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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深夜的感知像一张潮湿的蛛网覆盖了整座公寓。

      贺秉钧站在书房中央,眼睛紧闭,但视野却异常清晰——不是视觉上的清晰,是某种超越了五感的全息感知。他能“看见”承重墙内部的钢筋网格,看见水管中水流的速度,看见电线里电子流动形成的微弱磁场。他还能“听见”混凝土在夜间冷却时的细微开裂声,听见空调管道内空气摩擦的嘶嘶声,听见楼下七十六层住户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模糊回声。

      而这些感知的中心,是一个明确的存在节点。

      客房。陆枕漱。

      艺术家躺在床上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仰卧,左手搭在腹部,右手受伤的手掌搁在枕边。呼吸平稳,但梦境激烈——那些梦境不再是颜色和温度的碎片,开始凝聚成有结构的场景。贺秉钧感知到一片无边的深红,像血海,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壁。深红中浮着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在缓慢移动,排列成……文字?

      不,不是文字。是更古老的符号。楔形?甲骨文?还是某种完全不属于人类文明的图形?

      贺秉钧的左手指尖开始自主移动,在空气中描摹那些符号的轮廓。不是他在控制,是他的肌肉在响应感知到的信息。银纹传来温热的麻意,像电流通过,又像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从纹路中生长出来,钻进皮下组织,与他的神经系统更深地缠绕。

      他睁开眼睛。

      书房墙上的涂鸦在黑暗中发着幽光。那个双环符号此刻呈现出立体的错觉,仿佛不是画在墙面,而是悬浮在空气中,缓缓旋转。涂鸦的边缘,那些银红交织的漩涡,开始向房间的其他表面蔓延——沿着墙角线,爬上书架边缘,渗入木地板的纹理。

      这不是幻觉。贺秉钧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地板。木纹中确实出现了微弱的荧光线条,与涂鸦的图案完全一致,像是某种菌丝网络在木头内部生长发光。

      他站起身,走向客房。

      门依然虚掩着。他从门缝中看进去,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陆枕漱脸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艺术家在梦中皱着眉头,嘴唇微微翕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但贺秉钧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左手银纹传递的、直接在大脑中激发的听觉信号——陆枕漱在梦中说话,用的是那种古老的语言,音调古怪,带着喉音和舌尖颤音。贺秉钧听不懂词义,但他听懂了情绪:恐惧,困惑,还有一种深切的渴望。

      渴望连接。渴望被理解。渴望不再是孤独的。

      贺秉钧推门进去。

      脚步很轻,但陆枕漱还是醒了。不是突然惊醒,是缓慢地从梦境深处浮上来,眼睛睁开时还残留着梦中的金色光斑,那些光斑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了几秒,才渐渐熄灭。

      “你在说话。”贺秉钧站在床边三步外。

      陆枕漱眨了眨眼,适应黑暗。“说什么?”

      “一种语言。不是中文,不是英语,不是我能识别的任何现存语言。”

      艺术家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他赤裸的上身在月光下苍白得像大理石雕塑,但胸口的皮肤下,血管呈现出异常的纹路——不是之前看到的颈部血管网,是更复杂的、类似植物根系的结构,从心脏区域辐射开来,像某种寄生生物正在他的体内生长。

      “你能听见我的梦话。”陆枕漱陈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通过那个连接。”

      “你能看见我的梦境吗?”

      “现在还没有。但也许……”陆枕漱抬起左手,银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果我专注。如果我允许它。”

      贺秉钧走近一步。“你梦见了什么?”

      “一个地方。红色的,温热的,搏动的。像在某个巨大生物的体内。”陆枕漱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那里有光斑,金色的,排列成图案。我在尝试阅读那些图案,但它们……在移动。像活的文字。”

      “它们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艺术家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贺秉钧的身影,“但其中有一个图案重复出现了三次。我记住了它的形状。”

      他用右手手指——受伤的那只手,动作有些笨拙——在床单上画起来。手指划过棉布,留下浅浅的压痕:一个圆,内部有三个相交的椭圆,椭圆之间有小点,整体看起来像某种天体运行图,又像分子结构模型。

      贺秉钧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图形符合拓扑学中的“三叶结”基本结构,但加入了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变形。那些小点的排列……他蹲下身,仔细看床单上的压痕。

      小点不是随机的。它们的位置构成一个简单的数学序列:费波那契数列。1,1,2,3,5,8……每个点与中心的距离正好是数列中的数值乘以某个基础单位。

      “这是数学。”贺秉钧低声说,“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你的梦里教你数学。”

      陆枕漱笑了,笑声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我用血画画,它在梦里教我斐波那契数列。这算什么?超现实艺术家的义务教育?”

