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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晨光在客厅里沉淀成一种明亮的、几乎刺眼的金色。贺秉钧看着自己左臂上已经变成立体烙印的符号,手指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边缘。触感很奇怪——不是皮肤,也不是金属,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物质,温热,有轻微的弹性,仿佛是他身体新长出来的器官。

      陆枕漱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玻璃窗,眼睛闭着,但贺秉钧能感觉到他没睡——艺术家的呼吸节奏太清醒,左臂上的金红烙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在同步某种看不见的潮汐。

      “我们需要遮掩。”贺秉钧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超过二十四小时保持同一姿势的结果。“林微澜两点半会带衣物来,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自己处理。”

      陆枕漱睁开眼睛。“怎么处理?戴手套?现在是九月,戴手套去茶室只会更引人注意。”

      “特殊材质的长袖衬衫。我的衣柜里有几件,是实验室用的防护服改的,面料有电磁屏蔽功能,可能对纹路的光辐射也有遮挡效果。”贺秉钧走向主卧,“你需要一件。”

      “合身吗?”

      “应该不会。但可以临时修改。”

      贺秉钧打开衣柜,从最内侧取出两件深灰色的衬衫。面料看起来像普通的棉质,但触摸时有轻微的凉感,是嵌入了金属纤维的特征。他拿出一件扔给陆枕漱,另一件自己穿上。

      扣纽扣时,他的手指在左臂烙印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衬衫面料覆盖上去的瞬间,纹路传来一阵轻微的抗拒感——不是疼痛,是类似肢体被束缚时那种本能的不适。烙印的温度透过面料传递出来,深灰色的布料上隐约浮现出银色的微光,像水渍,但很快消退。

      “它在适应。”陆枕漱也穿上了衬衫,袖子对他来说确实太长,挽起来后露出小半截前臂。金红色的烙印在深灰布料下透出暖色调的光晕,像黄昏时的云层边缘,“不喜欢被遮住,但在学习忍耐。”

      贺秉钧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双同样材质的薄手套。“手部也要遮。纹路已经延伸到手指,任何观察者都会注意到异常。”

      陆枕漱接过手套,但没有立刻戴上。他摊开左手,仔细看着那些已经蔓延到指尖的金红纹路。在晨光下,纹路呈现出更精细的结构:主干是暗金色的粗线,分支是橙红色的细丝,最末梢是近乎透明的淡金须状物,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它在呼吸。”艺术家低声说,“你看,最细的这些须状物,在随着我的呼吸节奏收缩扩张。像在……采集空气样本?还是感受环境?”

      贺秉钧也摊开自己的左手。银色的纹路同样延伸到指尖,但结构不同:主干是亮银色,分支是淡蓝的细线,末梢是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微丝,静止不动,像冻结的冰晶。

      “结构分化更明显了。”他记录道,“你的趋向动态感知,我的趋向静态分析。纹路在根据我们的特性进化出不同功能。”

      陆枕漱终于戴上手套。特殊面料接触皮肤时,两人都感觉到左臂烙印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但很快平息。手套完美遮盖了所有纹路,但贺秉钧注意到——陆枕漱左手手套的食指指尖位置,布料的颜色比其他部分略深,像被某种热度从内部微微烫过。

      “烙印的热量能穿透屏蔽面料。”他指着那个位置,“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红外成像一定会显示异常。我们需要避免任何可能的热成像扫描。”

      “江挽云的茶室会有红外扫描?”陆枕漱挑眉。

      “不知道。但她研究‘成对现象’,可能有非常规检测手段。我们必须假设最坏情况。”

      两人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相同的深灰色衬衫,戴着相同的手套,像两个准备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但任务对象是他们自己,任务目标是理解正在吞噬他们的未知存在。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八点十七分。距离出发还有六个多小时。

      “现在做什么?”陆枕漱问,“干等?”

