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冬水温兰

15、裂缝愈合

　　段明玉坐上车迫不及待输入密码，但木盒纹丝不动。

　　他冷静下来想了想，又重新输入一串数字，“咔嚓”一声盖子解锁。

　　里面只有一封信，段明玉急忙拆开看，可刚扫了两行就内心刺痛，双肩颤抖。

　　对方的字迹还是那么秀丽，内容却如刀子般将人心头肉一张张片下来。

　　段明玉读到最后泪水浸湿信纸，黑色的字缓缓晕开，宛如昨晚那床散落的玫瑰。

　　他看完心情复杂，脑海里有个念头极其强烈——徐嘉和，你想摆脱我？做梦。

　　接着他返回出租屋翻出证件，当晚便订了出国的机票，第二天一早就火速奔赴机场。

　　「致亲爱的弟弟段明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请不要找我，把以下内容看完。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你喜欢我，但我从未正视过你的感情，只当成弟弟对年长者的倾慕，想着等你长大就好了。」

　　登机时间一到，段明玉立即拿着护照冲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飞机在死命催他。

　　找到座位后他又取出哥哥的告别信仔细地看，生怕漏掉哪一个字。

　　「自爸妈走后那帮亲戚就一直盯着我，他们想吞掉爸的遗产，我始终没有松口，直到你高考出分，而他们带来了蔡秋芸。

　　我跟她结婚的真相想必你已经得知了。你会怨我吗？会觉得我懦弱无能吗？

　　但那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抉择，哥哥的人生已经失败，只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哪怕把我当跳板也无所谓。」

　　段明玉看到这里眼睛又湿润了，嘴里骂着“笨蛋”“傻瓜”，同时继续往下看。

　　「头两年我的工作很不稳定，全靠“等弟弟毕业”这个念头撑着，后来入职新公司得到董事长的赏识才有了今日。

　　不过这场婚姻没有我想的那么好维持，我无法给予蔡秋芸想要的一切，有时双方都喘不过气，崩盘是迟早的事。

　　一年前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并装作不知道，反正等你毕业后也会离婚，但我没想到她会找上董事长，并且在圈子里传开了。

　　董事长想娶蔡秋芸，而我又受够了现在的生活，于是我们做了个交易：他帮我还清贷款卖掉房子，我帮他“还”蔡秋芸清白之身。

　　怎么还呢？我忽然想到你。」

　　段明玉心抽痛，泣不成声，把周围的乘客吓一跳，邻座的小女孩递纸巾：“哥哥不要哭。”

　　他接过来擦脸，对方又剥了根棒棒糖给他，说：“吃糖就能忘掉伤心事啦。”

　　“谢谢你。”他把糖放嘴里，确实很甜，但是更酸。

　　「对不起小玉，哥哥利用了你。

　　在你回家之前我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你这两个月的经历是我蓄意而为。

　　我玩弄你的感情，践踏你的真心，我是个坏哥哥，我是个烂人。

　　但是小玉，我也渴望自由。

　　你马上大学毕业，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想借此机会摆脱糟糕的过去：不停借钱的亲戚，形同牢笼的婚姻，勾心斗角的职场，以及弟弟的爱。

　　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的爱对我而言太过沉重，我承担不起也配不上这份纯粹的感情，你就当哥哥是个混蛋好吗？」

　　“混蛋。”段明玉在嘴里心里骂了无数遍，仰头深吸两口气才有勇气接着读下去。

　　这时邻座的孩子好奇凑近，也缠着他要看，段明玉吃了她的糖不好严词拒绝，就把信折叠想和她聊别的话题。

　　不料小女孩当啷来一句：“哥哥你失恋了吗？”

　　「哥哥拉你堕入深渊，败坏你的名声，现在又一走了之，这对你太过残忍。

　　我为你在外省全款买了套房子作为补偿，规模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你以后找个真心爱你的人共度余生吧，不要再回到这座令人伤心的城市。

　　房子钥匙已交给我朋友保管，你可随取随换，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在附件上。哦还有，他家新上市的公司发展前景不错，待遇也很好，你硕士毕业后可直接入职，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如果你有其他追求的话也可带着爱人去别的地方，只要你过得幸福自在，哥哥此生就死而无憾了。」

　　好不容易捱到飞机落地，段明玉火急火燎去转机。

　　他买票的时机不巧，需要转两班才能到目的地，而这已经是能见到徐嘉和的最快路线。

　　终于熬到第二架飞机开始登机，他又是第一个冲上去。

　　「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找我，更不用等我。我会用剩下的钱去环游世界，参加各项摄影比赛，或许哪天你能在互联网上看到我的作品，不过我不会让你认出来。

　　对不起小玉，哥哥食言了。

　　但我这辈子最在意的人就是你，你永远是哥哥的骄傲，也是我此生最愧对的人……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又软弱的人，没你想的那么高尚，你不必再将目光停在我身上，白白浪费了青春，未来会有更好的人来爱你。

　　祝你生活愉快。」

　　最后的航班结束，段明玉飞过半颗星球，踏上法国巴黎的土地。

　　等赶到埃菲尔铁塔下时已是傍晚时分，只见这位百岁巨人矗立在塞纳河畔，任风吹雨打归然不动，是人类文明与浪漫的象征。

　　而他今日到此正是为了找回自己走失的浪漫。

　　「段明玉，你忘了我吧。

　　永远爱你的哥哥：徐嘉和」

　　“想让我忘了你，除非捣碎我的脑子。”