      “不。”贺秉钧直起身,眼睛盯着床单上的图案,“这可能是线索。纹路在传输信息,但信息需要解码。你的大脑用视觉符号接收,我的大脑用数学逻辑解读。我们需要合作。”

      “合作。”陆枕漱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你的理性和我的疯狂,一起破解一个从我们皮肤里长出来的谜语。”

      “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艺术家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月光照亮他的脚踝,那里的皮肤下,血管纹路也在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异常的密集网状,而是呈现出更有序的分形结构,像蕨类植物的叶片。“但我需要咖啡。做梦很消耗能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穿过走廊,来到厨房。深夜的公寓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贺秉钧打开冰箱,取出冷萃咖啡,倒了两杯。递一杯给陆枕漱时,他们的手指短暂接触。

      接触的瞬间,一股信息流涌进贺秉钧的大脑。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纯粹的感官数据:陆枕漱此刻的感觉。右手伤口的灼痛感,强度三点七级(满分十);左手的银纹传来的轻微麻痒,像新皮肤在生长;胃部的空虚感,血糖水平偏低;还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不是因为咖啡,不是因为休息,是因为连接。因为此刻有人能听见他的梦,能看见他皮肤下的异变,能和他一起站在深夜的厨房里,尝试理解正在发生的疯狂。

      贺秉钧抽回手,信息流中断。

      “你感觉到了。”陆枕漱说,不是疑问。

      “你的生理状态。痛觉,血糖,还有……”贺秉钧顿了顿,“其他数据。”

      “其他数据。”艺术家重复,喝了一大口咖啡,“你可以直接说。我能感觉到你在回避某些词。”

      “什么词?”

      “孤独。”陆枕漱放下杯子,玻璃杯底接触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轻响,“我很久没有感觉到孤独了。从这纹路出现开始。从你出现在我的感知范围开始。即使你在隔壁房间,即使我们在吵架,即使你想把我拆成数据点……我都不孤独。因为你在那里。像另一个心跳,在墙壁的另一边,和我用同样的节奏跳动。”

      贺秉钧握紧了手中的咖啡杯。杯壁冰凉,但他的手心在发热。银纹在搏动,缓慢,但坚定。

      “这是不正常的。”他说,声音平稳,“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但独立意识是存在的基石。这种程度的连接会侵蚀个人边界,最终可能导致身份认知混乱。”

      “我的身份早就混乱了。”陆枕漱转身,背靠岛台,月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镶上银边,“我是陆枕漱,也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艺术市场的商品,也是一堆颜料和血。现在我还是……你的一部分。或者你是我的一部分。有什么区别?”

      “有本质区别。你是独立的生命体,拥有自主意识。”

      “自主?”艺术家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破碎,“我的左手会自己画画。我的梦境里有外星数学课。我的血管正在变成植物根系的形状。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靠近你。这叫自主?”

      厨房陷入沉默。远处的城市传来夜班飞机的轰鸣,声音低沉,像巨兽在云端翻身。

      贺秉钧的左手突然剧烈发烫。不是之前的温热,是接近灼痛的高温。他低头,看见银纹在发光——不是微光,是刺眼的银白色强光,像焊枪的弧光。光芒中,纹路的边缘开始“流动”,像熔化的金属,沿着他的皮肤缓慢蔓延,向手腕上方爬升。

      几乎同时,陆枕漱的左手也爆发出强光。但他的光是金红色的,像熔岩。纹路的蔓延速度更快,已经越过了手腕,爬到了小臂中部,那些细小的分支在光芒中疯狂生长,像急于寻找宿主的寄生虫。

      “它在进化。”陆枕漱的声音紧绷,呼吸变快,“它在响应我们的对话。我们在讨论连接,它就在加深连接。我们在抗拒,它就在强迫。”

      “关闭它。”贺秉钧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像之前那样。让它休眠。”

      “怎么关?命令它?请求它?还是……”陆枕漱突然抓住贺秉钧的左手。

      两只发光的手在月光下接触的瞬间,光芒暴涨,充满整个厨房。光线不是均匀的,是波动的,像液体,像火焰,像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能量。光芒中,贺秉钧看见——

