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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三章 F.D 迷迭之香 第十一卷: ...

  •   第十一卷:Fragrance dream 香氛

      他生于贫民之窟里,只能将自己的一切藏于黄昏。
      人人都厌他,嫌他,对他抱有世间最浓厚的恶意。于是他想,
      如果自己不再如淤泥般恶臭,是否他就能受到和常人无异的待遇?
      于是他踏遍了每一寸土地,寻找传说中的迷迭香。
      可直到他找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
      命运不会改变,人生无可挽回。
      他依旧低下如尘埃,
      他依旧恶臭孤独。
      ——《Nephthys邀请函.泥腿子》

      1.
      那年冬天,阿迭在臭沟边看见一个孩子。
      孩子蜷在破布里,脸上有他曾经的影子,眼睛亮得像刚被雨洗过。
      孩子问他:“我能不能闻一口香?我弟弟快不行了。”
      阿迭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孩子身上有干净的皂味,那是上城院落里才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句“不用管”,想起那扇重重关上的铁门。
      他明白自己早已站在那扇门的另一边。
      他把香票递给孩子,孩子却退后一步,小声说:“我不要用命换香。”
      阿迭的手僵在半空,像被那句话刺穿。
      孩子走远时,背影像一条细瘦的线,拉着他的胸口。
      他看见更多的人围在香坊门口,有人骂他冷血,有人骂他狠心。也有人跪着不动,额头抵在泥里,像在拜一座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成了一座“神”,而神的名字是恐惧。
      他试着把香票的数量减半,想让人少一点依赖。
      可那一夜,香坊被人砸了石头,门口留下血脚印,有人嘶哑地喊:“没有香我们就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退后。
      他去过那扇铁门,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听见里面的笑声。他想再抬头看一眼上城的天空,可守门的人把他推开,仍旧是那句“滚远点”。
      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下,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流到他的脚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被扔出来时的雨味,想起自己在泥里翻滚的样子。
      那一刻,他知道这座门永远不会为他打开,而他也不再想进去。
      他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门内的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布。
      他忽然生出一种怪异的平静,像终于把自己从那扇门上撕下来。
      他在心里默念:如果香是墙,那就把墙烧掉。
      2.
      夜里,他独自走到臭沟边。
      风里没有香,只有泥土,汗水和垃圾的酸。
      他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鼻梁被烟熏得发黑,眼睛像两口空井。
      阿迭把手伸进水里,想洗掉那些味道,却只换来更重的泥。这时候他猛然发觉,味道从来不是洗得掉的东西,它刻在肉里。
      他越想洗,越是被拖进更深的臭沟。
      他想起老香婆常常在自己耳边念叨的那句话:“闻不到自己,比饿更可怕。”
      如今他真的闻不到了。
      他试着闻雨,试着闻风,试着闻自己身上的汗,可一切都像被布蒙住。
      只有孩子的哭声最清楚,像针,一针针扎进他耳里。
      他顺着哭声走进香坊后屋,掀开帘子,看见几个孩子蜷在角落,手腕上缠着细绳。
      那些孩子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怨,只剩下麻木。
      他蹲下去给他们松绳子,孩子们却没有立刻跑,只是小声问:“阿迭,我们还能活吗?”
      这一问像把刀,直直插进他胸口。
      他把孩子们带到门口,告诉他们往臭沟方向跑。
      孩子们跑起来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影子。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不是香,是罪。
      他把香坊的门推开,屋里堆满了香液和草木,像一场被隐藏的海。
      他抬头看着屋顶的白布,忽然觉得那不是干净,是遮掩。白布上有一圈圈黄褐色的污渍,是被香雾熏出来的痕迹。
      他伸手触摸那布,指尖沾到湿冷的油,像摸到一层腐朽的皮。
      阿迭想起自己曾经以为白布是净的,如今却只觉得它像一张蒙住脸的帷幕。
      他点燃了火。
      火先从香炉里蹿起,随后吞了白布和木架,风铃在火里碎裂,发出短促的叹息。
      香液被火一烫便炸开,浓烈的味道冲上屋顶,像一股要吞人的潮。
      他被呛得咳嗽,却没有退,他想让所有人都记住这种刺鼻的真实。
      火光照亮了贫民窟,所有人都跑出来,捂着鼻子哭。
      “不行!不行!没有香我们会死!”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退后,有人停住。
      火焰把香雾烤散,空气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味道,刺得人眼泪直流。
      有人捂着鼻子跪在地上吐,有人抓着墙发抖,像刚从水里挣出来。
      也有人咬紧牙关,吸了一口又一口,脸色苍白却没有倒下。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火烫过,痛,却也终于有了重量。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拍掉,任由皮肤被烫出泡。
      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他知道自己还能感觉到什么,就还没有完全死。
      有人抓住他的衣角,声音沙哑:“求求你,我的孩子喘不过气。”
      他把人抱到风口,拍着背,直到那孩子咳出一口黑痰。
      那一口痰里混着香灰的味道,他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他明白救人并不等于赎罪,但至少这一刻,他没有逃。
      3.
      香坊烧尽的第二天,贫民窟仍旧贫穷。
      有人病倒,也有人活着。
      他帮着把发烧的人抬到通风的棚子里,用冷水擦额头,可水里依旧带着臭。
      有人骂他害了他们,也有人把破布披在他肩上,说:“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拉扯成两半。
      孩子们学着去清理臭沟,把垃圾分开堆,一桶一桶往外搬,动作笨拙,却比以前更像一群真正的人。
      夜里,他坐在废墟前,第一次不必用香雾逼自己入睡。