      贺秉钧走到书房,拿出平板电脑和几个小型设备。“继续数据收集。既然纹路不喜欢被遮掩,我们可以测试它在受限状态下的反应。比如……信息传输效率是否下降。”

      他在茶几上摆开设备:一个脑电波监测头带,一个皮肤电导率传感器,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磁场强度计。

      “你坐那边。”他指向沙发另一侧,“戴上头带,放松。我会向你传输一个简单的图像,你尝试接收并描述。我们记录传输成功率,然后你戴上手套重复测试,对比数据。”

      陆枕漱照做。他戴上脑电波监测头带——黑色的弹性带上有六个电极触点,贴合在额头和太阳穴位置。启动时,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蓝光。

      “图像是什么?”他问。

      “一个几何图形。我会在脑中构建,你尝试‘看’到它。”

      贺秉钧闭上眼睛。他的左臂银纹开始发热,但不是随机的热,是沿着特定路径的、有方向性的温热流。他专注于构建图像:一个等边三角形,内部嵌套一个圆,圆与三角形的每条边相切。图形是蓝色的,背景是白色。他想象得尽可能详细,包括线条的粗细,颜色的深浅,甚至纸张的纹理感——

      “三角形。”陆枕漱的声音传来,“蓝色。里面有圆,相切。纸张……是素描纸,有细微的凹凸纹理。”

      贺秉钧睁开眼睛。平板上的数据显示:脑电波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九,皮肤电导率波动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磁场强度在传输期间提升了三倍。

      “成功。”他记录,“细节准确度很高。现在戴上手套,重复测试。”

      陆枕漱戴上手套。深灰色的面料完全包裹住他的手,指尖的微热斑点依然存在,但更微弱了。他重新调整头带,闭上眼睛。

      贺秉钧再次构建图像:这次是一个正方形,对角线交叉,交点处有一个红点。他专注于传输——

      “正方形……对角线……”陆枕漱的眉头皱起,声音不确定,“红点……有,但位置模糊。感觉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图像有,但不清晰。”

      数据证实:脑电波同步率下降到百分之六十七,皮肤电导率匹配度百分之五十四,磁场强度提升仅一点五倍。

      “屏蔽效果显著。”贺秉钧摘下自己的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纹路需要皮肤接触空气——或者至少需要某种能量交换——才能维持高效传输。屏蔽面料干扰了这个过程。”

      陆枕漱也摘下手套,看着自己左手上那些金红的纹路。在自由状态下,它们的光芒明显更活跃,像是从休眠中苏醒过来。“所以去见江挽云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削弱自己的感知能力。如果她真的有恶意,我们可能无法及时察觉。”

      “但暴露纹路的后果可能更糟。”贺秉钧说,“如果她的研究被某些机构关注,如果‘成对现象’被认为具有军事或商业价值……我们可能被当作实验品控制起来。”

      艺术家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苏醒的城市。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金属色的河流,远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他们正在逐渐远离的世界。

      “你有没有想过,”陆枕漱背对着他说,“也许我们早就是实验品了。从纹路出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某个实验里。江挽云可能是研究员,也可能是另一个实验品。甚至可能……我们是被设计成这样的。被选中,被配对,被编程在满月时返回某个源头。”

      贺秉钧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我有这个假设。但缺乏证据。”

      “纹路本身就是证据。”艺术家抬起左臂,金红的烙印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这种级别的生物工程,这种精确的神经接口,这种智能化的适应性——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这一定是被设计的。问题是:被谁?为了什么?”

      远处,一只鹰在城市上空盘旋,翅膀张开,在高楼之间的气流中滑翔,像一个黑色的、自由的符号。

      “下午见到江挽云,”贺秉钧说,“我们也许能知道部分答案。”

      “那如果答案是我们不想听到的呢?”陆枕漱转头看他,“如果她说,你们是某个古老仪式的祭品,满月时会被献祭给某个古老存在?如果她说,你们会在融合过程中失去所有自我意识,变成纯粹的能源?如果她说……没有回头路?”

