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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不可置信还是不愿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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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下的房子里住着的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白发蓝眼,寡言少语,往往罗泊说出一长串话他才会回两句。
章泉跟在罗泊身后愁眉苦脸,他四体不勤,根本不想爬山。
眼看着罗泊就从老爷子手里接过登山装备,他烦闷地直接席地而坐。
罗泊一转身就看见他这样,有些好笑:“地上太冷了,快起来。”
章泉看都没看他,闷闷的声音往上飘:“冷死总比累死强。”
“你真累了?”
章泉眼前一晃,是罗泊蹲在了他面前,手腕搭在膝盖上,眼神直勾勾的。
“对啊。”
“那你陪我去外面转转,我就不带你上山了,好不好?”
罗泊平时哪有这么好说话啊,两人直来直去谈条件的时候章泉就没怎么赢过,他皱着眉头不说话,因为知道按罗泊的脾气他追问真的假的也是白问。
他盘腿坐着,闭目养神,怀里捞着个大包眼看就要坐化了,罗泊伸出大手罩在他脑袋顶狠狠搓弄两下,这人才再次睁眼看他。
章泉恶声恶气问:“干嘛?!”
罗泊指指旁边的登山装备,开始了老掉牙的威胁人的那一套:“你要是不说,那我现在就抱着你上山。”
他看着章泉气愤恼怒的表情,不紧不慢加上一句:“我说到做到。”
此话一出,章泉一个哆嗦就哆嗦起来了,拍拍屁股:“你不是要散步,现在走不走?”
木屋里的老人期间一直在默默擦拭着自己的眼镜,见他们都从地上起来才开口叫了他们一声,说注意安全。
是个面冷心热的老爷子,出门时章泉多看了他一眼,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老爷子在触及到他的视线时竟然冷脸瞪了他一眼,那种四分之三侧脸的角度竟然像极了远在小洋楼的大胡子。
章泉还想再看,但罗泊力气大,一把把他拽出了屋子。
外面那样冷,罗泊却还是要拉着他的手,走了两步章泉就不干了,非要把手缩回袖子里。
罗泊一开始不依,后来干脆顺着他的力道把手伸过去,在章泉松懈的时候在空中拐了个玩儿,直接攥着章泉的手插进了章泉的口袋里。
章泉外套口袋挺大,但里面还塞着他没有放下的证件和许多现金,两个男人的手一钻进去,从外面看口袋的位置就鼓起了一个大包。
章泉的心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罗泊却像没事人一般,眼都没眨一下,只是问:“这样行不行?”
他没像章泉一样戴口罩,五官通通暴露在冷空气中,不多时眼下和嘴唇就红彤彤的,眼里也被冻出了泪。
两人没往远处去,就绕着木屋转圈圈玩,不知转了多少圈,章泉因为冷一直缩着脖子看雪,眼睛开始发疼,总是走不动了。
他一停,罗泊也停下了:“怎么了?”
章泉那样怕冷,竟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揉揉眼,把眼睛揉得通红,声音带着鼻音:“我眼睛疼。”
罗泊松开他的手,端着他的脸仔细看,只见章泉眼睛很亮,眼白被大面积的红血丝覆盖,看他都要眯起眼睛,冷风吹过,章泉闭上眼狠狠打了个哆嗦。
再睁眼罗泊已经放开了他,他们离木屋不过五六米远,罗泊重新牵起他的手大步向前,开门时声音远远飘进章泉耳中。
“对不起,章泉,我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章泉惊异于他的突然良心发现,连手都忘了抽出来,任凭罗泊拉着他重新进入温暖的室内。
比起之前,屋里多出了酒味,章泉在室外戴着口罩,鼻子功能完好,一下子就闻出来了这是烈酒,扭头去看老爷子,果不其然看见他满面红光,手里还颠着一个铝制酒壶。
他没搭理章泉,倒是对罗泊挥挥手,问:“要不要喝?”
