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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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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青的病不算严重。她一向健康,这次发热是因受凉而起,又有热心的林大娘赠予药物,一帖药下去,捂了一夜汗,翌日就好了不少。
秦渊已经联系上侍卫,但并不急于露面。他拎着数只野兔从山林中回来,刚到院门口,就见史青躺在藤椅里晒太阳,脸晒得红润润的,手里还举着几枚竹片对光瞧。
倒是林大娘先听到秦渊回来的动静,哎哟一声,“你这后生!才出去一会儿,就猎到这么多兔子?附近的笨兔子早就被村里人打完了,剩下的可都是蹿得快又狡猾的。你这箭术真不错。”
史青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研究竹片上的符号。她已经把所有的符号都誊到竹片上,方便她对比着看。
一个个新奇的符号,仿佛具有某种规律,自成体系。史青能肯定这是某种文字,但这些文字长得和史青掌握的各国文字都不像。
她几乎入了迷,擎着竹片,被日光刺了眼,便闭目摩挲符号的走向。
林大娘和秦渊交谈的声音在史青耳边渐渐淡去,鸡鸣狗叫之声在史青耳中变小,风吹木叶的沙沙声也不入史青耳。
晨时还凉,史青又是个尚未痊愈的病人。秦渊朝林大娘要了一张兔皮毯子,轻轻盖在史青身上。灰绒绒的毛皮毯簇在史青颈下,衬得史青愈发白净秀气。
秦渊凤目沉沉,望着史青,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守在史青附近。
史青是茶饭不思,浑然不觉时光流逝,折腾得秦渊将膳食端到她面前,史青才看也不看狼吞虎咽地塞进肚子里。
连苦药汁子都是一口气干掉的。
天擦黑,史青眼睛和竹片越挨越近。
秦渊叩响了林大娘和丈夫的房门,道明来意,提出要借油灯使。
林大娘笑道:“这算什么。”折身取出油灯递给秦渊,目送秦渊走远,回转向床榻,与老伴闲谈,“你瞧这后生。半下午时,他还进山打猎,还猎了头恁大的野猪,我叫了咱亲家一起去才给运回来。我当他做什么呢,原是为了给那姑娘借油灯。”
周大伯活动着筋骨,忍俊不禁,“到底年轻。”他转转脖子,从半撑得支窗里望见外面,揶揄道:“你瞧瞧。点个灯还怕烟熏着人家。”
院里两人皆是粗布衣裳,但难掩眉目清越。秦渊一手提灯,一手将油烟扇走。
林大娘叹道:“咱们山里人家,买不起蜡,只有畜生油脂做的油灯。那姑娘生得这般标致,比画上的还好看。我昨日只问了下那后生,想探探她可有婚配。后生也不吭声。今早我起来,望见他攥着剑刮胡子,吓得我这颗心差点跳出来。”
周大伯笑笑:“老头子我理解不了。”
林大娘放下窗子,笑出了声,“不是你做的时候。”
秦渊提灯给史青照着,听到屋里两个老人家嗓音越来越低。绵绵的絮语被风吹至秦渊耳畔,秦渊望着史青怔神。
史青歪着脸沉沉睡去,素白的手陷在灰绒绒的毛毯上,紧紧握着那几枚竹片。
秦渊看了许久,敛下百般思绪,掖了掖毛毯挡住风角。史青握竹片握得紧紧的,秦渊又怕伤着她,不敢用力。他只得一边低眸留意竹片,不让竹片擦到史青,一边轻轻地抱史青回房。
甫一靠近,便听到史青轻柔模糊的呓语,“好像……好像……”
微热的气息洒在秦渊耳畔,秦渊面皮绷紧,“什么好像?像什么?”
史青道:“字……见过……”她脑袋小幅度地蹭了蹭藤椅,睡得香甜。
秦渊没再等到史青的下文,贴近了。直到他脸颊撞上两片柔软微凉的唇瓣,滞了片刻,才起身,抱起史青进屋。
但她唇瓣的触感却仿佛还停留在他脸上。
秦渊低眸瞥了史青一眼,凝视她垂落的纤长眼睫。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睁眼,看看我呢?”
