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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餐包吃完后,厨房里只剩下包装纸被揉皱的窸窣声。

      陆枕漱将银色的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放在掌心端详了几秒,然后轻轻一抛,纸球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垃圾桶的感应盖无声开启又合上,像某种机械生物完成了进食。

      “你练习过。”贺秉钧陈述,将自己那份包装纸平整折叠后放入回收格。

      “小时候被关在画室里,没别的可玩。撕画纸,揉纸球,对着废纸篓投掷。最初十次能中一次,后来一百次能中九十九次。”陆枕漱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他沾着食物碎屑的手指,“无聊催生精度。痛苦催生专注。这是我能教给你的第一课,科学家。”

      贺秉钧没有回应这个“教学”。他在平板电脑上调出日程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重新排列明天的会议。董事会周报可以推迟,实验室巡检可以委派,但几个跨国视频会议必须参加——其中一个是与日内瓦的量子计算团队讨论新算法,原定上午十点,现在需要改到……

      他停下了。

      左手银纹传来清晰的刺痛,不是随机的,是规律的——三下短促,一下长,重复两次。像某种密码。

      几乎同时,陆枕漱的左手也做出了反应。艺术家正用毛巾擦手,动作突然停顿,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新蔓延的金红色纹路在厨房灯光下微微起伏,仿佛皮肤下有细小的波浪在涌动。

      “它在发送信号。”贺秉钧说。

      “我收到了。”陆枕漱放下毛巾,将左臂举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三短一长,重复两次。摩斯电码里的V?胜利的意思?还是……”

      “也可能是罗马数字四。”贺秉钧的大脑自动调取编码库,“但更可能是计数。三加一等于四。两次重复,四乘二等于八。或者时间?凌晨四点?但现在是三点十七分。”

      陆枕漱转身,背靠冰箱站着。冰箱表面的不锈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纹路比现实中更清晰,像发光的刺青。“也许它在倒计时。”

      “什么倒计时?”

      “到满月。”艺术家侧过头,看向窗外——弦月已经沉到高楼之后,只剩一点银色的边缘还在天际线挣扎,“月满则易。残片上这么写的。满月时会发生什么?易位?易魂?还是别的什么更糟糕的事?”

      贺秉钧的计算系统开始运行:今天是农历十一,距离满月还有四天。如果纹路在倒计时,那么信号的频率可能会随着时间接近而增加。需要建立监测模型,记录信号间隔变化,计算可能的触发时间点。

      但另一个问题更紧迫:明天下午与江挽云的会面。

      “你不能去。”贺秉钧关闭平板,抬头直视陆枕漱,“你左手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任何有经验的观察者都会注意到异常。江挽云研究‘成对连接’,她可能一眼就能看出我们的状态。”

      “所以她更该同时看到我们两个。”陆枕漱走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眼窝阴影,“一对。不是单个样本。她研究的是‘成对’,不是吗?”

      贺秉钧注意到艺术家使用了“我们”这个词。不是口误,是刻意的。陆枕漱在强调他们的捆绑关系,在测试这种强调会引发什么反应。

      左手的银纹回应了。温热的麻意沿着小臂爬升,新蔓延的区域传来类似肌肉生长的酸胀感。监测数据显示局部血流量增加,毛细血管扩张,皮肤温度上升零点五度——典型的应激反应,但对象不是外部威胁,是陆枕漱的语言。

      “你在刺激它。”贺秉钧说。

      “我在测试它。”陆枕漱承认,毫不掩饰,“看看它对语言,对概念,对‘我们’这个词有什么反应。结果很明显——它喜欢这个词。它在生长,在庆祝,像植物听见了雨声。”

      他抬起左臂,金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确实呈现出更活跃的状态:那些细小的分支在缓慢蠕动,像微型的触手在探索新占领的皮肤领域。最诡异的是,纹路的颜色开始分化——主干部分是暗金色,分支是浅红,而最新生的末端呈现出一种近乎荧光的橙黄。

      “它在分化功能。”贺秉钧走近一步,专业兴趣压过了社交距离本能,“不同颜色可能对应不同功能。主干连接核心神经系统,分支负责感知传输,末端……也许是信息接收?”

