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身体支配权 最近褚存珩 ...
-
最近褚存珩感受到“哥哥”好像可以拥有短暂的身体支配权了。那是不是某一天,自己的意识会不会也随风飘散……
褚存珩摊开掌心,接住一缕风,风儿穿过指缝,不留痕迹。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一场梦,醒来时,连倒影都碎在河里。
他不禁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意识当真散去了,是不是也像这样——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就从这具身体里蒸发干净,仿佛从未来过。
河面上浮着一张脸。那是这具身体的脸。褚存珩低头看着水面,波纹一荡,五官便碎了,碎成几片模糊的光影,又慢慢聚拢成熟悉的轮廓。可他知道,那个轮廓里住着两个人。有时候他看着倒影,竟分不清那是自己,还是哥哥。
他忽然觉得,就这么散了,也没什么不好。这世界最不缺的,就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人格。他盯着河水,看自己的影子被水流拉长、揉皱、再拉长,像一场无声的告别预演。
“哥,我们被发现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替我活下去,好不好?”
河水哗啦一声,像替他叹了口气。
意识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是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收紧——那是褚存绪在用全部的存在感回应他,没有脚步,没有触碰,却让整具身体的血流都热了一度。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那道声音从脑海最深处浮上来,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凿在骨头上,“就算拼尽性命……”
——————
这段时间,褚存绪已经能在一天的时间内掌握1-2个小时的身体支配权,不是他想要使用褚存珩的身体,而是在这个时间,褚存珩的意识会归于沉寂。
起初褚存珩还会挣扎一下,意识深处像有盏灯忽明忽灭地闪,褚存绪能感觉到他在用力,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可最近那盏灯暗得越来越轻易,甚至有时只是黄昏的风软了些、光暖了些,褚存珩那边就松了劲儿,像一张弓慢慢松开弦,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沉进一片无声的深水里。
然后身体就落到了褚存绪手里。
他不想要。每一次都不想要。可每一次身体都沉甸甸地交到他掌心,像一具被主人遗忘了的壳。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褚存珩的脸,抬手摸了摸镜面,指尖冰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刻这双眼睛后面只有自己。
他开始翻资料。趁褚存珩沉睡的那一两个小时,他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印得密密麻麻的心理学专著。术语很冷硬,病例陈述也很冷硬,可有一句话像钉子一样,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胸口——当主体人格求生意志显著减弱,次人格可能获得更高频率的身体支配权,甚至逐步完成人格替换。
褚存绪合上书页的时候,指尖是抖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具空旷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响。那心跳曾经是两个人的,两个人同时搏动,同一根血管里流着两股温度。可现在他觉得那心跳声越来越薄了,薄得像只剩一个人在里面敲。
是我的原因吗。
他问自己。他想起很久以前——刚醒来不久的时候,他唯一的念头是“要替他活下去”。那个念头干净得像初雪,是纯粹的、孤注一掷的守护。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念头变了。不再是他要替褚存珩活着,而是……他想和他一起活着。
想两个人共用一个黄昏,共享一阵风,想当他喊“哥”的时候,自己能应一声。
这个愿望太暖和了,暖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它已经从“保护他”悄悄长成了“拥有他”。长成了“我不想离开这具身体”。长成了“我想每天都这样醒着,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多听一次他说话”。
可如果这个愿望实现的方式,是他一点点变强,而褚存珩一天天变淡——那这份愿望本身就是一剂慢性的毒。
他想起某天傍晚,褚存珩坐在台阶上,轻飘飘地说“如果能这样幸福地死掉该多好啊”。当时他骂他傻话,可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一直没拔出来。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不只是褚存珩一时的感慨,那是他真的在慢慢松手。
像一个人在河岸边站了很久,终于觉得不挣扎也没关系了。
而自己呢?
自己站在更深的水里,拼命伸手去捞他。可捞着捞着,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变成他的手,自己的影子正覆盖他的影子,自己的存在正一寸一寸抹去他的痕迹。
褚存绪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很真实。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脸,一字一句地问:“如果这世上能有我,是因为你不见了,那我要这活着做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那双眼睛是褚存珩的眼睛,可此刻盛满了褚存绪的悲哀。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窗外暮色完全沉下去,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打在雪白的墙面上。
那影子只有一个。孤零零的。
他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刚醒来不久,有一天褚存珩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他当时偷偷看到的,那句话很短,短到像随手涂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记得。
那句话写的是:
“如果有一天哥哥能替我看看这个世界,那我也算没白来。”
褚存绪当时看着那行字,心里又酸又暖。可现在他再想起来,只觉得那行字像一封早就写好的遗书。
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泛着红。他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平稳而单调的跳动。
“褚存珩,”他在心底喊那个名字,很轻很轻,“你听见了吗——我不替你。我要你和我一起。我们要么一起站在太阳底下,要么就一起沉进河底。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说完,闭上眼,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应。
黑暗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一片无边的、温和的、正在缓缓涨潮的水。他不确定那是褚存珩在沉睡,还是褚存珩在回答——以沉默的方式告诉他:哥,我累了。
褚存绪睁开眼,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他的步伐很稳,像往常一样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有一处地方正在一点点塌陷,像河岸被水日夜冲刷,终于露出了岌岌可危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