　　段明玉冲入广场找人，但现在处于旅游旺季，塔下聚集了许多世界各地的人，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只好用英语四处打听，一个当地的老太太告诉他前方有不少年轻人在拍照打卡。

　　段明玉就快步跑过去，张望三圈后锁定一个背影，激动地过去拍肩：“哥！”

　　对方吓一跳，回头疑惑地看着他。段明玉认错人马上道歉，继续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内心充满无限期待。

　　徐嘉和，你的计划很完美，每一次登场和退场都恰到好处，落幕时所有演员都得到了体面，只有你带着一身污秽消失了，凭什么？

　　接下来，我要当你人生的导演。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段明玉找得晕头转向也没线索，他拿出水润润嗓子，继续追寻他的浪漫。

　　走着走着，猛地刹住脚步，不是累了，而是被某个背影吸住了眼睛。

　　只见那人戴着酒红色丝巾，轻薄的纱衫在腰上收紧，将一副好身材完美展现，整体打扮得很休闲，乍一看像本地人。

　　那人此刻蹲在地上给一对情侣拍照，其中男生温柔绅士，女生阳光自信，暖黄的落日余晖洒在塞纳河上，与巨塔一同见证他们的爱情。

　　段明玉心跳加速，连忙拨开人群往那边靠近，并大声呼喊对方的名字，可是人群嬉闹声掩盖了他的话语。

　　段明玉一急就提高嗓门，声音直冲塔顶：“徐！嘉！和！！”

　　附近的人全都驻足看过来，唯独那个背影明显一僵且撤回了转头的动作，然后迅速收拾东西并向那对情侣说着什么。

　　段明玉见他要跑就确定找对人了，指着他道：“哥别走！我找你有事！”

　　对方根本不搭理，提起工具箱就撒丫子溜了。

　　“徐嘉和你给我站住！”

　　段明玉脚下丝滑变向，心急如焚地追上去，但越喊对方却跑得越快。

　　“还敢跑！你最好一辈子别被我抓住！”

　　他差点绊倒，不禁放出狠话，但那人依然没有回头的意思，似乎铁了心要抛下过去的所有人和事。

　　段明玉才不会让他如愿，手撑栏杆翻过去，抄捷径拦截他的去路，但没想到对方反应迅速，眨眼间拐进一条街巷里。

　　“草！徐嘉和你完蛋了！”

　　段明玉穷追不舍，不一会儿就在岔路口跟丢了，他仰头望望陌生的建筑，凭感觉往右走，而对方去了左边。

　　不过两人都初来乍到不认路，胡乱在街道里七拐八拐，俯瞰地图，双方的路线逐渐绘出一颗“心”，而他们即将在“心窝”处重逢。

　　段明玉向左拐过墙角，没跑两步就被半路杀出的人撞了，他刚想道歉却见是自己的目标，立刻拔腿追上去，拽过对方就是一拳。

　　“徐嘉和你个人渣！”

　　徐嘉和被打倒在地，眼镜飞了出去，工具箱滚到一边。

　　段明玉又气又心疼，见他不跑了才有工夫缓口气，撑着膝盖说：“你个胆小鬼、笨蛋、懦夫，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徐嘉和跪在地上佝着身体，发出似哭又似笑的低语，像是在压抑某种见不得光的邪祟，等平息下来才伸手去摸眼镜。

　　段明玉看见他手上那块表后非常不争气地心软了，走过去将那副圆眼镜拾起，蹲到他身前：“抬头看我。”

　　对方却跟宕机似的一动不动，段明玉直接将眼镜戴他耳上，顺势把人推起来，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怒火消散，怦然心动。

　　微分碎盖配圆眼镜，这是哥哥学生时代最常见的打扮，而眼尾那颗痣更是勾魂摄魄的利器。

　　段明玉对这样一张初恋脸实在恨不起来，就抓着他的肩膀将人提起，堵到墙角说：“跑累了没有，能好好听我说话了么？”

　　徐嘉和始终低着头，推他的手：“让开，我不认识你。”

　　段明玉心火噌一下冒起来，抓起他的手腕质问：“那你怎么戴着我送给我哥的手表？你想一句话就把我甩了是吗徐嘉和？”

　　对方不作答，只一个劲地推搡。

　　段明玉一气之下托起他的下巴，刚想咬下去却对上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直接将他的心火浇灭一大截。

　　他才知道那一拳有多重，把哥哥的脸都打肿了。段明玉拿出纸巾帮他擦脸，满眼心疼：“疼吗？”

　　徐嘉和突然崩溃大哭，顺着墙根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脸问他：“你为什么要找过来，我已经下定决心……”

　　“决心什么？跟我断绝关系吗？”段明玉蹲下去，“自爸妈离婚起我们在法律上就不是兄弟了，你也没答应跟我在一起，我们也不是情侣，请问徐先生想断绝什么关系？”

　　徐嘉和回答不上来，但咬着嘴唇哭得更伤心，眼镜戴了又摘，摘了又戴。

　　除了父母去世那次，段明玉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忍了片刻说：“我确实做了很多幼稚的事，但你也不过是自作聪明。”

　　“你真以为仅凭一张信一套房子就能让我放弃爱了十年的你吗？徐嘉和，我的感情不由你的意志为转移，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而且既然决定断绝一切又为什么写那样一封信？你就应该狠狠骂我一顿把我贬得体无完肤才对，而不是推开我之前用力抱紧我，徐嘉和你安的什么心？我看你就是存心要让我余生睡不安稳，永远念着你。”

　　徐嘉和垂头抱膝：“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是温柔刀，刀刀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