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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观鱼灯 仙草福满多 ...

  •   平年的二月有二十八天,而这最后一天是虞映棠的生日。

      天还没亮,窗外的鸟先醒了。不是麻雀,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山鸟,叫声很长,三个音,好似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短笛。

      虞映棠睁开眼的时候,裴叙年已经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不知道醒了多久。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沙沙的,略带气泡音,绵延不绝。

      她揉了揉眼睛,笑眯眯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往后我们都得同步快乐。”随即撑起半边身子,推开那扇糊了宣纸的老花窗,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外面有雾。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正好。”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盲杖伞,真真实实道:“反正我也看不见。”

      她转过头看他。他刚睡醒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翘着,嘴角有一点干,墨镜还没戴上,那双散着焦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这场大雾把所有人的视力都拉到了和他同样的水平线。这一刻,他是最不盲的那个人。

      早餐是在昨晚那间堂屋里吃的。老板亲手做的鸡汤面,汤底是那锅炖了四个小时的土鸡,撇了油,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点金黄色的鸡油。配了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酸中带甜,正好解了鸡汤的腻。

      虞映棠吃了两碗,第二碗的时候把荷包蛋埋在面条底下,用热汤将蛋黄烫到半熟,然后连汤带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虞唯在旁边看着,递了张纸巾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含混地说:“这面可太好吃了!我回去也要这么做。”

      谷依絮眨眨眼说:“你和你哥什么都会做,我连泡面都能煮糊呢。”

      “那是你没认真吧?”虞映棠给她找借口。

      谷依絮挠了挠头:“我认真了也糊。”她不爱做饭,更不爱洗碗,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比登天还难。

      虞映棠拍了拍胸脯:“没事,我和我哥都在,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吃不到糊面。”

      虞唯瞪了自己妹妹一眼,但嘴角是压不下去的,他心底乐意至极。裴叙年安静地吃着,筷子夹起面条会绕两圈再送进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雾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散开。最先露出来的是远处的山尖,黛青色的,紧接着是山腰上的竹林,最后是山脚下的田野和村庄。待到雾彻底散尽,呈坎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白墙黑瓦,青山绿水,和一千八百年前几乎没什么不同。

      他们从民宿出发,不急不缓地进行游玩。裴叙年走在虞映棠左边,盲杖伞点在石板接缝处,频率稳定。虞唯和谷依絮走在前面,谷依絮的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

      裴叙年站在桥上,盲杖伞收起来了,两只手搭在石栏杆上。水从他脚下流过去,声音很清,缓缓流淌。阳光晒在他后背上,黑色的毛衣吸足了热量,暖洋洋的。

      虞映棠侧身道:“这里好舒服啊,站着不动就十分惬意。”

      “是啊。”他微微仰起头,面朝太阳的方向。

      他们沿着水道慢慢走。巷子很窄,窄到两边的屋檐几乎要触碰在一起。阳光只有在正午才能照进巷子底部,其它时候都在墙头以上。

      谷依絮倏然停下来了,举起相机对着一个墙角拍了很久。虞映棠凑过去看,墙角的排水石雕上长了一小片蕨草,嫩绿色的,从石缝里挤出来,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虞映棠赞赏道:“嫂子,你拍的照片好有生命力呐。”

      “小小的草,坚韧不拔。”谷依絮低声地说着。

      虞映棠低头看着地面,拍了拍谷依絮的背:“那片蕨草的影子落在石头上的形状很像一条小鱼。”

      虞唯勾了勾她的鼻梁:“还得是你,鬼点子多,脑子又灵光。”

      裴叙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吃的饭。昨晚是正正经经的徽州大菜,今天就是家常便饭。老板娘自己做的,菜单写在小黑板上,有什么吃什么。

      他们点了几个菜:生炒黄牛肉、红烧小溪鱼、清炒菜苔、西红柿炒鸡蛋。菜苔是刚从后面菜地里摘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清炒了一下,只放了盐和蒜末,甜丝丝的。小溪鱼是早上从村口溪里捞上来的,巴掌大,炸到酥脆再红烧,连骨头都能嚼着吃。

      虞唯又要了一瓶啤酒,给谷依絮倒了一杯,给虞映棠倒了一杯,看了一眼裴叙年,见他摇摇头,就没给他倒。虞映棠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不走了。”

      “行啊。”虞唯开玩笑道:“我在这边找个工地搬砖,你跟过来就行。”

      谷依絮先说:“我也会跟的,你去哪我跟去哪。”

      虞映棠听了这话,浸进蜜罐似的低下头去扒饭,假装没听见。裴叙年的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她的膝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意思是“我也在”。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更散漫。他们去了燕翼堂——一栋三层楼的老宅子,最出名的是它的天井。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站在天井正中间,让他仰起头。四面高墙把天空裁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口,阳光从那个口子倾泻下来。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阳光落在他掌心里,白晃晃的,有些刺眼。他抿了抿唇:“这个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她好奇地问:“哪里不一样?”

