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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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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深睡眠中浮出的过程精确如程序运行。贺秉钧在设定的七点十分准时醒来,睁眼时卧室窗帘已经透进铅灰色的晨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先进行全身状态扫描:心率六十八,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二次,左臂银纹温度三十六度七,与正常体温几乎一致。昨夜剧痛后的肌肉酸痛感仍残留,但可以忍受。
然后他感知隔壁房间——陆枕漱也醒了。不是通过听觉,是通过纹路传来的那种细微的意识活动信号,像水面上另一艘船的涟漪。艺术家的清醒过程更绵长,从睡眠到清醒的过渡更模糊,脑波模式现在处于α波与θ波的混合态,像是还在梦境边缘徘徊。
贺秉钧坐起身,左臂活动自如,银纹的光芒在晨光中很淡,几乎是皮肤的自然光泽。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纹路的质感已经改变——不再是单纯的皮肤着色,而是微微凸起,像最精细的浮雕,触感光滑而温润,像是长出了一层新的皮肤组织。
他下床,赤脚踩过木地板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晨雾,城市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东北方向的栖云山完全看不见,被浓雾吞噬。但贺秉钧能感觉到它——不是视觉,是左臂银纹传来的那种明确的、指向性的引力,像磁针感应磁场。
距离通道开启还有十小时五十二分钟。
客厅传来声响——不是陆枕漱起床的声音,是某种更轻的、连续的声音。贺秉钧走出卧室,看见艺术家已经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沙发,面前摊开着他的帆布背包,正在整理里面的东西。
陆枕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正好照亮艺术家的半边脸。他左臂的暗紫纹路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质感,那些纹路边缘反射着细微的光晕,像是皮肤下嵌入了极细的光导纤维。
“睡得好吗?”陆枕漱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效率睡眠,深度睡眠占比百分之三十七,快速眼动睡眠占比百分之二十三,符合优化标准。”贺秉钧走到厨房,“你呢?”
“梦见数学。”艺术家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斐波那契螺旋在跳舞,质数像雨滴一样落下,我试着用颜料捕捉它们……醒来时头很痛,但纹路在帮忙缓解。”
贺秉钧从冰箱取出两瓶电解质饮料,扔给陆枕漱一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你的生理闹钟起作用了。七点十分准时唤醒,误差正负十五秒。”
“你的教学有效。”陆枕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过整个过程很奇怪——不是自然醒,是意识里有个声音在数数,数到某个数时就自动‘开机’了。像机器。”
“那是前额叶预设触发器的作用。人类大脑本质上是生化机器,只是通常不意识到这一点。”
陆枕漱看了他几秒,然后摇头。“你总是用这种话来描述最神秘的事情。‘生化机器’。我梦见数学在跳舞,醒来你说这是前额叶预设触发器。”
“描述准确不等同于剥夺神秘。”贺秉钧也喝了一口饮料,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能同步感觉到陆枕漱那边同样的感受——咽喉肌肉的收缩,食道的蠕动,胃部的轻微凉意,“科学不是减少奇迹,是更精确地定位奇迹发生的位置。”
艺术家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整理背包。他从里面拿出那些奇怪物件:颜料管、缠着头发的纺锤、水晶原石、烧焦的笔记本、皮革包裹的钥匙。一件件排列在地毯上,在晨光中像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品阵列。
“你在做什么?”贺秉钧问。
“清点装备。”陆枕漱拿起那把皮革包裹的钥匙,在掌心掂量,“今晚要去爬山,爬到一个可能是超自然通道的地方。我想知道我能带什么,什么有用,什么只是累赘。”
贺秉钧看着那些物件。颜料管——深红、靛蓝、暗金、银灰,正是纹路的颜色。纺锤上的头发是深黑色,微微卷曲,像是陆枕漱自己的头发。水晶原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光斑。笔记本的烧焦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火焰舔过但及时抢救。
“这些东西有用吗?”