罗泊只是摆摆手拒绝,问他章泉看雪景看久了眼睛疼,有没有现成的药可以帮帮他们。
老爷子哼了声,直说娇气。
他们说的德语,章泉自然能听懂,有些尴尬,他狠掐了一把罗泊,在他回头的时候恶狠狠瞪他,语气却很温柔:“我眼睛已经好多了。”
罗泊却不信,非要开车带他去医院。
章泉很讨厌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去医院干什么,你不是要爬山吗,现在不爬,下次我可不陪你来了。”
话音落地,迟迟没有回应,章泉这才抬头,只看见罗泊低垂着脑袋,神色不明,而他身后的老爷子,那双深蓝的眸子在瞪他。
这次可不是错觉。
章泉觉得罗泊带他来的这个地方真的很诡异。
罗泊离开木屋去爬雪山后的两个小时,老爷子开始在屋里烤火,章泉不冷,但趋近温暖的地方是人类的本能,在老爷用德语问他要不要一起烤火的时候他应了。
白兰地辣口,滚过喉头一直烧进心口。
章泉勉强咽下一口,脸都皱成了树皮,银色酒壶再次被怼到面前来的时候他连连摆手拒绝。
他们一直坐到了窗外夜色深重,章泉期间几次起身绕到门口向外张望,都不见罗泊的影子,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终于,在老爷子用刀割熏肉的时候他哗啦站起身,直直奔向挂衣服的架子,说:“我的同伴还没有回来,我去找他。”
他和老爷子不过萍水相逢,不认为自己要非常详尽地交代去路,于是说完就拽开了木门,右腿刚抬起来,他感觉到有什么冷硬的东西破开空气,随着铮然鸣声,眼前的木门上多出了一截银亮的刀刃。
刀刃很薄,约有两指宽,上面映出章泉带着惊恐的眼神。
“想去哪里?”
那道雄厚的声音头次说起中文,刮得章泉后背皮肉层层绽开,他咽了咽口水,转身的时候把那柄冷兵器挡在身后。
“罗泊呢?”
老爷子深蓝的眼瞳森然无比,目光上上下下逡巡过章泉面颊,出手拨开他去拿身后那柄片肉的刀,没来由地说了句:“他没带雪具,今天回不来的。”
章泉却蓦然意识到什么,眼皮忽而重若千钧,他控制不住向后倒去,身躯砸到未关严的木板上,直直摔进了门口不知何时又堆积成厚厚一层的雪堆中。
雪堆被挤压在耳边发出嘎吱声响,那扇木门被人自内关上,隔断了所有人间光火,章泉只看得见空阔辽远的天,深蓝的天空,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夜罗泊还会回来吗?
若是不回来,那就是死了?
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可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却没有感到释然,那是一种丧失目标般的空落落。
他想让罗泊死,却不是用这种自认为赎罪的方式,他要他带着痛苦和绝望去见曾经的自己啊。
章泉不知道在雪地里躺了多久,遥遥的人声把他从假想中呼唤回来,来的人是老金,圆墩墩地连滚带爬来到他身边。
“章泉,你坚持住啊!”
章泉茫然的视线递到他身上,慢吞吞眨了眨:“罗泊,他好像,死了。”
老金正给他把衣服上的雪拍掉,听见这话动作僵了僵,安慰说:“死就死了,他坏事做尽,死有余辜。”
这句话太过掷地有声,章泉眨眨干涩的眼,很认同似的点点头,有样学样:“他死有余辜……”
章泉被老金从地上扶起来,才看清他身后还跟着一众人,通通穿着一身黑,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为首的是大胡子,只见他摆摆手,就有两人走到章泉两人身边。
章泉下意识往后瑟缩,却被老金抵住了后腰:“他们是来送咱们回国的,不用担心。”
章泉愣愣回头看他,他有种被排外的感觉,所有人都对现在的事情发展了若指掌,只有他被蒙在鼓里,只凭着一时脑热到处乱闯。
他没有说话,被老金拉住手往前走了几步,只垂目看着脚下凌乱的脚印,他忽而抬起眼看向今天下午罗泊带他看过的山脉。
在它面前,人类甚至不如空气中漂浮的小小尘埃,罗泊的存在只需要几个小时的雪就能抹去。
下午窝坐在窗前,他看见了纷纷扬扬飘洒的雪花,是不是也算亲眼目睹了罗泊的死亡。
他颤颤眼睫,心脏向下沉去,稳稳当当沉落在一所安定之处,唇瓣浮出白色烟雾,是五年前被罗泊一巴掌闷进肚中的绝望。
“章泉?快走吧,这里太冷了。”
老金凑上前扶他,边说,手心一块坚硬的冷金属不着痕迹落进了章泉的手心。
是手机。
章泉默默把它塞进了口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利落沉闷的脚步声,有人操着拗口的中文叫住章泉,是大胡子。
他摘下面罩,唇角似乎天生下撇,话里总带着闷闷不乐,说:“你安心了吗?”
章泉没有回答,他只是不敢置信,仅仅是不敢置信,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