      贺秉钧的左臂银纹传来一阵冰冷的脉动——不是他熟悉的温热,是一种陌生的、几乎像金属的寒意。与此同时,陆枕漱的左臂烙印也转为冷色调的金色,像秋日傍晚最后的、没有温度的光。

      纹路在对“如果”产生反应。在对假设性的恐惧产生反应。

      “它在学习我们的恐惧。”贺秉钧低声说,“在模拟我们的情绪反应。这比我们想象的更……智能。”

      陆枕漱放下手臂,烙印恢复温热。“也许它就是我们的恐惧。我们最深的恐惧具象化,变成了皮肤上的纹路,变成了连接彼此的锁链。也许这一切都是……心理现象。集体幻觉。两个创伤灵魂的互相投射。”

      “但敦煌残片是真实的。”贺秉钧提醒,“铱-192同位素是真实的。碳十四年代测定是真实的。这不是纯心理现象,有物理证据。”

      “除非那些证据也是设计的一部分。”艺术家苦笑,“除非整个‘现实’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这种可能性太深,像无底洞。贺秉钧的理性系统在边缘颤抖,几乎要触发认知崩溃的保护协议。他强迫自己回到具体事项上。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需要面对它。”他说,“现在,我们继续准备。手套需要调整,让指尖透气但又不暴露纹路。衬衫袖子需要缩短,避免不必要的关注。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陆枕漱问。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词。”贺秉钧说,“如果会面过程中情况失控,如果有人试图分离我们,如果有人……威胁到我们的存在,我们需要一个词来启动应急预案。”

      “应急预案是什么?”

      “逃离。用一切必要手段。”贺秉钧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枕漱能感觉到——通过纹路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的紧绷,像拉满的弓弦,“我已经在车库准备了车辆,准备了现金,准备了备用身份。如果必要,我们可以消失。”

      陆枕漱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昨晚。在你睡觉的时候。”贺秉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假设了二十七种可能的情况,这是最坏的那种。”

      “你原本可以自己消失。把我留在这里。”

      “距离限制让我们必须一起行动。”贺秉钧说,但两人都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

      纹路在这一刻传来温暖的共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只是一种纯粹的、确认性的脉动:我们是一起的。

      陆枕漱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安全词。你想一个吧。你是制定协议的人。”

      贺秉钧想了想。需要一个不常见、不容易误触发、但在紧急时容易说出的词。

      “栖云。”他说,“那座山的名字。如果我说‘栖云’,意味着立刻撤离,不惜一切代价。”

      “栖云。”陆枕漱重复,让这个词在舌尖停留了一会儿,“好。那如果我感觉到危险,我也说这个词。”

      协议达成。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整。阳光已经完全占领了客厅,将一切都镀上明亮的金色。

      两人开始调整衣物。贺秉钧用剪刀小心地剪短陆枕漱的衬衫袖子,在手套指尖剪出微小的透气孔但不暴露纹路。陆枕漱则帮贺秉钧调整了手套的松紧度,让它们既遮得住又不影响血液循环。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手偶尔接触。每一次接触,纹路都会传来温和的共鸣,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像在说:我在这里,你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上午十一点,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站在客厅中央,穿着调整好的深灰色衣物,手套完美遮掩了纹路,外表看起来只是两个着装稍显正式的男人。但左臂下的烙印在持续脉动,金银两色的微光在布料下隐约可见,像藏在云层后的闪电。

      距离见江挽云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满月还有三天。

      距离未知的归处,越来越近。

      陆枕漱忽然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贺秉钧看了他两秒,然后也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陆枕漱的手掌上方,没有接触,但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纹路的微光。

      “无论下午听到什么,”艺术家说,声音很轻,“无论真相是什么……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贺秉钧的掌心微微下压,两人的手掌几乎接触,隔着毫米的距离,纹路的光芒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你也一样。”他说。

      阳光从窗外泼进来,将两个几乎接触的手掌投在地板上的影子,融成一个模糊的、完整的形状。

      像他们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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