      “或者发送。”陆枕漱用右手食指轻轻按压左臂上一处新生的橙黄末端。按压的瞬间,贺秉钧感觉到自己左手对应位置传来明确的触感——不是痛,是压力,精确到每平方厘米零点三公斤的压力值。

      “双向传输。”贺秉钧快速记录,“压力感知可以共享。这意味着触觉系统正在联网。”

      “不只是触觉。”陆枕漱收回手指,“我刚才按压的时候,想的不是‘按下去’,想的是‘让他感觉到这个’。意图和动作一起传输了。你感觉到的是纯粹的压力,还是……带意图的压力?”

      贺秉钧回忆刚才的感觉。压力数据很清晰,但伴随压力而来的还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底色:好奇。测试的兴奋。以及……某种接近恶作剧的轻微愉悦。

      “意图也传输了。”他承认,“虽然强度很低,但可识别。”

      陆枕漱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笑,是真正的、带着探索愉悦的笑。“所以我们可以用这个交流。不需要语言。直接传输感觉,意图,也许……更私密的东西。”

      “那会彻底摧毁个人边界。”

      “边界早就塌了。”艺术家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沙发是真皮材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从我感觉到你的心跳开始,从你看见我的记忆开始,边界就是笑话了。我们现在在做的,只是承认现实。”

      贺秉钧没有跟过去。他留在厨房,手撑着冰凉的岛台边缘。大理石台面传来的低温让他清醒,暂时压制了左手纹路的温热躁动。

      他需要制定协议。如果明天陆枕漱一定要同行,必须建立规则。

      “如果你去,”他最终说,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必须遮掩纹路。长袖,手套,任何必要的遮盖物。不能主动提及连接现象,除非江挽云先提出。不能进行任何可能暴露连接性质的互动测试。全程保持两米以上距离——”

      “我们试过两米以上距离的结果。”陆枕漱在沙发上说,声音懒洋洋的,“十米开始窒息,十五米濒临崩溃。你要我在陌生人面前表演窒息戏码?”

      “我们可以控制在临界距离内。五到八米是安全范围。”

      “安全。”陆枕漱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尝它的味道,“你真的很喜欢这个词。安全距离,安全协议,安全数据。但我们现在的情况,从根子上就不安全。我们在共享神经系统,贺秉钧。这就像把两个核反应堆用一根细铁丝连在一起,然后讨论怎么安全地搬运它们。”

      比喻很粗糙,但准确。贺秉钧沉默了几秒。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的建议是——”陆枕漱从沙发上坐起来,月光此刻完全消失,客厅里只剩下几盏夜灯的微弱暖光,“诚实地去。告诉江挽云发生了什么。她研究这个,她可能知道原因,甚至知道解法。如果她想看纹路,就给她看。如果她想测试连接,就让她测试。用最大的风险换最大的信息量。”

      “太冒险。”

      “比我们现在这样冒险吗?”艺术家站起身,赤脚踩过地板,走到贺秉钧面前。距离再次缩短到一米之内。“我们不知道这纹路在做什么。不知道它要把我们变成什么。不知道满月那天会发生什么。我们在黑暗中摸索,而你还在担心暴露的风险?暴露给谁?给一个可能帮我们的人?”

      贺秉钧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陆枕漱的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吞噬了虹膜的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害怕了。”贺秉钧说。

      陆枕漱没有否认。“我当然害怕。我的身体在变成我不认识的东西。我的梦境在教我一门外星数学。我感觉到你的心跳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果这都不值得害怕,那什么才值得?”

