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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乡音 事老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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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刚刚落下来,村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被小王一把子给拽上了电驴后座,方好傻乎乎地问:“你哪儿来的这车啊?”
小王失笑道:“我家里人的啊。”
“哦哦!”
夜间的海风很大,小王开得又格外地快,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晃着,方好只能吼着和小王对话。
到了地方,还得再步行进入民居聚落,小王快步拉着方好往里走,脚下是才修好就又沉积得坑坑洼洼的路,湿气还没散,蹭得鞋底有些发黏。远处橙树的影子在灯光下晃动,偶尔有几声狗叫,从更深的院子里传出来。
“所以——姐,到底怎么回事?”方好心里固然有许多猜疑,还是被小王这架势给惊到,心里一阵七上八下的。
小王姐没有停,声音压得很低:“我大姐她们在橙园后头抓到的。”
“那人蹲在树下,拿着个破袋子,还在扒我们家的果子吃。”
方好皱眉:“就因为偷果子这事?”
“不是。”小王姐摇头,“他那样子不对劲。”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那家伙身上全是泥,还有股味儿。我刚刚已经问了他半天了,他一副听不懂我说话、也不会说普通话的样子,我只好赶紧来找你。”
两个人拐进一处院子。
“找我?”方好用手指着自己。
院门没关,里面已经围了几个人。小王姐的母亲站在门口,脸色还算沉稳只是有些无措,看见她们进来如释重负般地一抚掌。
“对啊,你不是北方人嘛,你来了我看他还能怎么说。”小王姐理所应当地说道。
方好哭笑不得。对于这里的人来说,那真是祖国的其它地方全是北方人了。早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抓过来,方好觉得还不如先和张正义打电话讲一下,毕竟她肯定有办法。
还没等开口提出要找张正义,一股难闻的味道飘进方好的鼻腔,方好不禁蹙眉。
海风会吹掉一切劳作时的汗气,留下一点点微咸的海盐腥气,而院子里的味道是明显泡过海水、还混着腐烂鱼腥的味道,带着一点刺鼻的甜腥,像东西坏了又没完全烂透。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角落,那里靠着墙蹲着一个男人。
那男的三十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湿得发皱,裤脚还带着干了的泥块。他双手被用麻绳简单捆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
察觉到有人来,他立刻抬头看了一眼,和方好对上后又赶紧闪开。
方好站定,倒没有立刻说话。她上下打量着这男的——手掌发白、起皱,脚踝有被划伤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新增出来的,此外,他的皮肤有点古怪。
他的鼻梁和颧骨处最明显,红得发亮,像被热浪灼过一层似的。鼻尖和脸颊边缘已经开始细细地起皮,有些地方还翻起一点白色的死皮,耳朵外缘也泛着不正常的红。可脖子以下,尤其是衣领盖住的地方,却也有常年风吹日晒才会有的那种均匀肤色。
方好心里先轻轻动了一下。
她来东隅岛的头一个月时脸上就像他一样。明明没觉得太阳有多毒,可海岛的紫外线和海风一起作用,人站在外面两天,脸就像被什么悄悄烤过。先是发红发紧,过两天开始痒,再过两天整片整片地爆皮。她那会儿连洗脸都疼,张正义还嘲笑过她,说她是条“换鳞的鱼,迟早把她给炖了”。
眼前这个阿强,脸上的状态和那时候几乎一模一样。身上却又不像内陆人。
虽说爱晒太阳也说得过去吧...
小王姐的母亲王姨用着一口让方好听着有点费劲的普通话说:“我们下午在后头干活,他就躲在树后面,一叫他,他就跑,但到底跑不过,就被我们按住了。小王,你跟小方说啊。”
“...就是这样,你和他聊聊吧。”小王说,拍了下方好的肩,给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怎么还是这一步骤啊!但看着满院子里这些把对于自家出了个警察的自豪感移情到自己身上的王家人,方好只好试一试这个人到底在装什么蒜。
方好走近一步,男人立刻作势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方好语气放得很平,“我是特地找来和你对话的,你是游客吗?”
男人愣了一下:“你也是警察吗?”说着,他竟然激动起来,作势要往方好的方向扑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方好接住了他,只微微一顿,旋即说起来家乡话。
男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前一亮,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全掏出来似的叫嚷起来:“太有缘分了,看来天不绝我!”
“你是在这里上班吗?你救救我吧!”
“你慢慢说,你先说,你叫什么,在这里做什么?”方好语气和缓道。
“你可得帮帮我啊,我真不是坏人,我是游客!”
