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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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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青下意识想摸发髻。她来得急,头发或许有些凌乱。但史青忍住了。
比起魏束荆锦衣玉带的庄重,史青的衣着就显得单调。
魏束荆空出位子,请史青坐下。
史青说:“不用了。你来做什么?”
不久前魏束荆还在云梦。史青要送他的书信和围棋,原定隔三个月才送出的。如今,一个月都不到,魏束荆竟然就回了咸阳。
魏束荆道:“大王连夜传我过来。”
史青看向四周。嘉禾殿里人很少,殿内无人,只殿外有几个守殿的宫人。看得出来,应该是秦渊吩咐过。
但秦渊会有这么好心吗?这个距离,宫人大概是听不到史青和魏荆束说话的。但也不排除他们耳力超群的可能,也许史青和魏束荆说了什么,片刻功夫秦渊就能知悉。
史青道:“还有别的事吗?”
魏束荆道:“别怕,他们都是普通人。你不喜欢在这里吗?我们可以出去转转。”
史青没吭声,似乎在思考。
魏束荆掩下心疼,尽量让自己与平常无异,“小青,大王派了使者说,你近日心绪不佳,盼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去哪里都无妨。”
史青问:“要带多少人?”
魏束荆道:“随你。”
史青说:“那就带两个侍卫吧。”
两个侍卫,不至于太多,也不至于太少。多了,史青不喜欢。少了,史青担心秦渊听完侍卫汇报她和魏束荆的事,会怀疑侍卫被她收买。
尽管这种可能性并不高,但一经发生,总是让人不悦的。
乱世之中,百姓的日子算不上多好。即使是没有战乱的地方,也会有沉重的赋税。但咸阳久无战事,又是王城,虽然有重农抑商的政策在,但富商巨贾还是云集咸阳,带动了咸阳的经济。而咸阳的百姓,因受战乱影响较小,身上都带着生气。
史青很喜欢这种安居乐业的氛围。
沿着渭水,史青和魏束荆慢慢地走着,两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天阴欲雨,魏束荆询问自己的仆从,“雨具可带齐了?换的衣裳带了么?”
得到仆从肯定的回复,魏束荆看向史青,笑道:“这下能放心游玩了。”
史青倒是没问那两个侍卫准备了什么。既然是秦渊安排她出来转转,秦渊必定为她打理好了这些琐事。就算偶有纰漏,魏束荆那里也会准备着的。
她很散漫地走着,不时回答魏束荆的问题。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只是问她路上可有什么奇闻异事,可有遇到什么让她难忘的事。
这让史青很舒服,神情也逐渐放松。再看魏束荆时,史青俨然重拾过去的亲近。
魏束荆笑着,忽然拉着史青小跑过桥,越过波光粼粼的河水,一直跑到河岸对面人烟稀少的原野上。
史青扶着膝盖喘气,脸上却是明亮的笑容,“你疯啦?不要随便扯我的手。”
魏束荆同样笑道:“为什么呢?”
史青朝着咸阳宫努努嘴,“你知道的。”
“累了吧?”魏束荆要将外裳铺在地上,史青已经先一步仰躺在草地。
“你也躺下嘛,”史青制止魏束荆解衣服的动作,枕着胳膊,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弯唇笑吟吟的。
魏束荆和史青隔着一臂距离,转头克制地看着史青。她比之前瘦了,肤色却不再苍白,看得出来她更加健康。她的笑带着纯粹的欣赏,但笑容却很浅,仿佛时刻都有所顾忌。
魏束荆很轻声地问:“你过得开心么?”
史青转过脸,似乎很不解,眼眸弯弯的,“我过得很好啊。”
魏束荆直直看着史青,看得史青攒眉不再与他对视,“过得好,却不一定过得开心。”
史青沉默,“不要说这些了。”
魏束荆道:“如何能不说呢?你不该闷闷不乐。如果你不开心,我情愿带着你离开。你想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去。只要你开心。”
“你不要说这么幼稚的话,”史青怕侍卫听到他们讲话,撑地坐起,见到他们都离得很远,这才稍稍放心,转头对魏束荆道:“祸从口出嘛,还是要谨慎些的……你、你怎么了?”
