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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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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章泉又换了一身衣服,蓝色衬衫,白色九分裤,中长发松松垮垮挽在脑后。
他端着一碗白粥,无声坐到江逸远身边:“逸远,吃饭了。”
江逸远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醒了,但他想不到该用何种态度面对章泉,只能闭眼装睡。
“逸远,你是在准备撒谎吗?”
江逸远长而卷的睫毛颤颤,他知道章泉在撒谎上面容忍度极低,只好无奈地睁眼看他,却正好见到一碗清亮的白粥迎头浇下。
白粥带着灼烫的温度,直直淌在下半张脸和脖颈上,独属于食物的香气逸散进鼻腔,带起激烈的鸣叫,可是被沾染到的皮肤又是那样刺痛,江逸远狠皱着眉头,手腕上的绳索带着床铺发出吱呀异响。
章泉面无表情看他挣扎,直到江逸远动作微弱下来,他才不疾不徐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抽纸按上了江逸远脸上的脏污。
“不好意思啊逸远,我手滑了。”
他说完就要走,江逸远忙不迭叫住他,他想和章泉好好聊聊。
“章泉,我有话对你说!”
很久没有喝水说话,他声音嘶哑,喉咙振动时隐约发出血腥气,看见章泉停下,他不安地滚了滚喉结。
章泉不疾不徐坐回他身边,他完全无视了江逸远身上的狼藉,只轻声问他:“什么事?”
江逸远表情是那样认真,话音是那样郑重有力,说:“从前种种,是我的错,我现在知错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章泉?”
章泉歪头看他,并未对江逸远的话起丝毫波澜,良久良久,他伸手覆上江逸远苍白削瘦的侧脸,声音仍是轻轻的:“你爱我吗?”
“当然。”
章泉却摇摇头,他的眼神又变得那样哀伤了,带着洞察一切后的漠然:“不,你不爱我,你只是怕了。”
“啊?”
江逸远从未想过自己会从章泉嘴中听到这样的话,他爱章泉,这不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的事实吗?他爱章泉,不然也不会为了他和罗泊斗得火热,更不会在章泉回国后放弃更简单稳妥的路,选择走上和罗泊,和章家洞作对的这条路。
章泉怎么可以不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呢?
看到章泉要走,莫大的恐慌密不透风地一哄而起,紧紧包裹住江逸远全身上下,这具已要油尽灯枯的躯体,竟然猛地向上弹起,惊恐地呼唤:“章泉!我爱你,我爱你啊!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嘭——”
卧室房门被紧紧合上,隔断了里面撕心裂肺的狞叫。
张景朔看见章泉两手空空,问:“他吃东西了?”
章泉脚步顿住,好半天才抬头扫他一眼,直直往外走:“不小心撒了。”
“嘿,”张景朔头疼得要命,他不止一次后悔答应章泉把江逸远绑过来,江逸远要比他想象中的基业深重,他消失这几天,锦江几乎要被那群人翻个底朝天,“章泉,你好歹劝他吃点东西,他要是死了,咱们都得赔命。”
“连罗泊派去的人都在他那儿折戟,他要是真死在这儿,咱们两个也没活路。”
章泉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是自顾自绕去沙发坐下,怀里抱着个米色抱枕,那双大眼睛望向窗外,空落落的,时而停驻几只飞鸟的踪影。
已经四天了,章泉每天都是这幅模样,空洞洞的一个人无声无息晃荡在屋子里,张景朔已经被他吓了好几次。
再看章泉在江逸远身上施加的“惩罚”,张景朔已经预想到了江逸远重获自由之后会怎样报复回来了。
江逸远那样重面子又睚眦必报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不光彩的一面被用照片记录,到时候他们怕不是都要被他灭口。
美色误事啊,张景朔挑眼看向章泉,看他那游离世界之外的模样,不知为何肚中憋闷已久的气又散了,他忍不住摸到章泉身边,小声跟他打着商量。
“章泉,咱们已经把他绑在这里四天了,什么仇什么冤你也该报得差不多了吧,不如咱们就把他放了吧,罗泊公司那边我正准备收网,撕下这块肉,咱们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他和章泉距离太近了,章泉就是想不注意也难,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张景朔脑袋。
他的手指很凉很润,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微微用力擦过发丝,让人忍不住战栗。
他说:“可是我还没有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张景朔愣愣地看他唇瓣,不自觉地:“好,那我们就再留他两天。”
有张景朔坐镇,江逸远的人就是要找到这里来也不容易,但因为对方过于难缠,最近几天张景朔不得已减少过来的次数,以求自保。
章泉并不在乎张景朔的存在,他只是一日一日守在江逸远旁边,看他日渐消瘦的容颜,听他愈发轻缓的呼吸。
直到一天江逸远胸膛起伏的弧度几近于一条平稳的直线,他才惊觉:这样下去江逸远是会死的。
可章泉除了将自己更紧地贴近江逸远的怀抱,什么作为都没有。
他甚至多了几分心安,因为江逸远现在终于没有骗他的力气了。
那天晚上,张景朔带着满脸的青紫痕迹回来,整个房子没有一间屋子开灯,张景朔按了按进门的灯光开关,没有响应。
想想来时楼上还有几栋人家灯火通明,应该是他家没电费了。
张景朔脱掉脚上沾满泥泞的皮鞋,打着手机一间间屋子找去,最终是在江逸远被困的卧室里找到他们的。
章泉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江逸远身体和手臂之间的夹角,张景朔上前去抱章泉,对方没有苏醒的迹象,倒是被束住手脚的江逸远睁开了一双黯淡的眸子。
他的指尖夹住了张景朔的衣袖,声音轻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我他妈,快死了。”
明明是极其平稳的声调,却让张景朔汗毛倒竖,只因他明白,江逸远这种自傲到一定程度的人,不到极限是不会做出这种“讨饶”的举动的。
黑暗中,张景朔把章泉向上托了托,他略微俯低身子,借着月光看见了江逸远类似骷髅的脸,也闻到了他身上并不好闻的气味。
这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章泉他真是,把江逸远得罪得透透的了。他脑中空白一片,下意识屏息去听江逸远的呼吸,但冷不丁的——
“你怎么进来了?”
