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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病? 褚存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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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存珩最近开始写日记了。
不是什么郑重的事。就是床头放了一个浅灰色的本子,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像一颗收拢的蚌。每天晚上临睡前,褚存珩会坐在床边,握着笔,把白天发生的事零零碎碎地记下来。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全看那天他的头脑清不清醒。因为最近他越来越容易忘事了。明明早上才发生过的事,到了下午再回想,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怕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于是他把那些碎片写下来,一笔一划地,像往口袋里一粒一粒地捡石子,沉甸甸的,至少证明今天存在过。
前几天的某一页,他这样写着:
“他们说我病了。我也不太明白病在哪里,只是觉得有时候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今天父亲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小房间,灯光是暖黄色的,像傍晚的太阳落进了屋子里。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和我聊天,说话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小孩。我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皮很沉,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外面了,阳光正好,风也很轻。父亲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好多了,轻松多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总觉得书包里少了一本书,口袋里少了一把钥匙,手心少了一个人的温度。到底是什么呢?我站在十字路口想了很久,红灯变绿,又变红,最终还是没想起来。”
那天的日记到这里就停了。后面跟了一串浅浅的墨点,像是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很久没有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褚存珩像往常一样去洗手间洗漱。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淌出来,他低着头冲了把脸,然后抬起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有些干,额前的碎发沾了水,贴在皮肤上。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视线落在自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很安静,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可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一种极淡的、近乎释怀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把攥了很久的拳头松开了。那个表情不是他的,却挂在他的脸上。陌生,又莫名地熟悉。
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住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对同样茫然的眼睛。可那种释怀的神色只持续了几秒,像风吹过水面,水纹一荡,散了,又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然后他感觉肩头一凉。一滴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淌下,落在锁骨上,又顺着滑落到肩膀,洇进棉质睡衣的布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是湿的。他愣住了。他没有在哭,可眼泪确确实实地流下来了。像这具身体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正在为一件他记不起来的事情轻轻抽泣。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间安静的洗手间。最后他低下头,把脸上的泪痕连同冷水一起擦干净,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背起书包,推开了家门。
早晨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楼道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他走下台阶,步子不紧不慢,书包带子歪歪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一阵风穿过来,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像在等什么人喊他。
没有人喊。
他停了一秒,又继续往前走了。
校园里人来人往,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过来。他走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刚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墙壁刷得很白,阳光照进来很亮,可回声太大了,走一步,响一下,空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那里有一个浅灰色的封面。他把它掏出来——是那本日记本。他翻开昨天那一页,看到自己写的最后那行字:“到底是什么呢?……最终还是没想起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上课铃响了,人群开始涌动,他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口袋,跟着人流一起走向教学楼。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透着一种温柔的、仿佛怕吵醒谁似的小心。
那行字写的是:
“走了。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