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淡人》格郁

48、第 48 章

　　第二天大清早，章泉不是被老金叫起来的，他听见一道女声，下意识就拿被子把自己裹紧了。

　　“小章，来吃点东西吧。”

　　女人长发悉数盘在脑后，显露出清晰的五官，章泉觉得她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们到底在哪里见过。

　　章泉沉默地坐起来，刚刚在被子里他摸到了自己身上的睡衣，因此女人靠近他时他表情还算坦然。

　　“这是小罗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给你做的，你不用担心，可以入口的。”

　　章泉又头疼起来了，他感觉身体里住着两个水火不容的灵魂，偶尔其中一个占据上风时他才能安然生活，要是两个灵魂同时出现，他就开始陷入混沌。

　　头像针扎一样疼。

　　“罗泊做饭，给我？”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关挤出来的，身旁的女人看他脸色不对劲赶紧上前，她把托盘放到一边，扶着他靠着床头坐好，又为他掖好被子。

　　“是呀，阿姨看得出来小罗是真心喜欢你，你看，小罗家世好，人长得又俊，你俩都有着大好年华，怎么不试着接受他呢？”

　　章泉双手成拳，狠狠用食指关节抵住太阳穴，他抬头，一双眼竟在短短时间变得通红：“阿姨？你在说什么鬼话呢？罗泊把我囚禁在这里，他是在犯罪，你竟然让我去接受一个罪犯的‘爱’？”

　　章泉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触动了阿姨，她的脸竟然在自己眼前扭曲起来，幅度就像是海中摇摆的海草。

　　章泉怀疑自己可能是吃了毒菌子，不然他怎么听到：“小章，罗泊囚禁你？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罗家的大门可是一直敞开着的啊。”

　　这句话之后，不只是阿姨，就连他身处的房子都在摇晃，章泉头要裂开，他抱着脑袋跌跌撞撞下床要往外面跑。

　　穿过卧室，走廊，楼梯，门厅，花园里成片成片的栀子花摇曳着簌簌作响，花瓣漫天飞舞，犹如有生命的锁链，纵横交错，将章泉紧紧包围。

　　世界在旋转。

　　“我要栀子花。”

　　“江逸远身上的味道？……既然你想，那就种吧……”

　　话音落下，章泉脚下的大地猝然龟裂，他猝不及防陷入到所有缝隙的源头，他身后的黑暗越扩越大，他跌进黑洞之中，只能看见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至只剩硬币大小。

　　叮——

　　“硬币”在翻转，它飘飘荡荡直至章泉面前，才看清，这只是一片黄白的栀子花瓣。

　　他的天，早已不见丁点影子。

　　“呼——”

　　章泉右腿无意识地蹬了一记，他从梦中惊醒，身上冷汗淋漓。

　　卧室里还是黑漆漆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拖着凌乱的脚步拉开窗帘。

　　他还带着几分犹在梦中的惊悚感，贴着窗玻璃滑坐下来，看着楼下明亮的灯火才颤颤悠悠吐出了那口从梦中带出来的热气。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十分钟，毕竟人脑里念头转化的速度过于迅速，他大脑飞速运转着，数十个念头绵延不断，让他丧失了对时间的认知。

　　直到卧室灯被打开，章泉被闪了眼睛，才慢半拍地眨了眨眼，抬起了头。

　　江逸远手臂上挂着大衣，见他坐在地上大步过来：“怎么坐地上了？”

　　他顺手把大衣放到凌乱的床上，蹲到章泉面前碰了碰他额头，冰凉一片，稍有粗糙，许是刚刚发汗又被风干析出的盐分。

　　期间章泉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黑亮的眸子一错不错，像是个任人摆弄没有灵魂的洋娃娃。

　　江逸远不听他回话，眉峰下压，他伸手绕到章泉膝下把他抱回床上。

　　“还要去医院看刘姨吗？”

　　听到刘姨二字，章泉平淡的眸子才漾开了一丝涟漪，他嗓音喑哑：“去。”

　　江逸远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出去上了半天班的功夫再回来章泉就变了一副模样，他百爪挠心不得其解，边给章泉换衣服边打量着他的的神色，只是章泉始终像是失了魂似的，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江逸远受不了冷落，这一点在面对章泉时尤其更甚，帮章泉拉裤链的时候他故意扯着锁头向里压，不出意外听到了章泉的闷哼。

　　他适时地挂上担心的表情：“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

　　可章泉还是没有回答他。

　　江逸远道歉完后整个卧室一片静谧，他简直要怀疑刚才章泉发出的声音只是自己的臆想。

　　章泉他，是不是吃药吃多了，现在真的病了？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江逸远翻来覆去把这个论题提起又推翻，他当时虽然是想控制章泉，但秉持着长远的可持续发展并没有采用作用太大的药物。