章泉黑亮的眼仿佛发着碧荧荧的光,触目惊心的,让张景朔只来得及含糊不清说一句对不起就抱着人出了屋子。
卧室门刚关上,章泉就从他怀中跳了出来,他左右活动着脖颈,说:“外面怎么样了?”
张景朔一五一十说了,最后提醒他:“最晚后天,我们必须把他放了。”
“现在放了他吗?他出去后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张景朔知道,章泉是不怕被找麻烦的,如此说,只是想鼓动自己帮他留住江逸远,可张景朔这些天忙着搪塞江逸远的下落已经是火烧眉毛,不仅江逸远那边,甚至家里的老爷子都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他们绑江逸远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如今只差明晰的证据,要是捅破了中间那层窗户纸,他们才是真正地走上了绝路。
张景朔步步紧逼,章泉一路被他逼到后背紧靠墙壁,张景朔捧起他的脸,声音模糊难辨:“你们的仇怨是时候该结束了,章泉。”
“不行!他根本没有悔改,他骗我那样多,他欺负我!”
章泉大吼,吼完捂住耳朵阻挡了张景朔接下来的劝说,他贴着墙壁滑下,单薄的身体前后摇晃。
张景朔叹息一口,他是看不得章泉这样的,只是目前看来,章泉做得是略微过火了。
“想要他后悔有很多方法,并不一定要让你的双手染上脏污,你听我说,我——”
张景朔的声音猝然中止,他甚至没有看清章泉的动作,后脑便攸而一沉,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头颅流下,抬手蹭开,是满手血腥。
最后的模糊意识,是章泉空落落的“对不起”……
卧室灯光再次亮起,床上的江逸远眯眼反应片刻,才睁开眼,他看到身侧的章泉垂着头正在用衣摆擦去手上的血污,黑色长发遮掩面容,只看见他绷得极紧的下颌。
属于自己的审判要来了,这个意识无比清晰地涌入脑海,一时间盖住了漫无边际的不甘。
擦干净双手,章泉一言不发解开了江逸远脚上的镣铐,接着是双手。
重获自由的感觉陌生,但不至于让江逸远手足无措,他锵然翻身,狠狠把章泉带到了床上,压在他的身上。
他死死握住那截细白的脖颈,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愤而颤抖:“章泉,章泉!”
章泉没有反抗,他白皙的脸颊因为缺氧而涨红,嘴唇微张:“江逸远?”
那双手越收越紧,手背上的青筋喷薄欲出,带起骨骼咯咯做响。
“……我不要喜欢你了。”
头顶吊灯闪烁,江逸远的身影摇摇晃晃,章泉眸中水雾弥漫,发丝寸寸贴着额头滑向两边,那对可爱的眉头骤然松懈,像是主人解开了一道错综复杂的难题。
江逸远猛然松开了手,这些天他全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力量的过度消耗让他不自觉地发抖。
“你说,什么?”
李盈赤手空拳找上门的时候正撞见章泉要下手刺穿江逸远的胸膛,听见开门声,缠斗中的两人不约而同看过来。
不论是蓬头垢面,形似骷髅的江逸远,还是跨坐在他身上神情呆滞的章泉,都让李盈头晕目眩,天地载着他们飞速旋转,终将坠入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章泉哥!”
李盈吼了一声,脚下不停直接跑向那边,就在刀剑贴住江逸远心口的时候徒手握住了那银亮的刀刃。
“章泉哥你先冷静啊!”
