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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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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的晨光斜穿过客厅,在墙面的血字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字——“贺秉钧与陆枕漱,农历八月十四,往栖云山”——在光影中仿佛浮凸起来,深红色像新鲜的伤口,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陆枕漱站在字前,右手食指轻轻拂过“自己选择的”那几个字。指尖没有触碰墙面,隔着一毫米的距离,但暗紫纹路的光芒延伸到指尖,与字迹中混入的血液成分产生微弱的共鸣。墙面传来温热的反馈,像心跳。
“它还记得。”艺术家低声说,“颜料里混的血,敦煌的岩土,还有……意图。这面墙现在是活的档案。”
贺秉钧在客厅中央检查最后一个背包。黑色帆布材质,内部隔层根据物品的重量和用途精密分区。他已经完成了十七项检查:食物密封性,水袋完整性,医疗包药品有效期,电子设备电量,备用电池充能状态。现在进行第十八项:纹路敏感物品隔离包装。
他从金属箱里取出特制的屏蔽袋——银色,金属镀膜内衬,原本用于存放高灵敏度电子元件。将陆枕漱背包里的那些“工具”一件件放进去:颜料管,纺锤,水晶原石,烧焦的笔记本,还有那把皮革包裹的钥匙。每放一件,屏蔽袋表面的静电指示灯都会闪烁一次,显示物品携带的异常能量场被有效隔离。
“为什么要隔离?”陆枕漱走过来,看着他的动作。
“纹路对某些物质有强烈反应。上山途中如果这些物品与纹路持续共振,可能提前触发能量活跃,消耗我们有限的生理储备。”贺秉钧拉上屏蔽袋的密封条,指示灯转为稳定的绿色,“隔离不是永久,是可控释放。需要时再打开。”
艺术家沉默地看着那些被装进银色袋子的物件,眼神复杂。“它们是我的……护身符。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抓着熟悉的东西才敢往前走。”
“数据表明,非理性依恋物在高压环境下可能提供心理安慰,但也可能成为认知负担。”贺秉钧将屏蔽袋放进背包最内侧的隔离层,“我的方案是:保留心理效益,隔离物理风险。”
陆枕漱笑了,笑容里有疲惫的宽容。“你还是这样。把一切都拆解成效益和风险。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最优解,是……意义。这些物件对我来说有意义,它们连接着我去过的地方,我做过的事,我成为的人。”
贺秉钧拉上背包主拉链,抬起头。“意义也可以数据化。每件物品的情感权重,记忆关联度,应激触发概率——这些都可以量化评估。你的‘护身符’综合情感权重是七点三,在我的评估体系中属于高值,所以我没有丢弃它们,只是做了风险控制。”
“七点三。”陆枕漱重复这个数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贺秉钧的思维模式,“你把我的整个人生,所有的痛苦和创作,压缩成一个七点三。”
“八点五。”贺秉钧纠正,“如果你包括那包骨头碎片的话。那些碎片的情感权重单独就有一点二,因为它们连接着你的遗传信息和未解之谜。”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声响,和两人左臂纹路那几乎听不见的、同步的脉动声。
然后陆枕漱说:“我想看看你的评估体系。”
贺秉钧停顿了一下。“什么?”
“你把一切都量化了。那量化一下我们。”艺术家在他对面坐下,晨光从侧面照亮他半边脸,暗紫纹路在光线中像缓慢流淌的熔岩,“我们这两个人,这段相遇,这些纹路,这个即将前往的通道——在你的数据里,这一切的‘情感权重’是多少?”