“不知道。”艺术家诚实地说,“但它们是我的‘工具’。就像你的那些仪器是你的工具。在未知面前,我们只能带自己最熟悉的东西,然后希望它们能在新环境里派上用场。”
贺秉钧起身走向书房,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黑色金属箱。他在陆枕漱对面坐下,打开箱子。里面不是仪器,是一些更基础的东西:高能量压缩食物,净水药片,应急医疗包,多功能刀具,防水火柴,小型手摇发电收音机,还有两把看起来像登山杖但显然内置了其他功能的手杖。
“实用主义装备。”陆枕漱评价。
“生存基础。”贺秉钧将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检查,“如果通道通向的是物理地点,我们需要这些。如果是非物理维度……那至少我们在到达前不会饿死或冻死。”
两人开始各自整理。客厅里只剩下物品被拿起、检查、偶尔擦拭的声音。晨光逐渐变亮,从铅灰转向淡金,雾开始散去,城市轮廓变得清晰。栖云山重新出现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山顶的气象站像一颗灰色的牙齿咬在天空边缘。
整理到一半时,贺秉钧的左臂银纹突然传来一阵脉动——不是警报,是提醒。他抬起头,看见陆枕漱也正看向自己的左臂。暗紫纹路的光芒在增强,但不是随机的,是沿着特定路径流动,流向艺术家的右手。
“它在指示。”陆枕漱说,抬起右手,看着那些光芒在皮肤下流动,“要我……拿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背包深处,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小布包——不是之前摆出来的那些,是一直藏在背包最底层的。布包是深蓝色的粗棉布,用麻绳扎口,表面有暗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陆枕漱解开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骨头。
不是整块骨头,是小碎片,白色,有细微的孔洞结构,像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的指骨碎片。大约十几片,最大的不超过指甲盖大小。它们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珍珠光泽,表面有极细的刻痕——不是工具刻的,像是被什么酸性物质缓慢腐蚀出的天然纹理。
“这是什么?”贺秉钧问。
“我母亲的遗骨。”陆枕漱的声音很平静,但纹路传来的情绪信号是复杂的——悲伤,怀念,还有某种近乎恐惧的敬畏,“火化后,我从骨灰里捡了这些碎片。一直带着。她割腕的那把美工刀也在里面——熔化了,和骨头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贺秉钧看着那些碎片。在科学角度,这只是碳酸钙和磷酸盐的结晶,是生命结束后残留的无机物。但在纹路此刻传来的感知中,这些碎片承载着强烈的信息场——不是记忆,是更原始的、几乎像化石记录般的印迹:一个女人的痛苦,一个艺术家的疯狂,一个母亲的绝望,以及她留给儿子的最后“课程”。
“纹路为什么要你拿出这个?”他问。
陆枕漱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碎片,暗紫纹路的光芒立刻从指尖延伸出去,包裹住骨头碎片。碎片在光芒中开始发生变化——不是物理变化,是光学现象:它们开始发光,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与纹路的暗紫光芒交融。
然后,碎片在空中悬浮起来。
不是陆枕漱在控制,是纹路在操纵。碎片排列成一个圆形,缓慢旋转。旋转时,它们投射出光影——不是实际的影像,是某种信息结构的可视化:分形图案,螺旋,交织的网络。
“它在读取。”贺秉钧低声说,同时开启平板的录像功能,“读取骨头中残留的生物信息场。你母亲……她也有纹路吗?”
陆枕漱盯着那个旋转的骨头圈,眼睛睁得很大。“我不知道。她从没说过。但她总是说……她能‘看见颜色在唱歌’,能‘听见形状在说话’。我以为那是艺术家的比喻。但现在……”
骨头圈突然加速旋转,碎片之间的空隙开始发光,形成连贯的图案。那个图案贺秉钧认得——正是纹路核心的符号:圆中有三个相交椭圆。
“她也有。”陆枕漱的声音颤抖了,“或者曾经有。但她没通过考验?还是她拒绝了?”
骨头圈慢慢停止旋转,碎片落回布包。光芒消退。客厅恢复正常的晨光。
左臂的纹路传来信息流——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
遗传印记
未激活
潜在携带者
通道关联
信息流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
“纹路是可遗传的。”贺秉钧快速分析,“你母亲携带了纹路的基因或某种信息印记,但没激活——或者说,没遇到触发条件。她的自杀……可能不只是抑郁症,可能是对未激活纹路产生的感知异常的反应?”