她那双乌黑的眼睛,看人时熠熠生辉,仿佛蕴着满天星子。
但转瞬,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就被一闪而过的怨愤之色取代。
秦渊放史青在榻上,痛苦涌上喉头。
就这样吧。
就这样闭着眼,也好。
……
林大娘家中房屋有限,秦渊和史青是挤在一间屋子里的。
这日,天还未亮,连公鸡都尚未打鸣,秦渊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而后一道清浅的呼吸声便停留在他身旁。
他正等着史青的下一步动作,不料史青就此止住了。
秦渊睁眼,对上史青的眼眸,“做什么?”
史青笑着挨近,举起竹片给他看,“我知道了。”
秦渊揉揉额角,“哦?此为何物?”
史青双目明亮,“是祭文和卜文。用很多年前的韩国古文写的。从前在临淄,悬清常叫我帮忙整守藏室,他给我看过他们的卜文。”
数百年过去,古文和今文差异巨大,史青这才没能立即认出来。悬清给史青看的卜文,虽是用古文写的,但已经过去许多年,史青记忆都快模糊了。
她枕着胳膊,疑惑道:“为什么把这些刻画了卜文的东西放在山洞里呢?还拿大石头盖着。”
秦渊沉吟:“有个投诚的韩国宗室老人曾对我说过,先王给他们留下了珍贵的宝藏。那批宝藏无比丰厚,即使不能支撑他们复国,也能让他们永保贵族地位,继续过上钟鼓馔玉的生活。想必就是这山洞里的宝物了。”
当时,别说秦渊,就连那位宗室老人都只将这传言当做戏闻。没成想这件事竟是真的,还阴差阳错地被秦渊和史青撞见了。
史青回想了下山洞里数不过来的石井,眉头动了动,笑道:“我们遇见了,算不算是我们的?反正他们都在大牢里,给他们也没用。他们拿到了,必定要再搞事情,烦人得紧。”
秦渊道:“自然。”
天边晨曦微露,史青背对秦渊坐在桌边,听着他换好了衣裳,扭头问道:“还是你给我煎药吗?”
秦渊颔首。林大娘在忙着囤山货越冬,他们不好耽误林大娘。再者,终究是入口的药,秦渊总要盯着,确保安然无虞。
他提起水壶,正要给史青沏杯水,忽然手上一抖,壶口水线歪歪斜斜洒在桌上。
史青忙接过水壶,“怎么了?”
秦渊展眉,“无妨。”
史青将信将疑,想起他手臂曾被刺客的剑划伤,“可联系上潦收了?你就是此刻不便在人前现身,也该请个医士看看。”
史青虽通医理,但也只是略通。老守藏令史教给史青的东西很杂,但总体还是以史为主。占卜一道,他们族中人大多都会两手,只是功底深浅罢了。若论医理,寻常小病史青尚可。可秦渊的箭伤貌似带毒,稳妥起见,还是寻个老到的医士为妙。
秦渊笑笑,“知道了。”
周大伯已经煮好了饭菜,在院子里叫两人吃朝食。
史青有些窘迫。本以为她醒的够早了,没想到两个老人家还能起得更早。她莫名又想起了少时在祖父面前晨昏定省的日子。她祖父也是起得这般早,一面握着简牍看,一面等史青请安。
林大娘舀了一碗粟米粥给史青,“昨晚上睡好了吗?今天头还晕不晕?”
史青捧过粥,脸微微泛红,“睡好了。劳您关心,头已经不晕了。”
周大伯从灶膛里扒出来半碗栗子,又拿了半只烧鸡,笑道:“闷了许久,栗子早熟了。烧鸡上撒了盐巴,你撕开泡进粥里,多少有些油星,不至于淡了嘴。”
史青正要婉拒,林大娘已经按着她坐在了石桌旁,甚至连烧鸡都撕成了肉丝。
史青无可奈何,道谢后认真吃粥。
周大伯还要进山,林大娘送到篱笆墙外,远远地伫望着。
秦渊在史青身旁落座。
史青笑道:“你怎么只有野菜饼啊?”
