心”。
但那些事情早就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这名字早就没什么意义。“卫锦心”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名字,不会和谢恕君有什么牵绊。
“卫锦心——难道不是恕君为自己徒起的名字么?如今给了我,难道不是想收我为徒?”
果真是初生牛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猜又什么都敢说。
果然,怕是糊弄不过去了。谢恕君注视她,她大概十七八岁,不如小时候水灵好骗,也不像十三四青涩稚嫩,稍假辞色就能震慑住,她有自己的想法,心里也更能藏事,不到最后轻易不肯吐露,如今快言快语,怕真是认死理,一心要掰扯清楚的。
谢恕君狠狠心道:“一个名字而已,给谁不是给?你若是不想要那就别用,但你既要又要实在得寸进尺。”
“可是师、可是,”闻言,凉意自心口弥漫,卫锦心抬起头,双目赤红,与谢恕君对视,“可是恕君,自小你照料我、教我读书写字、送我去观里修学,是你为我点通灵根,也是你为我指点迷津,为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这些你都做过,你若不是我师尊,那谁还担得起?”
“这样就算师了?你以为师徒该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吗?卫锦心蹙眉,又听谢恕君道:“这不过是长辈的拳拳爱护之心,谁都可以。”
“可你也说过,你说万事有你,你疼我护我,是你为我撑起一片天的,你说天塌下来都有你为我兜着,这样难道也不算吗?”
卫锦心无法理解,在她眼里祁慕歌就是这样为韩嘉乐撑腰的,韩嘉乐早晚会是祁慕歌的徒,师不就是这样爱护徒的吗?
“哦,那说到底你也不是真心想拜师,你只盼着有个人能依仗,现在我能让你依靠所以你就想拜我为师,可日后掌教回来,万事有她做主,她又能给你撑腰了,你是不是又要拜她为师,往后你走出卧云观,又遇到更厉害的人,你又要拜师,你认为拜师就是这样的吗?”
谢恕君怒不可遏,费尽心思到头来不过是对牛弹琴,不禁怒骂:“你是狗吗?谁对你好你就上赶着摇尾乞怜!”
“我是!”卫锦心冥顽不灵:“只要师尊愿意收我,尽可以当我是。”
主仆和师徒能差多少呢?
只要能名正言顺与谢恕君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
油盐不进、死活不听,读的书读到哪里去了?谢恕君直觉自己的头继续膨胀,恨不得原地炸开。
深呼吸好几轮勉强缓神道:“为人师也好、为人徒也罢,最重要的是两厢情愿,否则强买强卖谁都不甘心。”
卫锦心上赶着,一下子扑倒在谢恕君跟前,跪坐着拽她的衣服道:“我愿意的,难道恕君不愿意收我吗?”
“我不愿。”话还没说完,卫锦心激愤道:“我不信!”
不信?谢恕君发觉,她说话是越来越没有威信,才导致卫锦心一再造次。脸上的神情更冷下去,她鲜少厉色,以至于卫锦心并不惧怕这样的神色。
“你还敢顶嘴!?”谢恕君一把掀开她,提着衣服站开一步,怒斥道:“谁是你师?谁准你这么唤我?”
“恕君!”卫锦心倒地,犹不甘心瞧她,挂在眼眶的泪大颗大颗滴落,再多气愤也敌不过此刻她的委屈。
她还小,谢恕君总害怕自己对她太过严苛;但她心思百转,谢恕君又恐自己会纵了她,终有一日会害她落得不堪的下场。
话到嘴边,谢恕君又无从开口:她还小,这个年纪心比天高,是听不进别人的劝告的,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愿一条路走到底,撞得头破血流也还是憋着口气。
她不因为憋着那口气才沦落到今日的地步么?
但谢恕君不能再犯浑,她害了一个两个,难道还要害第三个第四个人吗?
谢恕君伸手拉她,卫锦心天真以为她真的撼动谢恕君了,擦擦手破涕为笑,伸手触到对方,但她还没反应过来,头晕目眩间谢恕君以缩地成寸的阵法,带她到山脚,熟悉的流水潺潺于身后。
谢恕君无情抛开她的手,道:“你别再上山了。”
“为什么!”卫锦心偏不,她追着谢恕君到上山的台阶处,谢恕君安然度过去,可卫锦心却惊恐发现,她进出数年无碍的断念山此时此刻却将她拒之门外。
任由卫锦心如何撞,也进不去分毫。她只能站在原地叫她:“师尊、谢恕君——恕君!”
无人回应。
走投无路、无计可施。卫锦心失魂落魄地转身。
别再上山了、别再上山了。
卫锦心停住脚:如果现在走,那她还回得来吗?现在的情况是谢恕君不认她,更不可能离开断念山找她。
不能就这样。
卫锦心走出两步,脚跟一顿,旋身转回来大步扑回去,她还是越不过屏障,顺着无形屏障逐渐跪下来,害怕、迷茫、无助、恐惧,如同被抛弃的幼子,她只有跪在山前,像幼子跪在雨夜求饶:
“师——恕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忤逆你,你别不要我,你放我进去好不好?”
咚咚咚,头磕的震天响,石阶动荡,不安的心也吊在半空,晃个不停。
卫锦心很久没哭了,这一哭还和幼时一样撕心裂肺。
哭成这样,谁看得下去,谁的心会那样硬?
久久没有回应。卫锦心还是磕个不停,眼泪或上或下,淌整张脸,无措的恐惧像张蛛网,她是无处可逃的猎物,哀嚎:“恕君、恕君,我错了,你别不要我,我不敢了恕君……”
直到再磕下去,额头碰到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温热柔软的掌心。
一只手捧着她的额头,阻止卫锦心继续磕头的动作。她缓慢蹲在卫锦心面前,也缓慢抬起卫锦心的脸。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四目相对,长久地注视彼此,磕红的额头,含泪的眼睛,麦色的皮肤,坚实的双臂,卫锦心的一切俨然与整个修真界格格不入,她注定会是个普通人,就算谢恕君误打误撞为她开了灵根,她一辈子能到筑基已是极限。
她本该就是个普通人。
算了算了。谢恕君以为,她不应该让卫锦心更加难过。
谢恕君伸出手指戳她的鼻尖,卫锦心的鼻梁附近是一圈并不多、也并不扎眼,但凑近看又看得见的斑点,它们很可爱。谢恕君戳着她的鼻尖,推得卫锦心脑袋后退:
“卫锦心,我真是败给你了。”
如卫锦心预料的那样,谢恕君终究是狠不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