这个问题超出了贺秉钧的预设应答协议。他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但每个变量都异常复杂,相互关联,难以剥离。纹路激活事件的情感冲击值,共享记忆的情感密度,共同承受痛苦的情感连接强度,对未知通道的情感预期……
计算持续了十一秒。
“无法计算。”他最终承认,“变量过多,关联性非线性,且系统本身正在持续变化。任何赋值都会在下一秒失效。”
陆枕漱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所以你也有算不清的时候。”
“是系统过于复杂的时候。”贺秉钧站起身,背上背包,重量分布经过精心计算,重心在脊柱正中,“但这不影响我们按计划行动。情感权重无法量化,但行动序列可以优化。下一步:出发前最后的状态检查。”
他走向陆枕漱,在距离一米处停下。这个距离下,两人左臂的纹路开始自然共鸣,金银与暗紫的光芒在空气中交织成淡金色的光晕。
“伸出左手。”贺秉钧说。
陆枕漱照做。贺秉钧也伸出自己的左手,两人手掌相对,隔空悬停。纹路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某种共振峰值,光线变得几乎实质,在手掌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发光的膜。
“纹路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四。”贺秉钧盯着那层光膜,它映出两人手掌的轮廓,像某种生物识别的全息图,“比昨天黄昏时提升七个点。能量传输效率:百分之八十七。意识相干性:百分之七十九。所有指标都在安全阈值内,且呈上升趋势。”
“它在准备。”陆枕漱看着光膜中那些流动的、像银河系旋臂的图案,“像运动员赛前热身,逐渐把身体调到最佳状态。”
“更准确地说,像量子系统在冷却到临界温度,准备进入相干态。”贺秉钧收回手,光膜瞬间消散,“我们还有八小时十一分钟。预计车程一小时四十七分钟,徒步上山三到四小时,剩余两小时作为缓冲和准备时间。”
“缓冲什么?”
“未知变量。天气变化,身体状态波动,纹路突发活跃,或其他不可预见因素。”贺秉钧走向玄关,从储物柜里取出车钥匙和两个通讯耳机,“这是加密骨传导耳机,通过颅骨振动传声,外部无法监听。有效范围五公里,但纹路连接可能扩展这个范围。”
陆枕漱接过耳机,戴在右耳。设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一直开着?”
“从出发到通道开启,保持常开。如果纹路连接中断,这是备用通讯。如果遇到需要分开的情况——”贺秉钧顿了顿,“虽然理论上不应该分开,但为所有可能性做准备是我的原则。”
他们站在玄关,面对着那扇通往外部世界的门。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对方的心跳,还有纹路那几乎同步的脉动。
“最后一次机会。”陆枕漱突然说,“现在还可以回头。打电话给江挽云,或者去医院,或者用任何你能想到的科学方法尝试剥离这些纹路。一旦走出这扇门……”
“一旦走出这扇门,就是选择了通道,选择了未知,选择了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的路。”贺秉钧接过话,“我知道。我的风险评估系统给出继续前进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三十七,但留在原地尝试剥离的成功率是百分之十二。更高的风险往往对应更高的潜在收益,这在投资学和进化论中都成立。”
“所以这是理性选择。”
“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优解。”贺秉钧的手放在门把上,“你还有不同意见吗?”
陆枕漱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左臂暗紫纹路快速闪烁了七次,像是在进行某种内部运算或情绪处理。然后他说:“没有。走吧。”
门开了。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冷白色的光与公寓内晨光的暖黄形成鲜明对比。贺秉钧率先走出,陆枕漱跟在身后半步。门在身后自动关闭时,发出轻微的锁合声,像某个阶段的正式终结。
两人都没有回头。
走向电梯的十二米距离,贺秉钧在脑中运行着第十七套应急预案的模拟:如果纹路在移动中突然活跃,如果距离限制突然加强,如果出现外部干扰……每个可能性都有对应策略,从A到H,从撤退到激进应对。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去,贺秉钧按下地下二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时,失重感让左臂的纹路传来轻微的漂浮感——不是物理漂浮,是能量场的微妙扰动。
“你在想什么?”陆枕漱突然问。
“应急预案。车辆检查清单。路线规划。”贺秉钧如实回答,“还有纹路在垂直移动中的反应模式,这可能是通道开启时重力变化的模拟测试。”
“我想的是颜色。”艺术家说,眼睛盯着电梯镜面里两人的倒影,“你银纹的光在电梯冷光下偏蓝,我的暗紫偏红。像冷暖和冷暖的对话。如果通道有颜色,会是什么颜色?”