方好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叫阿强。”男人咽了口唾沫,还是报上名来,接下来他越说越快:“这里人心太黑了!我是在主岛那边玩的,报了个什么浮潜项目,结果碰上个狗屁导游,因为我不拍照,就把我呼吸管给拔了,我不会游泳,一个浪过来就把我给打飞了,结果他居然就这么把我给扔了!你看——我真是命大,不仅飘上了岸,还遇到了老乡,我这真是...”
他声音发颤,眼圈都有些犯红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逼真的惊魂未定。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手机也没了,什么也没了,妹儿啊你行行好,先带我回主岛,回去我一定想办法联系家里,我真不是什么坏人。”他说到后面,甚至微微挣了一下绳子,还想离方好更近一些,“咱们是老乡啊,你不能不管我。”
方好安静地听完,只是她没有因为这口熟悉的乡音放松半分。相反,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这个男人绝非这么巧就是她的老乡,而且他一直在观察她,试探她。
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因为“老乡”两个字而心软吗?
方好垂下眼睛,语气反而更柔和了些:“你先别急。”她慢慢安抚阿强,“你既然能漂过来,人先活着就好,别慌。”
阿强听见她这么讲,身体姿势也是一副接纳了他的样子,神情果然更松驰了一点,连忙点头,像是认定了她会帮忙。
“对对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就带我回主岛,求你了。我不敢和这里的人再说话了,她们心太黑了!”
方好点了点头,像是答应了什么:“你先坐着,我和她们说说。对了,我看你也饿了吧,我让她们给你弄点饭菜。”
“谢谢你谢谢你!”阿强感激涕零。
她站起身,转头一看,就看见小王姐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满脸欣慰——
“你看,我就知道你能和他对话”。
方好冲她招了招手,把人拉到堂屋门后可以看到那个阿强、对方却看不到她俩的地方。
“怎么了?”小王姐压低声音。
方好回头看了一眼阿强,确认他听不清,才慢慢开口:“这个人很不对。”
“哪里不对?”小王姐问。
“先说最明显的——皮肤。”方好皱着眉,声音很低,但很肯定,“要说是游客在岛上晒的吧,那也不对,他本身肤色就深,不至于在冬季还被晒得爆皮成这样。但别的哪里紫外线比咱们这里还更强的,国内应该就没有了。”
小王姐一愣,仔细一想,还真是。她们见惯了各种晒伤的外地人,自己也习惯了日晒,还真没注意到这些。她不由得仔细看了阿强几眼。
方好继续往下说:“再就是他那口方言。”
“你们北方人果然彼此之前都能交流,”小王小声说。
“...才不是呢!”方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破除这些根深蒂固的认知偏差了,只好放弃抵抗,继续说,“他根本说的就是我家那里的话。”
“太巧了吧。”小王皱眉道。
“我们老家市区和下面乡镇的口音不一样,外地人可能感受不到,但我细听就能听出来,主要就是一个字的音调鼻音和喉音的区别——简单来说,就是市区的听起来会更圆润一些,越往郊区去爆破音就会更强。他说的就是市区方言,而且说得特别标准。”
方好顿了顿,眼神亮亮的。
“可你看他这个年纪,跟我差不了几岁。市区长大的人,不至于普通话烂成这样。更别说他刚才说自己是游客,被坑去浮潜——这种人如果真是主岛玩的游客,普通话应该是第一反应,不会一上来就把乡音拿出来当救命符。”
“我是直觉他有问题,但是我没想通他这样做是为什么...而且他这样套近乎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信他。”方好直接说,“他发现我听懂之后,立刻开始用‘老乡’套近乎,这太快了,快得像在心里演练过似的。”她说完,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阿强带着焦躁的咳嗽声。
小王姐抿了抿嘴唇:“那现在怎么办?”
方好几乎没犹豫:“这种事情只能让张正义来处理了,我们两个最多先套套话。”
这句话一出来,小王姐却没立刻点头,她反而有点迟疑地看了方好一眼。
“其实…要是没事的话,我们直接把他送到主岛也不是不行。”
方好歪着脑袋疑惑道:“什么意思?”
小王姐压低声音,神情有点复杂:“他现在看着是狼狈,但真要说,顶多也就是个身份不明的外地人。咱们这边派出所也不是专门处理这种的,按流程,很多时候就是先送主岛,让那边的人接。”
她说着,又往阿强那边看了一眼:“而且他刚才一直嚷着要回主岛…要真只是个被坑的游客,我们把人押过去也没什么,反正有我们看着。”
方好只觉得更蹊跷了。她知道小王姐说的不是没道理,可是这和把张正义叫过来也不冲突啊?
“那如果不是呢?”方好问。
小王姐沉默了。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果香和更远处海水的咸味。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如果有事…”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这事儿…恐怕不适合张所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