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病》吃我一饺

11、蝴蝶兰

　　病房被安静的茉莉花香包围，愈走进愈浓烈，不同于走廊沉重的消毒水味，这里仿佛是一个明媚灿烂的私人花园。

　　靠在床上的女人抬头朝我望来，露出一个温和而虚弱的笑容来，像是被风吹落枝头的梨花，虽还保留美丽，却即将因失去养分而死去。

　　“阿姨，刚刚从这里出去的哥哥是谁呀？我在病房外捡到了五十块，已经交给前台护士姐姐了，想问问是不是他掉的。”

　　我礼貌地问道。

　　“好孩子，他是我的学生，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替你问问吧。”

　　女人笑着回答道。

　　“打扰了阿姨。”

　　目的达成的我准备离开，却被女人叫住了。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来医院呀。”

　　她关切地问道，从床上坐直了身。

　　“我和妈妈一起来的，她去办事了，要好一会儿呢。”

　　“那你能陪我聊会天吗？”女人将长发捋到耳后，亲和的微笑里有种明媚的忧伤。

　　我点了点头，趴在了她的床边。

　　偷偷瞄了一眼贴在床上的标签。

　　她的名字是白玥。

　　虽说是聊天，我的话却很少，但我喜欢听她讲述那些会在夏季盛开的花朵。

　　我想，她也曾热烈盛放过。

　　她继续说，她最喜欢茉莉花和蝴蝶兰，可蝴蝶兰只在冬天盛开。

　　“不知道我还能看见几次蝴蝶兰。”她忧伤地说，摩挲着茉莉花纯白柔软的花瓣。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再度勾起一个笑，“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我叫小冽，十三岁了。”

　　我低下了头，心内升起一股暖流，感到很不自在。

　　“很高兴认识你。”

　　她微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将花瓶里一枝剔透的玻璃花插进了我衬衫前胸的口袋里。

　　“去找妈妈吧，你和阿姨玩得太久了哦。”

　　医院外，母亲打量着我前胸口袋里的玻璃花，牵着我的手紧了一下，她蹲下身，望着我，眼里再次放出奇异的光，锐利地刺了我一下。

　　“你是不是进了301病房？”

　　我挣开她的手，“如你所愿。”

　　“你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母亲厉声喝道，用力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引得周边路人频频侧目。

　　察觉到人们投来的目光，母亲立刻敛了怒容，蹲了下来亲昵地将我的两只手都握住了，微微地颤抖起来，眼里有些兴奋的疯狂。

　　“小冽是乖孩子，下次再去那个病房里，你就告诉她你叫苏池冽，是我苏涟漪的儿子，”母亲的眸柔和下来，“小冽替妈妈和她交个朋友吧，她很孤独，是不是？”

　　带着露珠的茉莉簇拥着纸制的蝴蝶兰，一同被包裹在了精美的丝绸里。

　　次日，我捧着这束花再次走进301病房，将花递给了卧在床上的女人。

　　白玥接过花，她的目光久久地旋在了纸制的蝴蝶兰上，带笑的病容明亮了些许，轻柔地按了按我的发顶。

　　“好孩子，怎么想到给我送这个？”

　　我迅速垂下头，有些语无伦次，“阿……阿姨……像母亲一样……”

　　白玥笑了，笑声很好听，“真可爱，喜欢阿姨是不是？”她用双手捧起我的脸，“抬起头来，喜欢就要大声说出来，小冽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喜欢的人……

　　我喜欢哥，是和喜欢白玥阿姨不一样的喜欢。

　　但是，白玥像我心里的母亲，而哥像什么呢？

　　哥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女孩子。

　　那时的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冰冷的空气是剔透的，满树的淡粉之上开出晶莹，莹莹的满盖，让人一时不知这一夜之间盛开的，到底是蝴蝶兰还是那铺天的雪。

　　我走在去医院的路上，细碎的雪漫天，却轻如薄雾。

　　我怀里紧紧拥着纸制的蝴蝶兰，薄薄的纸在风中飘着，和我一起抬头望向了树上的淡粉。

　　很久没去探病了。

　　我想，今晚就回去精心装点一束新鲜的蝴蝶兰，让白玥能够抚摸那飞舞在医院外的银装冬日。

　　“病人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我的耳边捕捉到这样一句话，嘈杂声越来越重，不断有人在进出301病房，这使我慢慢收了笑，加快了脚步。

　　花园似的病房依旧温暖，只是坐在床上的白玥脸颊苍白，呼吸急促，用力地挣开护士的手，不断地拽着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着：“小冽……小冽不会……”

　　她摇着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身边护士的手，哀求般问道：“他……他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阿姨，你……你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玥，赶紧疾步来到床前，接过了她胡乱挥舞的手，焦急问道。

　　白玥害怕似的飘忽着视线，好一会才聚焦在了我的脸上，而后按住了我的肩膀，转而对着我发问：“小冽……小冽不会认识他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白玥口中的“他”是谁，只能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道：“小冽不认识他，不认识他。”

　　白玥蓦地松开我的手，拍着被子大笑起来，笑得眼里晶莹朵朵，“哈哈哈哈，这么一看，长得真像……”

　　白玥出现幻觉，连我都不认识了。

　　“阿姨！”我看着她失常的大笑，担心地唤她。

　　白玥停了笑，转过眸来看了我一眼，脸上又变了一副表情，眼里充盈着哀伤，“小冽，你还是出去吧，好不好？”

　　我担心她，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出去……出去……”

　　白玥重复着，呼吸越发急促，而后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仰起头剧烈起伏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更多的医生涌入病房，我只好退了出去。

　　**

　　白玥最终还是没能见到蝴蝶兰，她沉睡在了自己生命的冬天，也给我留下了连绵的雪，潮湿了我整个童年。

　　那之后，我的人生就像紊乱的四季，续上了白玥未过完的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