“根据纹路投射的影像,通道入口是银蓝色的。但颜色可能不是固定的,可能是根据通过者的状态实时变化。”
电梯到达地下二层。门打开,车库的潮湿空气和淡淡汽油味涌进来。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提供基础照明,大部分区域隐在阴影中。
贺秉钧的车停在专属车位——一辆深灰色的电动SUV,外形低调但性能经过改装。他走到车旁,没有立刻解锁,而是先进行外部检查:轮胎气压,车漆完好度,车窗有无异常。然后解锁,打开后备箱,将两个背包放进去,精确地卡在固定位里。
“上车。”他说。
两人坐进车内。贺秉钧启动车辆,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他快速检查各项系统:电量百分之百,续航里程六百二十公里,所有传感器正常。车载导航已经设定好路线——不是最直接的路线,是经过筛选的低车流量道路,避开主要监控区域。
车辆缓缓驶出车库,进入地面街道。上午九点十七分,城市的早高峰已过,但车流依然密集。阳光刺眼,贺秉钧放下遮光板。
陆枕漱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高楼,行人,店铺,交通灯——一个他生活了二十九年的、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可能最后一次这样看它。
“如果我们回不来,”艺术家突然说,声音很轻,“会有人想念我们吗?”
贺秉钧的视线没有离开路面。“我的公司有完善的继任计划,股票不会大幅波动。你的画作会升值,因为艺术家死亡通常带来市场热度。从社会功能角度,我们的消失会产生短期影响,但系统会自我调整。”
“我问的是人,不是系统。”
贺秉钧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在搜索这个问题的相关数据:林微澜作为助理的依赖度,艺术圈同行的竞争关系,潜在的朋友或亲人……
“林微澜可能会。她为我工作七年,有职业依赖和部分情感投射。你的画廊经理沈墨砚可能会,因为你的作品是他主要的收入来源。”他顿了顿,“除此之外,数据不足。”
陆枕漱笑了,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洞。“真可悲,是吧?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活在世界上,可能消失时真正会想念的只有一两个和工作相关的人。”
“这是现代城市的常态。高流动性,浅层连接,功能化关系。”贺秉钧转过一个弯,车辆驶上出城的高架路,“但纹路改变了这个公式。如果我们消失,至少我们会互相知道对方消失了。这比大多数人的消失要好一点。”
高架路延伸向前,城市在两侧逐渐稀疏,远山轮廓清晰起来。栖云山在东北方向,现在肉眼可见,山顶的气象站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十几分钟。只有引擎的轻微嗡鸣,轮胎与路面的摩擦声,和偶尔的导航提示音。
然后陆枕漱的左臂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热感。不是疼痛,是极端的温热,像有人将他的手臂浸入了温泉。暗紫纹路的光芒瞬间增强,充满整个车厢,把一切都染上诡异的紫色调。
几乎同时,贺秉钧的银纹也爆发出强光。两股光芒在车厢内碰撞、交织,在前挡风玻璃上投射出流动的图案——不是之前见过的符号,是新的图像:
一片星空。但不是真实的星空,是某种星图的简化版,几个亮点由发光的线条连接,形成一个几何图形。图形下方有文字,同样是那种古老的篆书变体,但这次贺秉钧无法完全解读,只能辨认出部分:
先行者
路径标记
第七组
图像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散。光芒消退,车厢恢复正常光线。
“那是什么?”陆枕漱喘息着问,左臂的灼热感开始减退。
“星图。或者说是某种坐标图。”贺秉钧的大脑在疯狂处理刚才的图像,“那些亮点可能代表其他‘成对者’成功通过的位置?‘先行者’,‘第七组’——意味着前面至少还有六组成功通过了通道。”
“所以有路线图?”艺术家的声音里有一丝希望,“不是完全未知?”
“可能。但星图不完整,只有几个点。可能是我们这一‘组’的特定路径,也可能是所有‘成对者’共享的部分路径。”贺秉钧将车辆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腾出手在平板上快速绘制刚才看到的星图,“需要更多数据才能解读。”
车辆继续向东北方向行驶。城市已经完全落在身后,现在窗外是郊区的低矮建筑,然后是农田,最后是开始起伏的山丘。栖云山在前方越来越大,细节逐渐清晰:山腰的树林,裸露的岩壁,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绕山体。
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十二公里。
距离通道开启还有七小时十九分钟。
距离他们主动走进那个星光标记的未知,还有不到半天的车程和一个山路的距离。
车厢内,两人左臂的纹路恢复温和脉动,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攀登积蓄能量。
而前方,山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