尽管章泉下了死劲儿,但李盈到底人高马大,那柄水果刀最终还是被他卸了下去,铁器贴着瓷砖打着转儿滑向远处,李盈赶紧把章泉带进怀中。
江逸远在哆嗦着身体试图站起来,突出的眼眶是血红的,直直刺向章泉。
他张张嘴要说话,却被李盈猛踹过去一脚踢中了下巴。
一时间倒映在江逸远眼中的是客厅吊顶,汗湿的发带着后脑闷磕在地上,他眼冒金星,眼前白光闪烁,只听见李盈带着章泉离开的动静。
他说:“章泉哥,我们先回家。”
回家?回什么家?章泉离开自己,哪还有家可以回?
江逸远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跌跌撞撞到门边,忽而想到什么又绕了回来,在倒在卧室通向客厅走廊的张景朔身上摸出一串钥匙。
疼,全身都疼,因为后脑时刻不停地钝痛,更是头重脚轻起来,电梯显示停靠在七楼,江逸远看到没有丝毫犹豫奔向了楼梯。
外面夜色已经很深了,入目所及看不见一个行人,更显得远处车灯大开的白车形迹可疑,江逸远环顾四周。
老小区,车位不足,所以单元楼对面的空地都被征用了,得以让江逸远轻易发现张景朔的车。
他全然不顾自己现在的状态,满脑子都回荡着章泉的那句:“我不要你了。”
这让他惶恐心空,让他难以思考今夜的处处疑点,他只知道,自己要抓住章泉,要把他绑在身边,绝不能再让他逃走。
瞧瞧,章泉这才离开他多久,心思竟然就不在他身上了。
江逸远将油门踩到了底,但前面的白车有意甩开他,两辆车一前一后,都用尽了力气,在夜空中划出残影。
街边路灯从有到无,不知追了多久,竟然到了只有月光的程度,前方树影重重,江逸远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李盈他怎么会带着章泉往人烟罕至的郊区跑呢,想要甩掉他,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向着市区跑,在车流密集的地方甩掉自己吗?
江逸远想踩下刹车掉头,但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这辆车的刹车竟然是失灵的!
前方的白车还没命般地向前疯跑,前面就是盘山公路了,失去刹车跑上去跟找死无异,江逸远咬紧牙关,却发现这辆车的档位也被做了手脚。
油箱满格,不能降速,不能刹车,他驾驶的车却已经冲进了盘山公路,这是一盘必死的局。
“章泉哥,你按错按键了,咱们要下楼呀!”
李盈急的满头大汗,却只能徒劳地看着电梯越来越向上,最终停在七楼。
电梯门开了又关,李盈准备按下一层按钮,却被章泉挡住了手,他的声音细细小小,柔软地贴住李盈的手背,紧接着猝然翻转,和他十指相扣。
就是那只接过刀的伤手,李盈痛呼出声。
向下看去,他们双手紧握,而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把章泉白裤子染红了一片。
“疼不疼?”
章泉的关心来得太突然,李盈愣愣摇头:“不疼。”
章泉却呵呵笑了,喘了口气,突兀地扬起头在李盈下巴上啄了一口:“疼的吧。”
李盈被整蒙了,干脆顺着章泉的话来:“嗯,疼!”两个字,硬是被他说出了万马千军的气势。
“那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有医药箱,我可以帮你包扎。”
乍然听上去没有丝毫问题,但直到李盈抱着章泉重新回到刚才他和江逸远搏斗的地方,这才觉出不对劲。
李盈找上门的时候就只看见章泉和江逸远在客厅针锋相对,等章泉借着找医药箱的由头叫他过去时,李盈才看见走廊里还瘫倒着一个男人。
这人他也认识,正是罗泊的狐朋狗友张景朔。
他怎么会和章泉哥在一起,甚至后脑流血,受伤昏迷。
李盈惊骇地看向章泉,却只见章泉正笑盈盈地看他:“李盈,之后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了,好不好?”
李盈感觉这样的章泉哥很陌生,陌生得可怕,但他身上有魔力,让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迈着僵硬的步子,朝他走过去。
边走,边不住放空思绪,思索章泉哥此时手中紧握的会是什么。
随着李盈的靠近,章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可他的眼尾又是那样无精打采地垂着,像是在哭。
“章泉……”
“章泉……”
两声呼唤几乎同一时刻响起,李盈循声转回头,只见倒在地上的张景朔睁开了一条眼缝。
“别一错再错了……”他这样说。
几乎在他话音刚砸地时,李盈转回头,看见了与自己只有咫尺距离的水晶烟灰缸。
而高高举起它的,正是章泉。
两人视线相触,章泉整个人都脱了力,手里沾着血的烟灰缸砸地,章泉也紧随其后往下倒。
李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抱住了章泉,他在发抖,整个人在剧烈地发着抖。
心底有个念头模糊难辨,却又潜意识觉得理所当然。
张景朔忍痛的声音响起,他叫李盈带着人快走,估计再过不久就会有人找上来了,留在这只有被牵连的份儿。
李盈紧抱着怀中柔软的躯体,心是那么空,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呆滞地抱着人冲到楼下,看着接连驶近的亮黄车灯,几欲跪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