　　那章泉现在的表现……

　　江逸远眉心弹跳，想起自己已经把手机还给了章泉，人一旦跟外界建立了联系，那后续的发展变化就不会完全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了。

　　江逸远近来对章泉过于放心了，他没有像罗泊一样给章泉的手机装什么科技，他只是打着家里贵重物品太多的名头在家里多装了几个监控器。

　　他并不喜欢东窗事发，因此所有的小心思都冠上类似为章泉好，为他们的未来好的名头通通摆在了明面上。

　　可现在远水救不了近火，江逸远想知道今天下午章泉在家里做了什么，但又拿不出大把的时间研究监控回放。

　　汽车停下的时候，他面沉如水，硬是没有把自己调理过来。

　　夜晚的室外停车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驻守，路灯还是声控的，江逸远和章泉一直沉默，到了后面，整个车厢内都是昏暗的。

　　章泉穿着洁白的羽绒服，不知做了怎样的挣扎才从沉寂中挣扎出来，他无机质般的眸子滚了一圈，视线斜斜落到江逸远身上：“我们不下车吗？”

　　江逸远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胸闷气短，他焦躁不安，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脸，看了章泉一眼，他说：“我刚刚在想是不是有东西忘带了。”

　　章泉顺着他的话音接道：“什么东西忘带了？”

　　“其实也没什么，章叔上午让我帮带一个文件。”

　　他动手解起安全带：“应该不着急，不然他应该多嘱咐我几次的。”

　　章泉慢半拍地跟上他的动作，咔哒一声安全带被解开，他的心也在黑暗中敞开一个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让你带什么？”

　　“他说那东西一直和我的同学录放在一起。”

　　“明知道我很少翻动那种东西，他就不怕我随手丢了么？”

　　章泉默默咬住下唇，钝痛让他的思路一下子确切起来：不论他的记忆被怎样更改替换过，现在最要紧的是暂时把照片的事拦在江逸远面前。

　　章泉听到自己开口：“既然是重要的东西不如你就回家拿吧，我自己在这里陪一会儿刘姨也好啊。”

　　江逸远的脸隐匿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即便能看清，为了掩藏自己漏洞百出的假话章泉也是不会看他的。

　　江逸远似乎是纠结地叹了口气：“可是我不放心你自己在这里。”

　　“没关系啊，我都二十三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吗？”

　　这样一说，江逸远叹了口气也同意了，不过他到底下车把章泉送进了温暖的室内，帮他把帽子和围巾整理好才挥挥手离开了。

　　章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连忙掏出手机看时间。

　　看完时间又开了导航，粗略估算从医院到他们家需要多长的时间。

　　他不知道章家洞要江逸远拿的文件是不是关于他的，他只能赌一把，赌江逸远身为正人君子，不会在没有章家洞的允许下拆开那个“文件”。

　　他转过身，看向临近过年，人影稀少的住院部。

　　现在，他该去见章家洞了。

　　就让他看看，章家洞能提出多过分的请求。

　　笃笃笃——

　　这几天来，刘钰的病房已经成为了他们联系的枢纽，章泉伸手在墙壁上敲了敲，沉闷的响声惊动了罗泊。

　　罗泊正仰头靠在医院墙壁上打盹，被吵醒后臭着脸看向罪魁祸首，然后，他巴巴地小狗一样扑闪着睫毛。

　　“章泉？”

　　要不是赶时间，章泉很不想和他说话。

　　他的视线从左上角圆润地划了个圆弧到右上角，没正眼看他，插兜问：“章家洞在哪？”

　　罗泊答非所问，还沉浸在章泉主动叫他的惊喜中。

　　“你先坐会儿，外面冷不冷，要不要我去给你买个暖手宝，你看看你，脸都冻红了。”

　　章泉连口罩都没摘，遑论脸都冻红了，他扫了罗泊一眼，没说话，但罗泊就是知道自己再不说正事章泉就会转头就走。

　　这个诡异的默契让两人都是心头一凛，罗泊脸上堆起的笑垮了一瞬，章泉暗自使劲踱了一脚脚后跟。

　　“章叔腿脚不方便，下午就回家了，应该明天上午就回来了。”

　　章泉垂着脑袋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他。

　　“罗泊。”

　　“嗯？”

　　“有没有时间送我回一趟章家？”

　　天，章泉不仅主动跟他说话了，甚至还问他能不能送他回家。

　　章泉如此和颜悦色和他沟通的情况可谓屈指可数，罗泊身后要是有尾巴估计就能带着他们螺旋升空飞到章家洞面前了。

　　但是他没有。

　　他只能带着章泉往停车场走，一路上回头无数次确认章泉是否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