魏束荆飞快转身,再转回来时,已经与往常无异,“秋日太燥,等把尘土都吹起来了。”
史青不信。
地面可还是湿的,史青刚刚也是亲眼所见,魏束荆眼里分明就有泪光。
她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流泪。有人哭得内敛,有人哭得凶急。
但当这泪水是为史青而流时,史青感到酸涩。
史青斟酌道:“我也没骗你。我在这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富足,这边藏书阁的藏书也很丰富。秦渊呢,他虽然忙,但每天都有抽时间陪我。他也有刻意注意着不和我起争执。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要伤心,好吗?”
魏束荆道:“如果有可能,比起实话,我更想听你的真心话。”
史青紧咬下唇,片刻后道:“没有。”
魏束荆目光复杂,伸手将史青额边碎发撩到耳后,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温声道:“那我们不谈这个。你想不想看新书?郑师出了一册新书,我曾派人登门抄录,现已在回来的路上。那册书有一车之多。”
听到郑师,史青来了精神,“郑师出事了?若出新作,总不会这么快就允人誊抄的。”
魏束荆笑道:“只是短些钱财。我知你与郑师曾经相处过,资助郑师,他这才允我誊抄一份。”
“多谢,”史青问,“你为什么这样关照我?”
魏束荆道:“婚约不成,亦可兄妹相称。魏某虽不才,出口的话却还作数。何况当年叔父寄居咸阳时,对我多有照料。些许小事,你无须放在心上。”
史青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发呆,哼笑道:“我才不会放在心上。”
魏束荆也笑:“那你就别再搭理你那群族人了。”
史青摇头,“若有法子,我才懒得搭理他们。但族里也不尽是恶人,大多时候大家相处还是很和睦的。若有人穷困,族里还会施以援手,不至于让人走投无路。”她低头,有些怅然,“再怎么说,族长也是我伯父。我祖父大抵不愿意看到我对伯父下手。我已经很让他失望了。”
魏束荆看着史青,“很多事情都有转圜余地。不对他下手,但让他畏惧你,让他揣摩你的心意,再战战兢兢地按你的想法行事,这对你是很容易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史青道:“可他为什么怕我呢?他才不怕我,他只不过是畏惧秦渊罢了。我借秦渊的势让他们听话,若是有一天,秦渊要用这件事拿捏我,我又该怎么做?反正现在他们也不敢对我做什么,顶多说些惹我生气的话,我过过耳就算了。”
魏束荆无奈:“小青,你不借势,你的族人却已经先借上了。王上清楚你的性子。很难说王上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这些年王上时常照拂你的族人。你以为王上会将这笔账算在谁头上呢?”
史青绷着脸。
魏束荆道:“你心里也明白。既然谁借都要算在你头上,何不将这好处都握在你手里呢?让他们借你得利,还要反过来被他们拿捏,小青,这不是你的风格。”
史青的确无法容忍这样的事,但她也很难低头。
她不把秦渊视作无物就够了,难道还要凑到秦渊面前吗?简直荒唐!
魏束荆一眼就能看出来史青所思所想。他抬手,很想揉一揉史青的脑袋,但到底克制住了。凡是兄长不适宜讲给妹妹听的话,他一句也不会讲。不该做的事,他也一件都不会做。
可在史青身旁,魏束荆的嗓音还是渐渐变得温柔似水,“小青,你不能再躲避下去。你说,你担心有一天王上会用这些事拿捏你,可王上是怎样拿捏你的呢?”瞟一眼王宫,“你看,你什么都没做,王上依旧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你已经付过了代价。”
史青很不乐意,“什么嘛,我不支持!”
魏束荆笑道:“那你今晚找他说,好么?”