      “别的地方光是散漫的,这个光是聚拢的。”他的手掌在空中慢慢转了一个角度。

      她继续仰起头,看着那个被四面高墙围住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譬如一块新染的蓝布,没有一丝褶皱。有几只鸟从那个方方正正的口子里飞过去,快得像几笔草书。

      她又看着他的脸。光柱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舞台正中央唯一的演员。他站在一千八百年的老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手心朝上,接住了一场他看不见的光。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久很久。

      下午四点多回到民宿,老板说鱼灯表演在晚上七点开始,顺时针绕着永兴湖走一圈,终点就是起点。可以跟着灯队走,也可以在湖边找个好位置站着看。

      虞映棠和谷依絮先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虞唯和裴叙年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了一阵,闲聊了一些往事。晚霞从西边的山背后漫上来,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种红不是大红,是一种温柔又带着紫调的橘红。

      晚餐吃得很简单,老板煮了一锅腊肉糯米饭,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晚上的鱼灯。

      六点半的时候,他们出发去永兴湖那边。村子里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人开始走了,游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和几个像他们一样特意来看鱼灯的散客。

      空气比白天更冷了,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有一部分,零零散散的。永兴湖边的空地上,鱼灯已经排好了队。

      十几条鱼,最大的那条将近三米长,两个人一前一后撑着。鱼头鱼尾高高翘起,鱼身是一节一节的,犹如一条被切成段又连起来的龙。小的鱼灯只有半米长,绑在竹竿顶上,孩子们举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鱼在水里游那种即视感。

      鱼灯是用竹蔑扎的骨架,外面糊了半透明的宣纸,纸上画了鱼鳞和鱼鳍,红的是鲤鱼,青的是草鱼,金黄色的据说叫元宝鱼,讨个口彩。每条鱼的肚子里都点着一盏灯,不是蜡烛,是小灯泡,只不过看起来暖黄色的,和烛光差不多。

      七点整,有人敲了一声锣。

      灯队开始走了。最前面是两个举着大红灯笼的人开道,然后是那条最大的鲤鱼,再是三五条中等大小的,最后是孩子们举着的小鱼。没有音乐,没有人指挥,只有脚步声和竹竿磕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还有偶尔有人喊一声“当心脚下”的声音。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站在湖边的一个石阶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灯队从前面经过,又能看见鱼灯在水里的倒影。永兴湖的水在夜里是黑色的,像一面巨大的、磨得极光的黑镜子。

      鱼灯从岸边走过,水里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鱼灯在走,头朝下,尾巴朝上,和岸上的鱼首尾相连,看上去有两条鱼在亲吻对方。

      “水里也有鱼。”虞映棠兴高采烈地说:“是倒影,和岸上的鱼灯对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鱼!”

      裴叙年站在她旁边,因盲杖伞收起来了的缘故,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保持平衡,脸微微转向湖面的方向。他看不见那些光,但他能感觉到灯光从岸上漫过来,打在他脸的右侧。暖的,黄黄的,冬天的炉火那般漂亮。岸上的人在看灯,他在看那些看灯的人。

      虞唯和谷依絮站在他们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谷依絮举着相机在拍,快门声响个不停,虞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后面的人,不让人挤到她。灯队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条最大的鲤鱼正好停了一下,鱼头正对着谷依絮的镜头。

      鱼肚子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把鱼身上的宣纸照得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半透明的,温润的。鱼鳞的纹路一笔一笔画得极细致,比较偏向刺绣上去的,犹如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一件本来不必要做那么细致的东西。

      但正因为不必要,才极其动人。

      谷依絮放下相机,虞映棠问她怎么不拍了,她浅浅地回应:“这张够了,拍多了就不珍惜了。”

      灯队继续往前走,拐了一个弯,沿着水道往另一边走。鱼灯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从石板路上弹到墙上,从墙上弹飞到天上,散落的萤火虫聚在一起的样子。

      人群跟着灯队往前走,湖边渐渐空了。虞映棠没有动,裴叙年也没有动,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湖面,水里的倒影随着波纹慢慢散开,碎成满池的金色碎片,然后一片一片地暗下去,直到水面重新变回一面黑色的镜子。

      她转过头看他。他面朝着湖,面朝着那些碎掉的光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数着什么东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

      “我见过的最好的光,是你替我看见的那些。”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感受到了那滴泪的温度,握紧了她的手。身后远处,鱼灯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从东边的山背后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迷幻又漂亮。

      虞唯和谷依絮从巷子口探出半个身子来,谷依絮举着手机在拍月亮。半晌,虞唯在喊他们:“过来啊,这边月亮更好看,没有电线挡着。”

      虞映棠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拉着裴叙年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她唱起歌来了,没有什么调子,只是小时候在苏州听过的童谣。词记不全了,就哼着,哼得很认真。

      四个人走在呈坎的巷子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隧道里。一千八百年前的月亮和今晚的月亮是同一个,一千八百年前的这条路和今晚的这条路也是同一条,只是走在上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观鱼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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