      “但你刚才说要诚实地去。”

      “因为害怕的反面不是安全,是理解。”艺术家的声音很轻,“我害怕黑暗,所以我点灯。我害怕未知,所以我探索。你现在是我的灯,贺秉钧。你的数据,你的分析,你那些该死的清单和协议——它们是我在这片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所以我选择相信你的方法,但要用我的速度。”

      厨房陷入沉默。冰箱压缩机再次启动,低沉的嗡鸣填满了寂静。

      贺秉钧的左手臂传来新的感觉:不是银纹的信号,是更深层的、肌肉层面的疲惫。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三十六小时没睡了。正常状态下,他的认知效率会下降,情绪控制会减弱,风险判断会出现偏差。

      他需要睡眠。

      但睡眠意味着失去意识,意味着在无防备状态下与陆枕漱的连接继续运行,意味着可能共享梦境,可能进一步融合。

      “你需要休息。”陆枕漱说,仿佛读到了他的顾虑,“我也是。我们可以定个协议:各自回房间,尝试正常睡眠。如果出现异常——梦境共享,生理干扰,任何问题——立刻叫醒对方。”

      “怎么叫醒?如果连接深度足以共享梦境,可能也会屏蔽外部唤醒刺激。”

      “用这个。”陆枕漱伸出左手,用右手手指在左臂的金红纹路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画完的瞬间,贺秉钧感觉到自己左臂相同位置传来清晰的灼热感,像有人用温热的金属片在那里按压了三秒。

      “疼痛阈值以上的刺激。”陆枕漱说,“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需要唤醒,就在自己手臂上画这个符号。另一个会感觉到。强度足够穿透睡眠。”

      贺秉钧评估这个方案:可行。疼痛刺激是基本的神经信号,即使连接程度不深也应该能传输。符号简单易记,不容易误触发。

      “同意。”他说。

      “还有一个条件。”陆枕漱补充,“如果发生梦境共享……醒来后要告诉对方梦见了什么。完全诚实地。这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对吧?”

      贺秉钧点头。“合理。”

      协议达成。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穿过走廊。在贺秉钧的主卧门口,陆枕漱停下脚步。

      “科学家,”他轻声说,“明天见江挽云,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展示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们是一起的。”陆枕漱抬起左臂,金红色的纹路在昏暗走廊里泛着微弱的光,“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这纹路最终会把我们变成什么……至少在这段路上,我们是一起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客房。门轻轻关上。

      贺秉钧站在主卧门口,左手按在门把上。金属把手冰凉,但他的手心温热。银纹在皮肤下安静地搏动,节奏缓慢,稳定,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幼体正在沉睡。

      他推门进入卧室。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平整,窗帘紧闭,空气净化器以最低档运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白噪音。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解开衬衫纽扣。

      脱衣服时,他注意到左臂的变化——银纹不仅蔓延到了小臂,现在连肘关节内侧也出现了细小的分□□些分支极细,像毛细血管,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蓝色荧光,像夜光涂料,又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官。

      他躺下,闭上眼睛。

      睡眠没有立刻来临。他的大脑还在处理数据:纹路的光学特性,电学特性,量子层面的异常,江挽云的研究,满月的倒计时,陆枕漱的存在……

      陆枕漱。

      那个名字在他意识里回荡,带着颜料的苦香,血的铁锈味,还有那种破碎又完整的矛盾感。

      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左手银纹传来一阵温柔的脉动。

      不是信号,不是疼痛,不是任何功能性传输。

      只是一个简单的、缓慢的、安抚性的搏动。

      像是在说:睡吧。

      我在这里。

      我们一起。

      贺秉钧的呼吸逐渐放缓,意识沉入黑暗。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或者想象到——墙壁另一侧,另一个心跳,正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和他一起沉入同一个夜晚的深海。

      而他们的纹路,在各自的皮肤下,继续生长,继续连接,继续编织那张看不见的网。

      网的另一端是什么?

      四天后,满月会给出答案。

      或许更早。

      或许,答案已经在梦中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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