秦渊道:“早晨该吃清淡些。”
史青哼道:“懂的都懂。”
她又舀了一匙粥送进口中,粟米清香里泛着丝丝的咸,是恰到好处的口感。
盐巴珍贵,平头小民每年都要数着盐粒子使。史青家里,老守藏令史也从不许她作践米粮,盐巴更不许糟蹋。
史青唇角微翘,“你是不是偷偷塞钱了?”
秦渊点点野菜饼子,“塞钱了给我吃这个?”
史青没忍住,笑道:“好吧。”
篱笆墙外,林大娘担心周大伯,依旧伫立着。
史青看了一眼,挪到秦渊身旁,悄声道:“待会儿我们去找潦收,好不好?请他带医士来,瞧瞧你的伤。”
秦渊低头,对上史青波光潋滟的眼眸,指尖微蜷,“好。”
……
山林里,潦收急得一直踱步。
天知道他得知秦渊和史青被卷进暗流时,有多提心吊胆。
因而,当看到远处冲他招手的史青时,潦收喜极而泣,一辈子都被跑这么快过,“哎呀,你还活着!”
史青道:“那当然。你哭什么呀?”她身上这身粗布短打,全身都没有多余的布料,手帕更是没有的。史青抽出潦收的帕子递给他,“喏,擦擦泪。我们也没料到会有暗流嘛,下次会谨慎些的。”
潦收抹把脸,泪眼汪汪看向秦渊。
秦渊道:“……如她所言。”
不等潦收高兴,史青忙道:“医士在附近吗?秦渊伤着了,我怕伤口有毒。”
潦收如遭雷轰,看一眼秦渊的伤势,见他手臂动作间有些凝滞,眼里又噙了泪,“下午。最快下午。我带医士过来。”
“行了,”秦渊道,“等医士过来,自有分明。咸阳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潦收道:“按您的吩咐,我只传信说您被卷进了暗流里,至今生死未卜。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这消息便传遍秦国,就连新归入我国的韩国城池也有了风声。文君和信君到老太后面前痛哭,老太后已昏厥过去。上大夫黄彻跪在老太后宫门前,请求老太后主持朝政,另立新君,不可使我秦国无首。文君和信君固辞不肯。廷内大半朝臣都上书要继续打探您的下落,未见尸首前,宁肯由老太后暂掌国事,也不可使国有二主。”
老太后深居简出,从不过问朝政。除了年节问安,秦渊几乎从没见过这位祖母。文君和信君两位叔父,秦渊却不得不防。
秦渊余光瞧见史青已悄悄退远了,剑眉微拧。他从不抵触史青听这些,史青却总是自己避开……秦渊收回视线,“继续。密切关注文君和信君,若有朝臣被他们收买拉拢,务必报来。此外,咸阳的各国间人必有所动,定要趁此机会揪他们出来。流落在秦国外的王室血脉若要回来,也不必拦着。既敢做旁人的刀,就要有折断的准备。寡人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觊觎这王位。”
潦收领命去了。
秦渊踩过泛黄的草叶,朝史青走去。
史青正拿柳条扎篮子玩,闻声回头,“聊完了?我想看看这里有什么草药,采一些带给林大娘。”
秦渊道:“一起。”
史青扬唇浅笑,荆钗布衣难掩清丽,乌眸澄澈透亮,眉眼无忧无虑。
察觉到秦渊的目光,史青转眸看他,“是手臂上的箭伤疼吗?”
秦渊盯视史青,良久,轻叹一声,“尚可。刀剑无情,若被你劈上一剑,只怕比这个更严重。”
史青瞪眼:“胡说,我没有这样的癖好!”
秦渊笑笑,“走,采药。”
他真是,何必自取其扰?
他与史青不吵不闹时,宛然与正常人家无异。
倘或他与史青一辈子都这般相处,谁又看得出史青憎他呢?
谁又能说史青不爱他呢?
秦渊心头呢喃。
就这样吧。倘能这样过一辈子,已是好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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