史青鼓起腮帮不言语。
她又不是闲的,干嘛找秦渊?
魏束荆道:“天还早,要不要到我家里坐一坐?”
史青摇头:“不去。”
魏束荆提议:“那去打猎?”
史青笑了:“我不要去。他今天早上才拉着我活动过,很累的。”
魏束荆沉吟:“不如到我家的产业里看看?”
史青倒是来了一些兴趣,“成。”
魏家的产业大多都在城内。不只咸阳,秦国许多大城池内都有魏家的产业。而魏家产业之丰富,也让史青为之惊讶。
魏束荆带着史青走进布庄。
布庄内顾客来往不绝,堂中小二笑脸相迎。人进到铺面里,不管买不买东西,看到一张张笑脸,心情便先变好了。
史青也不例外。
魏束荆拒绝了掌柜引路,亲自带史青转,“哪个好看?”
这里的布花样很多,材质则有麻、葛、绢、锦、纱不等,色彩更是丰富,随意一扫,史青就看到了朱、褐、黄、靛蓝、灰蓝、紫、青许多颜色,杂色多,正色少,不禁感到新奇。
她一边观察布匹上的纹样,一边道:“都好看。”
魏束荆便招来掌柜,“你将铺子里各色布帛都拣出几匹最好的,送到王宫。不但摆在铺面上的,就是库房里收藏着的几匹珍品,也要取了来。”
掌柜应下,自去吩咐小二。
史青忙制止,“这么多,我何时用的完?况且我怎么好意思收?”
魏束荆笑道:“你是我妹妹,我之前不知道你在王宫也就罢了,既知道,家中又有偌大产业,又岂能不供给你?”见史青板着脸要拒绝,魏束荆戏谑道:“是我失虑,忘了小青已经是个大姑娘,自然瞧不上区区寒物。我这边却还准备了田产地契,小青你收下,自己放手经营,手里的钱财要多得多。”
史青道:“……我不是这样想。你不要再破费了。”
魏束荆却很坚持:“不,你必须收下一个。我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你的兄长。我的妹妹,什么都可以缺,但唯独不能缺钱。”
史青推辞不过,退让道:“田产铺子你自己留着。”
魏束荆喜上眉梢,“可还有喜欢的?”
史青哪儿敢说呀,“没了。”
自相见起,魏束荆的心神就都落在史青身上,再次提议:“既然看过布匹,不如到后院的染坊瞧瞧?”
史青从未去过染坊,惊讶道:“染坊?”
魏束荆笑着点头,“是啊。若为了一匹布单独调制染料,染完布之后,染料却用不尽,总归浪费。而寻常人家,又多的是不会不会染布的。你瞧街上百姓,大多穿麻衣。麻衣制成后本为白色,穿得久了,也就泛黄。再久,污渍就难以除掉,也渐渐开始有补丁。衣裳不好便罢了,但衣裳太脏,百姓也不是都愿意穿出门的。有讲究的人,便会将布染成褐色,这样就不容易看出污渍。何况咸阳百姓能自给,在这方面自然就有需求。”
“一家一户染布,不提会不会染,但布少了总是不值。我阿父便是看中了这一点,决定家里的染坊染坊不仅用作给布庄染布,还可给百姓染布。因是顺带的,要价也不高,只要百姓少少地交几个钱就好。”
史青跟着魏束荆,弯弯绕绕走进了后院。这里不对顾客开放,只有染坊伙计和掌柜出入。
开阔的院子里,搭着棋盘经纬一样的竹竿网,一片片颜色或鲜艳明丽或低沉黯淡的布高高地搭着,随风翻飞飘扬。
史青呆呆看着。
魏束荆道:“这两天多雨,这批布与铺子里的布比起来稍逊一筹,幸而这批布数量不多。不过这大抵是染的最后几批布了,入冬之后,染出的布质量不佳,有损声誉。”
史青说:“还要再染几批吗?”