陆枕漱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收起那些骨头碎片,重新包好,放回背包最深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圣物。
“所以她经历的痛苦……有一部分是纹路造成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只能用疯狂来解释。”艺术家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贺秉钧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悲伤,是理解,是一种跨越时间的、迟来的理解,“而我,我激活了。我遇到了你,遇到了触发条件。现在我要去完成她没机会完成的事。”
贺秉钧的左臂银纹传来一阵温热的共鸣,像是在确认这个推测。纹路确实在选择,在遗传,在等待特定的“成对”条件。
“如果这是可遗传的,”贺秉钧说,“那我的父亲……”
他停住了。一个可能性浮现:那个将他锁在实验室三天的父亲,那种极致的理性,那种对情感的完全隔离——那是纹路的另一种表现吗?未激活的、以理性过度补偿为特征的潜在携带者?
纹路没有回答。但银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肯定,又像只是随机脉动。
客厅陷入沉重的寂静。晨光现在已经完全明亮,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但在这个公寓里,两个男人坐在散落的装备中间,面对着刚刚发现的、可能改写他们整个生命叙事的真相。
“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贺秉钧最终打破沉默,“江挽云可能知道。其他‘成对者’的家族历史,纹路的遗传模式,未激活携带者的特征……这些她都可能有数据。”
“但我们现在不去茶室了。”陆枕漱说,“我们直接上山。”
“对。但我们可以尝试联系她。用纹路教我们的新通讯方式。”
贺秉钧闭上眼睛,专注左臂银纹。他试图构建一个简单的信息包:一个问题,“纹路是否可遗传?”。不是用语言,是用纹路的脉动编码——他回想着昨夜学到的那些序列,尝试将这个问题转化为脉冲模式。
起初没有反应。然后银纹开始响应——不是发送信息,是调整他的意识状态,让他进入一种更深的专注模式。在这种状态下,他“看见”了通讯的可能性:不是向外发送,是向内查询。纹路内部储存着信息,需要正确的“查询语法”来访问。
他尝试不同的心智状态:理性的、情感的、混合的。当他将注意力同时集中在陆枕漱的存在和自己的理性分析上时,纹路突然解锁了一部分信息流:
遗传模式:双隐性
触发条件:镜像创伤相遇
激活窗口:满月周期
通道关联:代际累积
信息流短暂但清晰。贺秉钧睁开眼睛,快速记录。
“双隐性遗传。需要父母双方都携带隐性基因,子女才有激活可能。”他分析,“触发条件是‘镜像创伤相遇’——两个创伤模式互为镜像的携带者相遇。我们符合。激活只在满月周期内可能。通道关联会代际累积,意味着……我们这一代如果成功通过通道,可能会影响后代的纹路状态?”
陆枕漱消化着这些信息。“所以我母亲和我父亲……他们都携带隐性基因。我的创伤来自母亲,你的来自父亲。我们相遇,纹路激活。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更像是一个自然发生的系统。”贺秉钧纠正,“基因在种群中随机分布,创伤模式在社会中随机产生,相遇是小概率事件。但当所有条件满足,系统启动。这不是设计,是概率。”
“但感觉像设计。”
“高复杂度的自然系统常给人以设计的错觉。就像雪花晶体看起来像是精心雕刻的,其实只是水分子的自组织结果。”
陆枕漱笑了,笑容复杂。“你还是用雪花来比喻这一切。好吧。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继续整理装备,然后等时间到,上山,跳进那个‘雪花晶体’一样的通道?”
“基本上,是的。”贺秉钧站起身,“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进食,补充水分,做轻度拉伸保持肌肉活性。还有八小时四十七分钟,我们要保持最佳生理状态。”
两人继续各自的工作。晨光越来越亮,客厅里充满了初秋早晨那种清澈的光线。装备整理完毕,分装成两个背包——贺秉钧背实用装备,陆枕漱背他的“工具”和那包骨头碎片。
准备完成时,正好上午九点。
距离通道开启还有九小时。
距离他们主动走向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未知,还有九小时。
客厅墙上的血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贺秉钧与陆枕漱
农历八月十四,往栖云山
若未归,请知晓:
我们是自己选择的
字迹深红,像是刚刚写下的。
而选择,已经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