      他闻到远处有人煮粥的味道,很淡,却像灯火。
      有人在废墟边挖坑埋人,手里没有香灰,只能用泥土盖住尸体。他帮着把土填好,闻到土腥时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
      他听见一个母亲在坑边小声说:“孩子,别怕,我们终于不用香了。”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的心。
      有人开始清理污水,有人把破棚重新搭起,孩子们捂着鼻子,却第一次看清彼此的脸。
      阿迭坐在废墟旁,手里握着那支早已枯萎的迷迭香。他终于闻到了一点雨水的味道,清凉,锋利,像刀子也像救赎。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有人来找他,说要他继续发香票,说没有香就活不下去。他摇头,把那张纸揉碎,塞进泥里:“这是毒,不是香。”
      有几个曾经守门的少年走过来,把旧铁棍放在地上,朝他点了点头。
      他们的眼里没有了迷雾,只有疲惫和一种迟来的清醒。
      阿迭看着那些铁棍被丢进废火里,发出短促的响声,像一段旧规矩被折断。
      有人提议把净区的木栅拆掉,让巷子连在一起。许多人赞成,帮着搬木板,木板上的香灰抖落下来,像旧时代的尘。
      孩子们围在一旁,用手指在地上画线,画的是家,是路,是他们第一次拥有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线,心里微微发酸,却又明白真正的路还很长。
      他站起身,沿着臭沟慢慢走远。
      4.
      他走到城外的荒地,风里带着草木和土腥,和贫民窟的臭不同,却同样刺鼻。
      他坐在乱石旁,看见远处有一片没人打理的地,草茎长得很高,摇晃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阿迭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刨土煮草,想起那锅永远煮不出香的汤。他突然理解了那句“香不是遮掩”,原来香也只是活着的一种味道。
      他坐在草堆里喘息,胸口一阵阵发紧,像被什么压着。摸到手心里有一小块硬茧,那是他多年来磨出来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一块旧布,被风吹着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他闻到风里的尘,闻到雨后的冷,闻到自己的汗,这些都是他自己。
      回去的途中,他经过一座废弃的小屋,屋里躺着一个孩子,旁边没有人。
      他把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塞到孩子身旁,低声说:“别学我。”
      孩子没有醒,但呼吸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轻,像踩在薄薄的雾里。
      天快亮时,阿迭看见上城的墙上挂着第一缕光,那光不属于他,可他也不再执着。
      他把那支枯萎的迷迭香放在石头上,像把一段记忆轻轻放下。
      又走了一段路,坐在河岸边,他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冻得人指尖发麻,却也让他短暂地清醒。
      洗了洗脸,泥水顺着下巴滴落,像一场很小的雨。
      他闭上眼,听见水流声,听见远处的鸟叫,听见自己胸口轻轻起伏。
      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任何香都真实。
      如果有一天有人提起这里,也许不会记得任何人,只会记得一个走远的背影。
      他不再害怕这种遗忘,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还给了自己。
      他甚至希望那些孩子不再记得香票,只记得自己活下去的力气。这愿望很小,却是他这一生最干净的一点东西。
      也许多年后,雨水会把臭沟冲淡,孩子们会在新的路上奔跑,不再被味道追着。
      他不确定那一天是否会来,但他愿意相信。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他衣角轻轻掀起,像有人在远处招手。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在风里被叫了一声,又像是幻觉。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肩膀抬了抬,仿佛在回应。
      他知道自己不会被记进任何干净的册子,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风里留下痕迹。哪怕只是短暂的一阵气味,也足够证明他曾经活过。
      把这句话咽进胸口,像吞下一粒苦果,却也带着一点甜。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水面的微光在视线里摇晃,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小灯。
      阿迭闻到河水里一点点青草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却比任何香都真。
      他想把这味道记牢,可记忆像水,握不住,只能让它从指缝里流过。
      他忽然觉得累极了,却不再害怕。那疲惫像一张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闭上眼,鼻翼轻轻一动,少年像在记住这一刻的风。风从他唇边掠过,带走最后一点热气,也带走最后一点执念。
      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停下来,不必再去证明什么。
      这一停,像把所有的噪音都留在身后,只剩下呼吸与风。
      他最后一次深吸气,胸口起伏很慢,像在把这一生的味道收进心里。
      那味道不香,却完整。
      把完整留给风,把缺口留给自己。睁开眼时,看见水面上自己的脸,模糊得像一团雾。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在水里看过这张脸,那时候还会因为脸脏而羞。
      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掌心冰冷,纹路却清晰,像一张旧地图。背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呼吸慢慢放轻。
      身体里的疼痛开始离开,像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安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却很清楚。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泥里的孩子,而是风里的一点尘。
      风里没有香票,只有泥和人。
      他把名字留在风里。
      阿迭。

      若要借一缕香,先问自己的心。
      生于泥泞,心向天路。
      我即是我,风中来,风中去。
      ——《Nephthys邀请函.阿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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