魏束荆笑道:“自然。别看秋已深,但过几天,来染布的百姓比现在还多。百姓农闲,恰好又赶上秋麻成熟,采麻织成新布,免不了有人想染几匹颜色好看的布裁新衣过年。即使现在染布成色不是最佳,但想染布的人却不见得少于夏季。”
史青眼眸亮晶晶的,扬唇道:“真有意思。”
她一边看这些五颜六色的布匹,一边往前走,看到一个伙计拎着一桶灰白色粉末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里倒,歪头问:“这是做什么?”
魏束荆摇头笑道:“他拎的是草木灰。草木灰虽常见,但在制布、染布中却有大用。生麻丝在草木灰水里煮过,会变得更柔软洁净,摸着也不会再那么黏手。若是将草木灰兑在染料里,染出的布色彩维持的时间会更长,相对不易褪色,很受欢迎。”
他看出史青的心情已好了许多,提议:“你也试试染布?”
史青很雀跃,但理智还在,“不了。”
这是人吃饭的家伙,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就算魏束荆不介意,史青也不会去试的。
魏束荆体贴道:“不参与调配染料,接触不到什么的。铺子里素布很多,足够你随意染色。”
史青还是很有原则的,坚持说不。但魏束荆显然打定主要要史青试一试,就这么温言软语地软得史青晕乎乎的答应了。
看着原本朴素单调的布匹被染色上不同的颜色,史青肉眼可见地高兴。她拿的布都只有手帕大小,易染也易干,捞布时还不需要耗费多大体力。
魏束荆道:“等你回宫时,你就能取走它们。”
史青说:“那我现在就要回宫!”
魏束荆噗嗤笑了,“真是莽撞呢,小青。”但魏束荆却又是高兴的。比起之前连笑都浅淡的史青,他更想让史青无忧无虑的。“你多染几条手帕,等它们晾干了,晚上你回宫时一并带回去。”
“还要等啊?”要等布干,史青当然明白这道理,但史青还是期待染成的布是什么颜色。等布干的过程中,史青将各色染缸都试了个遍,甚至有些布还被丢进了好几个染缸里。
她不禁笑弯了眉眼,“第一个染色的人可真聪明!”
魏束荆轻声道:“你也聪明。”
史青心道,还好她现在脸皮变厚了,不然他这么一个劲的夸她,她一定要脸红。
魏束荆怕史青一直待在染坊里会腻,又依样带史青到酒坊、胭脂俗、瓷窑等地。史青还在酒坊里亲手酿了一坛黍酒!
“原来我祖父爱喝的黍酒是这样酿出来的。”
天色已晚,史青回宫经过酒坊,嗓音轻快,“酒城时我还要再来!”
魏束荆笑道:“随时欢迎。”
夕阳西下,史青转头,认真道谢:“谢谢你今天陪我陪我做这么多事。今天是我回来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橙红光芒洒在史青背后,说不尽的美。
魏束荆笑着,闭眼吹了会儿风。他的心还是会为史青跳动,即使闭上眼,眼前也还是史青唇畔那抹笑。
也许,持之以恒,她也会爱上他吧?
但魏束荆还是睁开眼,唇角弯着,声调依旧温柔,“我想你每天都喜乐俞今朝。不要不开心了,好么?你我的家族都在走向没落,你曾经能将我家族老从我家赶出去,为什么要这么容忍你的族人呢?他们没有为你着想。还有……他。”
提到秦渊,魏束荆感到一阵涩意,尽量维系嗓音,“不要被他的话迷惑。他也许爱你,但不见得真愿意放手。小青,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莽撞地再告诉他你的心,那会让你受伤。也不要总是不高兴,时日久了,会闷出病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过往已无可挽回,但你还有现在,还有未来。”
史青咬着唇,流泪道:“对不起。我不该招惹你。没有我,你会更幸福。”
魏束荆道:“不。遇见你的每一天,都是我最美好的时光。”
“天色不早,回宫吧。”
又熬夜了

倒地倒地倒地,我这么个熬法,简直是熬夜大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