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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舅 陆瑾每天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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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每天都去医院探望,但ICU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他大多时候只能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高耸的楼宇和川流不息的车流出神。
诊断结果已经出来了,是肝癌晚期引发的肝昏迷。医生过来询问,是否要开始化疗,陆瑾沉思良久,决定等母亲清醒后再做决定。
第六天下午,护士说母亲醒了。陆瑾匆匆赶到病房,看见病床上的人又消瘦了一圈,呼吸面罩下,她的眼神依然涣散。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他听见母亲断断续续的声音:"小瑾,我想,想,回家..."
陆瑾上前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声安抚:"医生说,还要留下来治疗,我们再住几天。"
"治不好的。"母亲微微摇头,声音虚弱。
陆瑾心道,你怎么知道治不好。仍是温声哄她:"医生说吃点药就好了,没事,别怕。"
母亲喃喃道:“我想归诶,要死在屋下。”陆瑾一愣,旋即意识到她说的是土话。
望着她涣散的目光和周围滴滴作响的仪器,他狠下心装作没听懂,决定继续留院观察。
接下来的两天,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每当清醒时,她便反复念叨着那两句土话。陆瑾听着揪心,在走廊里徘徊的时间越来越长。消毒水的气味萦绕不散,而窗外这个喧嚣的世界,仿佛离他越来越远。
那醒来后的第三天,舅舅来了。
陆瑾抬头,看见一个黝黑高瘦的男人站在门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裤和黑色短衫,正朝他露出疲惫的笑容。
“阿舅。”
陆瑾扑上去紧紧抱住他,额头抵在坚实的肩头,鼻腔里满是阳光与汗水的熟悉气味。
小时候父亲总说他长得像母亲,其实陆瑾的五官最像舅舅。只是舅舅长年在田间工地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比陆瑾粗糙许多。
“小瑾长高了。”张晨轻轻拍着少年的背,任由他埋在自己怀里,“你妈的事,陆丰跟我说了。”
许久,陆瑾才稍稍松手,抬头望他,两人的眼睛都有些发红,“我妈说不想治了,想回家。”
“嗯,看下医生怎么讲,有冇建议?”
“医生说,是肝癌晚期,但可以做一期化疗。”
“好,你妈现在醒着吗?我先进去看看她。”
陆瑾点点头,松开抱住舅舅的手。他今天探视的时间已经用完了,只能坐在病房外等待。
过了许久,张晨终于出来了,陆瑾起身看向他。张晨的神情似乎又老了十岁,眉间的皱纹更深刻了。
“小瑾,准备收拾收拾东西,我打算接妹子回去住了。”
“可是?”陆瑾觉得喉咙卡了,说不出话。
“继续住在这里,也是受罪。我想顺了她的心愿。”
张晨走到外廊的窗边,习惯性地点了支烟,“去跟陆丰说一声,我们等会儿回去。”
陆瑾默默打开手机,给父亲打电话。所幸,这次终于打通了。陆父听完后,说了句“行”,便挂断了电话。
张晨来了之后,陆瑾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一小时后,张晨办好了出院,将欠缴的费用都结清,带着陆瑾跟上救护车,护送着病人回去了。
回到家,陆父已在楼下等候。三人合力将担架抬上楼,安顿好病人。护士过来取走氧气袋,拔掉输液管和导尿管,简单嘱咐后便离开了。
陆瑾注视着床上的人,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老式的风箱。张晨正按护士的嘱咐,给病人垫高枕头。
见帮不上忙,陆瑾便先去张姨家把陆原接了回来。抱她看了母亲最后一眼,就又把她抱回自己的卧室。
傍晚,陆瑾熬了一大锅肉粥,端上去想喂给母亲,可惜喂一半吐一半。只觉得她出气的时间越来越长,进气的时间越来越短。
三人轮流吃完晚饭,之后一起静静围坐在床边。
在渐沉的暮色中,陆瑾看着母亲的呼吸一点点微弱下去,直至最终停止。
他没有哭,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二天,殡仪馆的车来了。三天后,下葬那天,张晨请了当地办红白事的乐队。陆瑾牵着陆原的手,跟着吹吹打打的乐声和酒店老板娘送的花圈,把骨灰盒安葬在镇子后山的一个小丘下。
张晨在办完丧事后住了一晚,次日又要离开了。那晚,三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习习晚风,让酒店送了一桌菜。陆瑾开了坛母亲去年酿的米酒,尝了一口,酒汤是发苦的。
张晨只自顾自闷头喝酒抽烟,他似乎不喜欢搭理陆丰,只偶尔跟陆瑾搭两句话。陆丰见状,也不自讨没趣,兀自夹菜斟酒。
夜深了,陆瑾扶着烂醉的舅舅去客卧休息。醉酒的人格外沉,他艰难地将人安置在床上,弯腰替他脱鞋。
张晨迷迷糊糊间认出了他,忽然开口:“小瑾,阿舅告诉你个秘密。”
陆瑾动作一顿。
“你爸真XX不是个东西。”张晨醉醺醺地笑着。
陆瑾见他是真喝醉了,给他脱完鞋,盖好凉被,“您早点睡吧。”
“嗯…”张晨含糊应着,又抓住外甥的手,“小瑾…以后有事…可以和阿舅说…阿舅帮你…”
陆瑾掖了掖被角,看着眼前醉意朦胧的中年人,心头微暖,却并未当真。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关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