      不是画面。不是记忆。是存在本身。

      陆枕漱的存在,以最原始的形式展开:一团混乱的色彩,一片尖锐的声音,一股刺鼻的气味,一种滚烫的温度。但同时,在那片混乱的核心,有一个绝对安静的点。一个小而坚硬的核,像钻石,像黑洞的奇点,像所有疯狂中唯一的不动产。

      那就是陆枕漱。真正的陆枕漱。不是艺术家,不是疯子,不是任何标签。只是一个在痛苦中学会了用痛苦创造美丽的存在。

      而在那团存在的边缘,贺秉钧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像,不是倒影。是他自己的存在形式:整齐的线条,清晰的数字,冰冷的逻辑。但线条在弯曲,数字在跳动,逻辑在崩解。因为在那片秩序的核心,也有一个点——一个温暖的点,一个柔软的点,一个渴望连接的点。

      那就是贺秉钧。真正的贺秉钧。不是CEO,不是科学家,不是理性机器。只是一个在孤独中学会了用孤独保护自己的存在。

      光芒开始消退。

      两人同时松开手,后退一步。厨房恢复正常,只有月光和冰箱指示灯的光。但他们左手的纹路已经永久改变了——贺秉钧的银纹蔓延到了手腕以上三厘米,陆枕漱的金红色纹路覆盖了整个小臂。

      纹路不再发光,但它们在呼吸。随着两人的心跳,微微起伏。

      “你看见了。”陆枕漱喘息着说。

      “你也看见了。”

      艺术家点头,左手轻轻抚摸右臂上新蔓延的纹路。“那是……我们?”

      “那是我们的本质。在被社会、职业、创伤塑造之前的东西。”贺秉钧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新生的纹路温热,但不再疼痛,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纹路在揭示真相。它不在乎我们想成为谁,它在展示我们是谁。”

      陆枕漱沉默了很久。月光缓慢移动,从厨房的地面爬上墙壁,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我有点饿。”他突然说,声音恢复正常,“你这儿有吃的吗?”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贺秉钧愣了一下,但他的大脑迅速切换到实用模式。“营养餐包。冰箱冷冻层,高蛋白低脂配方。加热三分钟。”

      “听起来像狗粮。”

      “营养成分经过精确计算。”

      陆枕漱打开冷冻室,找到那些银色的真空包装袋。他拿出两包,放进微波炉,按下按钮。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转盘开始旋转。

      “明天你要去见那个教授。”艺术家背对着贺秉钧说,“江挽云。她知道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

      “在你的感知里。刚才连接的时候,我瞥见了你的待办事项列表。明天下午三点,云隐茶室,江挽云教授。”陆枕漱转过身,微波炉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橙黄色的光斑,“我要一起去。”

      “风险太高。我们对纹路了解太少,暴露给外人可能——”

      “她已经知道了。”陆枕漱打断他,“她的研究就是‘成对的生理连接’。我们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加热好的餐包冒着热气,散发出混合了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无趣但健康的气味。陆枕漱取出餐包,撕开包装,直接用手抓起里面的块状物塞进嘴里。他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

      贺秉钧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从拍卖会到现在,陆枕漱几乎没吃东西。只在早晨喝了咖啡,现在深夜才第一次进食。艺术家的身体在承受巨大的能量消耗——纹路的生长,梦境的传输,连接的维持,都需要能量。

      “吃慢点。”贺秉钧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温和。

      陆枕漱停下咀嚼,看着他,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你在关心我。”不是疑问。

      “我在观察实验样本的进食行为。”

      “随你怎么说。”艺术家继续吃,但速度慢了一些,“明天。我一起去。不然我会自己跟去。你知道我能找到你——通过这个。”

      他抬起左手,新蔓延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贺秉钧没有回答。他拿起另一包加热好的餐包,拆开,用叉子分成小块。动作精确,每一块大小几乎相等。

      两人在深夜的厨房里沉默地进食。

      窗外,月亮已经西沉到高楼边缘,弦月细得像一道银色的伤口。

      公寓里,两个被纹路捆绑的人,在沉默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不是和解。不是友谊。只是两个溺水者,在共享同一根浮木时,学会了不要互相推搡。

      仅此而已。

      至少今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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